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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灭门 我会把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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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音阙,乃是我们六大门派联手……屠、戮。”
仿佛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而后画室陷入了死寂之中。
颂千秋仔细地欣赏对面三个年轻人的神色,想看他们震惊的模样。但三人中只有严凌的表情最为惊诧。毕竟他一下子知道了两个天大的秘密,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一早就对师弟这道侣的身份有所怀疑,但严凌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幻音阙的人。
忽然之间过往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那些年自家师弟频频往幻音阙跑是为了见这位,而不是钟听雪。师弟也的确再三澄清自己并不爱慕钟听雪。原来那夜过后师弟失魂落魄不是因为钟听雪,而是因为这位。原来那些年师弟满世界奔波也是为了找他……
原来师弟不顾一切要娶一个“魔”是为了遮掩他这心上人的真正身份。
这个身份的确比“魔”要更让人吃惊。
严凌虽然惊诧,但依旧保持着一如既然的沉稳。
而另外两人——
向北辰眉头深锁。
玉流徽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颂千秋不太满意:“你好像不是特别惊讶?”
玉流徽声音有些艰涩:“他……一直不让我下山。”
颂千秋懂了。应该是宿雪涯早有怀疑,判断出对手不是自家道侣能对付的,所以将其锁在望月峰,不让他下山。
而这么多年,关于仇家到底是谁,关于宿雪涯为何限制自己自由,玉流徽自然也想过很多很多。虽然人人都说是天道的惩罚,但他并不相信自己的师门真的通魔,因而一些可能的,不可能的,各种离奇的想法他都产生过。
现在这个答案让他震惊,但又好像在预料之中。
是啊,六大门派的掌门联手,的确有那样灭世的力量,能一夜之间让七星之一付之一炬。
虽然在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真相,还是让他如坠冰窟,耳边响起尖锐的刺鸣。
一时间过往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眼前闪过了师尊和姐姐的面容,她们隐忍的模样,她们别有深意的眼神,她们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强作镇定,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双目一点点湿润。
这时候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稍稍用了点力。
玉流徽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眸中的悲痛,看向颂千秋:“为什么?”
颂千秋拂袖,做出娓娓道来的姿态。
“孩子们,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一直是靠我们七大门派来维护的。”他语气温和,像慈眉善目的老先生。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蛮荒时代,世间魔多于人,魔大于人……人与魔共同生活在这片大地,魔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杀戮的本能。它们将人族当做食物,猎物。我们的祖先为了活下来,不断地修炼,进化,经过漫长的挣扎,才有了能与魔族战斗的力量。”
颂千秋提笔,在空中挥舞几下,众人眼前便出现了历史的画卷,随着他的讲述而不断变幻。
“魔族想将人族赶尽杀绝,祖先们聚集起来,发起了反抗,以惨烈的代价打赢了那一场战争。七个最骁勇的人成为了人族的首领。”
画卷上出现了七个黑色的剪影,有男有女,高矮错落,隔着遥远的时空朝着他们“看”来。
“为了凝聚更多力量,对抗魔族,这七位祖先歃血为盟,而后各奔东西,朝着七个地方走去,各自开山立派,招收门徒——于是就有了我们七大仙门。”
七个身影化作七大门派的雏形,在神州大地上勾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那个时候,世间只有这七大仙门,所有的人族都加入了七大仙门之一。七位先祖功德无量,承天之命,传授世人功法,引领着各自的门人对抗魔族……”
“又经过了漫长的时光,祖先们不断死去,又有孩子不断出生,接过重任,撑起七大仙门。他们一点点将从魔族手中争夺生存的空间,争夺活下去的机会,将魔族一寸寸赶出我们生活的天地……人族今天能占据现世这么宽广的生存空间都是我们七大门派靠无尽的牺牲换来的……”
颂千秋为三个小辈讲述历史,尽管三人都熟知这一段,但并未打断他。
他讲了很久,讲边境线是怎样艰苦地建立的,讲为了挡住边境线外面的魔族,七大门派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字字句句,尽是“牺牲”,尽是“付出”……
画卷上也不断演化出那一幕幕。
“七大门派用血肉换来了现世的安宁,也向来掌控着这修真界绝大部分的修行资源。我们要保卫人族,我们要防守最危险的边线,所以我们掌控最多的资源应该很合理吧?”
颂千秋这样问道。
但三个年轻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颂千秋好像也不需要回答。
他继续讲他的。从遥远的过去讲到百年前,终于讲到了上一任的玉衡掌门,幻音阙的末代宗主钟磬音。
提到她,玉流徽的心弦忍不住绷紧。
这时候那历史的画卷上出现了钟磬音的身影,不再是墨色剪影,而是栩栩如生的模样。
一袭青衫不染,脸上带着笑意,双目清澈如月。
她那样温柔地“看”着他们。
玉流徽险些惊呼出声,但强行忍住了。
“你不配画她。”他拨弦,试图用琴音震碎那抹身影。
但却失败了。
墨迹扩散,又很快再次聚拢,重新凝成钟磬音的身姿。
颂千秋看着他画出来的幻音宗主:“她的确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子。”
“方才我们说到了什么?”他稍稍顿了顿,而后接着道,“资源……对,我们说到了修行资源。七大门派瓜分世间资源本是合情合理,但是幻音宗主觉得这样不好……有一天,她召开了七星会谈,把我们六位掌门邀请至幻音阙,要求七大门派就此放开手,把修行资源送给那些小门派。这简直耸人听闻,叫我们如何能答应呢?”
玉流徽咬牙切齿:“你们就因为这个杀了她?”
颂千秋点头:“是的。她的想法太过天真,动摇了七大仙门千万年来的根基,若是将资源放出去了,往后我们各自的门人要如何提升?如何与那些凡夫俗子拉开差距,又如何自保?此事牵连甚广,不是上下嘴皮子一动的事。我们剩下六人全都难以接受……只觉得她疯了。”
玉流徽忍不住怒问:“你们不同意就不同意,为何要灭她满门?”
“一开始没想这样做,”颂千秋道,“我们不同意,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阵子,我们发现她也不跟我们打招呼,自己就开始自行将幻音阙掌控的资源分给周边的小门小派。这件事叫我们生出了危机感……担心长期以往,会有人来质问我们其他六派为何不慷慨解囊?”
“我们难以理解她的想法,怀疑她被魔夺舍了,怀疑这是魔族为了削弱我们七大门派而酝酿的阴谋。”
“我们劝她停止,她不听,仍要一意孤行。”
“为了稳固现世,我们别无他法,只好……”
颂千秋随和地讲出了多年前那桩灭门惨案的真相。
他到现在仍然疑惑,眼前这个叫玉流徽的年轻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知道他现在得不到答案。
讲完之后他也没有看幻音阙的孤魂野鬼玉流徽,而是看向他身旁的严凌,刻意至极地强调:“是的,开阳掌门也参与其中。”
严凌面色僵硬。
真相无情地炙烤这三个年轻人的心。
颂千秋相信,他们三个一定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他挥手散去画卷,容他们慢慢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
良久之后,玉流徽抬头看向他,眼神恨意滔天,声音却很平静。
“我要杀了你。”
颂千秋笑着问:“你只杀我,不杀另外几个么?”
这位幻音阙的孤魂野鬼回答道:“都杀。”
颂千秋又问:“开阳掌门呢?”
玉流徽沉默了。
但这次只沉默了很短暂的时间,而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也杀。”
“万一他有苦衷呢?”颂千秋道,“说实话,在那种情况下,他若是帮钟磬音说话,若是赞同钟磬音的想法,可能也会遭到灭门,可能你们剑宗上下也跟着一起没了。”
玉流徽冷冷道:“你是在为自己开脱么?”
“看你怎么想了。”颂千秋温声道,“玉衡掌门活着的时候,我们白龙书院与你们幻音阙的确交好,这一点你应该知道。我们两派都喜好文艺,一起舞文弄墨,弹唱古今,自古就比其他几派要亲密。当年我也经常为钟掌门谱曲,你们幻音阙很多曲谱都是我写的。”
他忽然叹了声:“磬音是从她的母亲那里接过宗主之位的,没经历过什么腥风血雨,勾心斗角。她自幼天真烂漫,一尘不染,只沉浸在音乐的世界……我羡慕她的天真,善良。咱们醉心文艺的人大概都这样吧,只是我没有她那样勇敢,也没有她那样慈悲,我不敢说出来,也没敢站出来支持她……”
玉流徽道:“这些话你留到黄泉路上说给她听吧。”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宽恕我,”颂千秋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会因为宿雪涯而放过开阳。毕竟他帮你杀了天璇掌门,也重创了我,帮你解决了两个仇人。”
玉流徽道:“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
他现在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一生不曾这样平静。
他的心好像死了,整个人也化作了没有心跳的鬼魂,躯壳里只剩下仇恨。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
“好,”颂千秋像是忽然打起了精神,“那我就放心了,你最好一个也别放过。你可千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玉流徽按住琴弦:“那就从你开始。”
“可以。可以从我开始。我主动告诉了你真相,让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颂千秋低头咳嗽了几声,而后抬起头来,喘着气道,“我坦白一切……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玉流徽道:“你罪该万死,没资格与我做交易。”
“是,我说错了……”这位骁勇一世的天权掌门重新措辞,“我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罪该万死,也很快就要死了。死前我会以残躯了结外面那只天魔。”
他端正了身姿,看着玉流徽:“我希望仇恨到我为止……在我死后,请你不要报复白龙书院其他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