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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话本 ...

  •   文靖之独自坐在一座坟墓前。

      ——不是颂千秋的坟墓。

      颂千秋尚未下葬。

      这是前任白龙书院门主颂梅山的坟,依照颂梅山生前遗嘱,葬在书院东南角的梅园。他死以后,梅园成了禁地,平日里只有文靖之、他爹和他弟弟能来。

      颂兰亭和文靖之都来得很勤,隔三差五会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陪他喝点儿酒。

      文靖之今日并未带酒来,只告诉他:“梅山,老门主不在了。”

      梅园里一片寂静,并无人应答。

      文靖之幼时是颂梅山的侍卫,日日仗剑走在大少爷身边,负责保护他的安危,算是跟他一起长大。彼此太相熟,他也就不顾礼数,随意地坐在对方的墓碑前,给他烧一些书。

      这些书是书院一些弟子悄悄以他和他为主角儿写的禁忌话本。

      颂梅山还活着的时候就有人悄悄写,写风流倜傥的大少爷和他那沉默寡言的侍卫。

      书院的教习发现之后大惊失色,怒不可遏,并未把事情捅到颂梅山面前直接就将禁书收集起来一把火烧了,并且狠狠责罚了写书的弟子,差点把人打死。

      教习不知道的是,颂大少爷悄悄用强大的术法将灰烬还原成话本,捡回自己房间,靠在文靖之身旁看得津津有味。

      还读给他听。

      文靖之大发雷霆,他就马上将书毁去,并且严肃地说“这合成体统啊?我再也不看了!”

      但后来文靖之给他整理房间,又在他的暗室里发现了满满当当一大箱子的禁书。

      颂梅山一脸震惊地喊:“这谁悄悄塞进我房间的?!岂有此理,肯定是老鼠叼来做窝的!”

      文靖之十分无奈,只得烧了。

      烧的时候颂梅山心疼得很,拳头都快捏碎了,但也没敢阻止。

      书院对此等禁书的处置非常严厉,但还是架不住有人悄悄写。当年跟他们同龄的那群弟子长大了,各自出门历练去了,没空写了,但新入门的弟子总是会对现任门主和前任门主感到好奇。

      好奇之下就会问,问了其中任何一个,就会关联到另一个,故而总有新的弟子悄悄写。

      文靖之一直当不知道此事,任由下面那些先生去处置。

      书院弟子的课业便是吟诗作对,写写画画,这种事根本禁不绝嘛。又不能因为这就把弟子打死,能怎么办呢?

      弟子们不仅写文靖之与颂梅山,还写那剑尊与他的魔族男夫人,写得更放肆更刺激。毕竟文靖之身在书院,众人自是畏惧。而剑尊与他的夫人远在天边,根本管不到这儿来,大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不损伤剑尊声名就行。

      更有书院弟子出门历练时没有盘缠了,就蒙头蒙脸拿自己写的剑尊夫夫禁忌话本摆摊卖钱维持生计。

      听说很是抢手,剑宗弟子尤其爱买。

      这些事是颂兰亭讲给文靖之的,文靖之严厉批评,转头又讲给颂梅山听。

      风起,颂梅山坟头的草晃了晃。

      文靖之抬头看了看这梅园,寒风萧索,秋意浓到极致。

      他轻声道:“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满园的梅花也该开了。

      墓碑前火焰熊熊燃烧,带来一股暖意。

      文靖之现在烧的这些书是自己悄悄去外面买回来的。

      从自家弟子手上买回来的。

      买的时候他伪装了容貌,低声问:“结局是好的还是坏的?最后他俩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那男弟子怅然道,“我这本写的是两位门主少年时候的事,我补全了他们一起长大的过程。少年年少,竹马成双,那段美好的岁月。至于结局……如您所知,前任门主以身殉道,现任门主孤独一生。我写的时候泪湿青衫哭了好多次,唉……”

      文靖之当即表示不要这个。

      旁边另一个女弟子马上喊:“来买我的!我这本是好结局!道友你快来看呐!”

      文靖之走过去,那女弟子拉着他介绍:“我写的是两位门主并肩作战,一起战胜了天魔,一起执掌书院,后来一起得道飞升啦!包美满的!”

      这时候先前那男弟子恹恹道:“你这才是坏结局吧,现实哪有这么美好?你这个结局对文门主来说太残忍了……”

      文靖之不置可否,只是爽快地掏钱把女弟子摊位上所有的话本都买了回来。

      他也不想买,但颂梅山死前靠在他怀里,笑着求他给自己多烧点本子。

      “要是烧之前能读给我听就更好啦,不过不想读也没关系。”

      那种时候他实在无法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乎堂堂书院门主不得不干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

      所幸到现在一直没被人发现。

      两本书烧完,他站起身来。

      今日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过阵子再来看你。”文靖之看着墓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双目含着温和的笑意,“下次我带酒来。”

      而后他转身离开梅园,踏入寒风之中。

      *

      不久之后,文靖之遇到了玉流徽、严凌,还有风衔青那个四师弟向北辰。

      几位客人像是迷路了,见到他之后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想去看看衔青来着,”玉流徽带着一丝歉意,“说来惭愧,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是青儿招待不周,竟没有主动领你们去他的院子坐坐,”文靖之指了个方向,“他还是住在颂氏宅邸,那个方向,有个流萤小院。”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当然也看不出到底是哪个院子。

      不管书院还是颂氏宗族统一都是粉墙黛瓦,只这么看是难以区分的。

      “他现下不在居所,正和他父亲一起在准备老门主的葬礼。”文靖之道,“几位不必担心,他是个坚强的孩子,现在又有事忙着,应该不会被悲伤压垮。”

      玉流徽问:“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么?”

      “怎好劳烦贵客,”文靖之道,“几位是老门主的客人,他本是想当面赠送曲谱,却没来得及。曲谱他交给了青儿,几位若是不急的话,看看能不能等青儿清闲些了我再提醒他将曲谱交给你?”

      “我等当然是要留下来参加老门主的葬礼,”玉流徽道,“兰亭兄长也说要送我一本画册,这些都不着急,只要门主不嫌我们茶喝得多就好。”

      文靖之好奇地问了下:“什么画册?”

      玉流徽道:“兰亭兄长他亲历了宿雪涯那届曜星会,说画了不少画,愿意割爱送给我。”

      “噢,”文靖之顿时懂了,“我知道了,他说要装订好了再送给你。那就请再等等吧。茶管够的,稍后我再差人给你们送些好茶过去。几位安心住着便是。”

      玉流徽朝他道谢。

      文靖之准备去忙了,但看对方似乎还有话说,便耐心地等候。

      玉流徽看着他,沉声道:“老爷子走的时候,身上带着宿雪涯的剑伤吧?”

      文靖之微微一怔:“不知尊驾从何得知?”

      玉流徽道:“虽然未能与老爷子见面,但我手握亡夫的定风波……多多少少能感应到一些。”

      此刻这柄剑由剑尊的小弟子向北辰抱着。

      文靖之下意识看过去。

      向北辰规规矩矩抱着那柄剑,一双眸子清冽如泉。

      “的确如此。”文靖之看看玉流徽身边的两人,分别是严凌和向北辰,都是他亲近之人,也都和宿雪涯关系密切,算不得外人。

      于是他坦言道:“其实当初剑尊与天璇掌门联手对付域外天魔之时,我家老门主也参与了那一战,但他未能救下他们,自责万分,愧疚难耐,故而不愿为外人道也。他说剑尊死前拼尽全力朝那魔刺出一剑,魔灭亡的时候导致因果紊乱,他意外被剑尊那一招的余威波及,所以留下了伤。”

      “原来是这样……”玉流徽道,“我还以为是他俩打起来了呢。”

      文靖之皱起眉头:“这玩笑可开不得,还请慎言。”

      “真相如何,也没人知道了,”玉流徽轻叹,“毕竟他们三个都死了。”

      文靖之泰然:“尊驾若是有疑虑,大可告知开阳掌门,再请其他几位掌门共同主持公道。不管是讨要说法,还是生死对决,在下绝不推辞。”

      “门主言重了,”玉流徽笑笑,“都说了他们都死了,我还能讨要什么说法呢?又不能把死人说成活的。死了就是死了,什么说法都没有意义了。”

      他看了看远方:“我只是担心因为那剑伤,让我家二弟子心生嫌隙,往后不跟我们亲近了。我深知那一招的威力,三个月,老门主都未能治愈,想必也是拖累了他。不然他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吧……”

      “您多虑了,”文靖之道,“青儿岂会这般不明事理?这事他也知道,并未对他的师尊有丝毫怨言。我倒是希望您也不要对他生出嫌隙才是。”

      “真相如何,皆与他无关,我又怎会因此冷落他?”玉流徽道,“无论如何,他始终是我与亡夫的徒弟,我待他仍会一如既往。”

      一旁的向北辰道:“他永远是我二师兄。”

      文靖之露出了一丝笑意:“有这话我就放心了。”

      玉流徽道:“倒是想问问,老爷子葬礼结束后,你们打算怎么安顿他?”

      “看他自己,”文靖之道,“他是留在家里,还是跟你们继续同行,我和他父亲都不会干涉他的想法。不管他作何选择,我们都会支持。”

      玉流徽点点头:“我亦如此。”

      聊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门主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就不耽搁您了。”玉流徽微微一礼。

      文靖之也不客套,让他们自便,而后就此别过。

      三人目送他离开。

      等他背影消失不见,玉流徽低声道:“他被夺舍了么?”

      在玉流徽和文靖之对话的时候,另外两人一直在观察文靖之,并未看出他的异常。

      “暂时没有。”严凌道, “夺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时间融合。境界差距越大,夺舍越容易。境界差距小,则更为艰难。他是门主,暂时没这个时间。不过以他的地位,才情,和前途来说,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玉流徽又问:“你们觉得,倘若颂千秋搬出宗门大局,门人存亡,文门主会甘愿被夺舍么?”

      另外两人沉默。

      谁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并不了解文靖之。

      宿雪涯当年也只是因为风挽春而跟颂兰亭有几分熟,至于文靖之、颂梅山,他都不曾结缘。

      没人知道文靖之会怎么选。

      宿雪涯道:“文门主想借曲谱拖延时间,让师娘你带着我们一起留下来,此举必有深意。”

      “颂千秋死前曾让我帮他保住书院,”玉流徽道,“他说……他死后其他几位掌门可能会瓜分书院,让我留下或许是希望我能帮着对付几位掌门……不过这到底是文门主自己的主意还是颂千秋死前的布置?”

      他抬头看天:“那老头又凭什么笃定我能在这种情况下对抗几位掌门?我只有一把沧海遗音啊……”

      宿雪涯心道其实是可以的。

      但他不能吱声。

      玉流徽却是自己想通了什么,忽然打起精神:“噢,我好像可以做到。”

      严凌问:“弟妹可是还有什么倚仗?”

      玉流徽背着手,缓步往前走,轻叹一声:“师兄,你知道的,我年轻轻轻就守了寡……”

      严凌一时沉默。

      但也很快反应过来。

      几位掌门虽然地位超然,但自家师弟才是修真界声名最盛之人。毕竟他那么年轻,他英俊潇洒,狂妄至极,又心怀天下,他还创造了传奇。

      然后他死了。

      他死了,他的声名更盛,他的生后名可以予他的夫人为矛为盾。

      这是很好利用的力量。

      “应该也不用太担心,”宿雪涯从另一个角度安慰道,“颂千秋提前开始书山,引来了无数修士,书山也并未在他死后就立刻关闭。眼下书院还有很多外人,想来几位掌门不会这般不管不顾。”

      三人缓步穿行在书院,能看到散落在其中的书院弟子,以及那些修士。

      四处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如今颂老门主死了,大家自然要留下来参加葬礼。

      这些人也算是书院的筹码。

      走着走着,严凌扭头,说了句:“出来说话。”

      另外两人跟着转身。

      “我错了!”树丛后走出来一个书院女弟子。

      对方立刻快步来到玉流徽跟前,朝他行礼道歉,“拜见玉前辈,晚辈并非有意跟踪,实乃有事相求……”

      宿雪涯一见这人面容,似乎见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玉流徽问:“什么事?”

      那女弟子左右看看,见周遭没人,于是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本书,一把塞到玉流徽手里,低声道:“求求您买一本吧!”

      当她喊出这句话,宿雪涯全想起来了,顿时两眼一黑。

      “我们可没时间看书,”他轻轻扯了扯夫人袖子,“走吧师娘,不是还有事么?”

      “这什么?”玉流徽却心生好奇,下意识要放开那书,但对方一把按住了书封。

      “您回去再看!”女弟子支支吾吾道,“是……是我以您和剑尊为主角写的……话本。先前出门历练时被人骗光了盘缠,只好摆摊赚钱……剑尊他,他曾光顾过,全买了……最近我要好的一位师妹生辰快到了,弟子手头有点紧……”

      她看着玉流徽,露出局促的笑容:“前辈……买一本吧……剑尊还曾夸过我写得好呢。”

      玉流徽:“……”

      终于知道某人书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是哪儿来的了!

      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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