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开门，我是师尊》柏鲨

46、陨落 魂归天河，

　　玉流徽看着眼前这沧桑的老人，脑海中却浮现出幻音宗主那温柔的面容。

　　“你们灭我满门的时候怎么不这样想？”

　　幻音阙上千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死的时候还背负着通魔的罪名。

　　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全都化作焦灰。一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容他忍不住一阵心痛，恨不得立刻杀了颂千秋。

　　但他现在不能对他动手。

　　因为颂千秋正在与外面那只魔鏖战，他就算再怎么恨他，也不能趁此之危。

　　“我无法解释，也找不出理由，更不寻求原谅。”颂千秋道，“我罪孽深重，但书院弟子都是无辜的。这件事只有我们六位掌门知道，掌门之下，无人知晓，亦无人参与。靖之、兰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臂，郑重地朝玉流徽拱手行礼：“恳请你放过他们。”

　　玉流徽冷眼看他，并不答应。

　　颂千秋道：“我知道你不会报复他们的，早先我以为你是魔，对你多有偏见，青儿常跟我说你是很善良的人……他跟着你和他师尊这么多年，你肯定不会对他——”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而后伏案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血快速凝结成冰，不断蔓延，他绿色的衣衫上浮现出一层白霜。

　　“我的时间……不多了……”

　　在跟三人说话的时候，颂千秋的真身还在魔域与那只魔杀得天翻地覆。

　　这间画室，是他分神构建。

　　他刚刚重创了那只魔，也被对方洞穿了肺腑。

　　“这里说的一切，不为外人所知……”他艰难地对三个年轻人道，“其他几位掌门也无法窥探……现在你们三个，知道了一切……该怎么想，怎么做……都看你们自己的了……”

　　他的目光最后凝聚在玉流徽身上：“他们一个比一个……难对付，你杀不了他们……作为……玉衡掌门的故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延续幻音阙的……传承。”

　　玉流徽道：“我不会放下仇恨。”

　　颂千秋轻轻笑了笑：“好，很好……”

　　他又咳嗽了几声，嘴里涌出了红色的血，和黑色的墨。

　　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我死后，他们说不得要吞吃书院……请你帮我……保住书院……”

　　玉流徽眉头一皱：“要求这么多？”

　　不等他应答，颂千秋就哗啦一声化作一地墨汁，而后画室瞬间崩塌，所有的画卷齐刷刷飞起来。

　　宿雪涯与严凌瞬间拔剑，将玉流徽护在中间。

　　然而这些画卷却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冲破黑暗，朝着夜色深处飞去。

　　画室完全坍塌，三人又回到了现世。

　　玉流徽有些错愕：“我可没答应啊！”

　　西北方传来颂千秋恢弘的声音：“魔物，受死——”

　　而后是一阵地动山摇。

　　远远可以看到那边电闪雷鸣，伴随着天魔尖锐的嘶吼。数丈高的天魔宛如一动高楼，它喷出赤红的光焰。颂千秋在他面前显得极为渺小，若非境界高深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过去看看。”玉流徽一发话，小徒弟瞬间拉住他的手腕，已是御剑带他飞起。

　　严凌护在两人身侧，三人急速赶往战场。

　　低等魔物如蝗虫般涌来，密密麻麻，齐刷刷朝着西北方飞去，去护卫它们的首领。三人被魔潮阻挡，不得不放缓步伐。

　　他们再次配合，玉流徽拨动琴弦，沧海遗音空灵的琴音扩散，尖啸的魔摇晃着停在原地，呆呆地站着。严凌与宿雪涯各自挥剑除魔，剑光如虹，瞬间清空了一大片魔物。

　　三人快速行进。

　　没多久，玉流徽看到地上有三道熟悉的身影，正身陷魔潮。

　　隐隐约约有人喊着：“师娘救命——”

　　“师娘救我！”

　　“是他们三个！”玉流徽立刻抱琴飞下去。

　　一道音波震开，疯狂扑咬三个徒弟的魔立刻住嘴。

　　严凌与宿雪涯也落了下来。

　　三人激动地喊着“师娘！”“师伯！”

　　玉流徽快速打量几个徒弟：“你们怎么样？”

　　一眼看去，三人狼狈不堪，各个身上全是血，一个个站都站不稳。

　　晏可洋张嘴就开始诉苦：“我差点见不到你了，师娘！我就知道你担心我。”

　　他张开双臂扑了过来，还没扑到师娘面前，就被风衔青一把拉开。

　　“别蹭师娘一身血。”

　　“我们还好，师娘不必担心……”风衔青捂着胸口，看向远方，“我爷爷在与天魔鏖战……他伤势未愈，咱们得过去帮他！”

　　说着不等众人反应，就率先离开。

　　玉流徽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这孩子还不知道他爷爷做了什么……

　　眼下来不及多想，玉流徽道：“咱们一起过去。”

　　而后一人带一个，严凌抓起晏可洋，玉流徽带上萧岩，宿雪涯则去追风衔青，把人喊了回来。

　　队伍一下子扩大到六人。

　　三个徒弟在中间，三个长辈在外面守着。

　　玉流徽忍不住对二徒弟道：“衔青，你还是带你大师兄和三师弟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不行，”风衔青一直盯着西北方，“对不住了师娘，我要去见我爷爷。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忙……”

　　严凌道：“让他去吧。”

　　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要面对的。

　　玉流徽也不好再阻拦。

　　魔潮再次涌来，前所未来的密集，天上地下密密麻麻，仿佛魔域所有的魔都聚集到了这里。在狂乱的风暴中，隐隐能看到不少修士正在奋力厮杀。多是六大门派弟子，也有很多散修。

　　他们这支队伍顾不上救人，眼里只有颂千秋和那只天魔。

　　离交战双方越来越近，几人受到的阻碍也越来越大。无数的高等魔在这里守着，不让人族的修士靠近。不少书院弟子正竭尽全力与那些高等魔交战，试图突破防线。

　　“爷爷！”风衔青挥剑斩掉一只魔的脑袋，担忧地看向远处。

　　风声太大，淹没了他的呼唤。

　　所有人关注着这场大战。颂千秋大笔一挥，画成一座高山，朝着天魔狠狠砸去。天魔硬生生被击退，却又奋力站起，双拳凝聚所有力量，用力轰碎了那座山。

　　颂千秋再提笔，一幅巨大的画卷现世，它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画卷死死将天魔缠绕，令其一时动弹不得！

　　无数猛兽从画卷上跃然而出，扑到天魔身上，疯狂撕咬，将它的血肉拆吞入腹。天魔发出痛苦的嘶吼，忽然胸口爆发出强烈的红光，光线扫过之处，一切化为齑粉！

　　一支纤细的毛笔以海啸山崩之势抵在了它的胸口。

　　白发苍苍的老者双目迸射出凌厉的光，枯瘦的手用力一刺，轰然一声巨响，天魔碎尸万段！红色晶核炸成云雾。

　　魔气疯狂四溢，还来不及散开，便被画卷尽数吸收。

　　天魔已倒，剩下的魔失去了首领，立刻四处逃窜。

　　老者在云端之上朝众人看来。

　　人群寂静了几息，而后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赢了！”风衔青扭头一把抓住晏可洋，激动地喊，“我爷爷赢了！”

　　晏可洋松了口气：“老爷子真——”

　　他夸赞的话还没说完，视野里那威严的身躯却笔直地从云端坠落。

　　晏可洋瞬间瞪大双眼。

　　风衔青见他眼神不对，猛地回头。

　　然后就看到，画卷接住了爷爷坠落的身躯，将他带向山崖顶部。

　　一道身影快于所有人，冲向了那山崖尽头。

　　是颂兰亭。

　　“父亲！”他一把接住了父亲单薄的身躯，将他抱在怀里，支撑着他。

　　颂千秋没有倒下。

　　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倒在众人面前，即使到了这种时候。

　　需知山崖下不止有书院弟子，还有无数英勇的修士。

　　他代表书院，绝不可辱没书院的脊骨。

　　颂千秋抓着儿子的手臂，靠着他的支撑，勉强站立在那里，站在在这片战场所有人的视野里。

　　“兰亭……”他浑身全是冰霜，一张嘴，口齿间涌出黑红的血，“家里，交给你和柏舟了……好好教导青儿……好好……辅助靖之……”

　　颂兰亭双眼泛红，重重地“嗯”了一声。

　　颂柏舟正领着风衔青匆匆赶来。

　　颂柏舟拱手，声音沉痛：“柏舟遵命！”

　　“爷爷！”风衔青双目模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爷爷，又慌乱地看看父亲和堂叔，“快，快请……”

　　他也不知道还能请谁来救救爷爷。

　　他无措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泪水已不受控制地落下。

　　“青儿……来……”

　　爷爷看向他。

　　风衔青立刻快步来到爷爷跟前，握住他的手。他竭力忍住泪水，哽咽道：“爷爷，青儿在。”

　　“曲谱，我写好了……”颂千秋艰难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替我……送给你师娘。”

　　风衔青郑重地接下那曲谱。

　　“好。”

　　他下意识扭头，视线穿过远处静默的书院弟子，看到了人群之后他的师娘。

　　对方远远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琴。身边是他的师伯，和师兄弟们。

　　他们全都在朝这边看来。

　　在这样的目光中，又有一道绿色身影匆匆赶来。

　　是白龙书院现任门主文靖之。

　　他转眼便已到了老门主面前。

　　颂千秋看着他：“靖之，我没有什么要嘱托你的了。”

　　文靖之欠身：“您且放心。”

　　颂千秋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好。”

　　而后他松开颂兰亭，转身踏上画卷，往天上走去。

　　“爷爷！”风衔青跟了一步，含泪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叫……”颂千秋回身，视线穿越黑夜，看向人群后的某个人。

　　对方的目光深沉又森冷。

　　像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应是如此。

　　颂千秋收回视线。

　　“还是让他自己取名吧……”

　　他踏上画卷，沿着画卷上的笔触跨越千山万水，走过春夏秋冬。

　　文靖之在他身后拱手行礼：“恭送老门主。”

　　所有书院弟子跪倒在地，齐声痛呼：“恭送老门主！”

　　风衔青泪水决堤。

　　他瞪大双眼，目送爷爷，却看不清他的身影。

　　那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褪成一道水墨的剪影，融入了画卷之中。

　　星君陨落，魂归天河，一身修为化作星光。

　　画卷飞上天空，在空中卷曲，翻转，刹那间抖落出璀璨的星光。

　　星光洒向大地，洒向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洒向每一个逃窜的魔物，也洒向所有为人族而战之人。

　　凡星光照耀处，魔物尽消散。

　　犹闻哭声从风中传来。

　　良久之后，画卷消失，星光黯然。

　　天亮了。

　　玉流徽抬头看向天空。

　　魔域依旧一片昏暗。

　　天……又好像没有完全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