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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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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照顾好师娘。”
走之前,晏可洋拍了拍向北辰肩膀,语重心长。
虽然明知道师伯才是那个能保护师娘的人,但他还是对小师弟道:“要是师娘少一根头发,你给我小心点。”
风衔青也拍了拍向北辰:“照顾好师娘。”
“照顾好师娘,”萧岩同样拍了拍小师弟,顺便叮嘱,“自己也好好养伤。”
向北辰有模有样,一本正经:“谨遵师兄之命。”
颂兰亭摆摆手:“去吧去吧。”
晏可洋在那里磨磨蹭蹭:“师娘不要太担心我哟,师娘我走啦……我真的走啦。我不在的时候师娘要好好喝药哦,不要太想我哦,师娘——师娘——”
玉流徽无奈地看着他,目光又扫过另外两个徒弟:“多加小心,尽力而为,不要逞勇。我等你们回来。”
等他说完这句,晏可洋这才露出笑容,嘿嘿笑了笑,而后拉着两个师弟一同踏入那道黑色的门。
玉流徽在门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隐隐能听到厮杀声传来。
“这里能看到他们。”
颂兰亭示意大家跟他走。
几人跟在他身后,辗转到了一间茶室,这里悬着一面大铜镜,能看到战场上的情况。
边线以外的地方为魔域,魔域煞气冲天,凝聚成黑色的浓雾,无数怪物在浓雾中放声嘶吼。它们没有灵智,唯一的意念便是“杀戮”。每只怪物的身体上都有发光的红色结晶,格外引人瞩目。
镜子上能看到无数修士正在与魔厮杀。
颂兰亭站在镜子前扒拉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自家儿子和他的师兄弟,于是两手将画面放大。
三人已经到了魔域,正在四处环顾,也不知在说什么。
颂兰亭道:“只能看到影像,没法听到声音。”
几人落座,一边喝茶一边观看三兄弟的表现。
三人结伴而行,彼此照应着。刚进去时如鱼得水,杀得很轻松,还互相较劲,也一起搭救一些被魔追得四处奔跑的修士。
在魔域里,乃是萧岩最为勇猛,他总是冲在前面,但两位师兄也不遑多让。
以他们的身份,屠魔只为历练,而不是兑换典籍。毕竟三人都有师承,只要境界到了,各自的长辈会主动传授高级道术。因而他们也不追求数量,而是有意找寻高阶的魔来对抗。
人族在与魔的斗争中,将魔大致分为六个等级:阴魔、地魔、阎魔、大魔、天魔、域外魔神。其中阴魔、地魔最为常见,视为低等魔。阎魔及以上就是高阶魔了。天魔较为罕见,战斗力极强,非寻常修士能应对。至于域外魔神,则是具有灭世之力,唯当世最强者联手才能与之匹敌。
玉流徽等人边看三小只的表现边聊天。
期间文靖之也曾进来与他们一起看了会儿。
颂兰亭朝玉流徽打听自家儿子在望月峰的表现。风衔青也没什么做的不好的,玉流徽照实相告。
自打风挽春死后,颂兰亭就再没有去过剑宗。
他怕触景伤情。
但剑宗毕竟算亡妻的娘家,他对武阳山充满怀念,虽然这些年不曾拜访,但经常与一些旧友通信,此刻也向严凌打听那些旧友的近况。
颂兰亭幼年时很是向往那些剑气凛然的侠客,因而经常往剑宗跑。小小年纪就守在剑宗的拭剑台,摆着桌子,摊开画布,认真描绘剑宗弟子的英姿。画完盖上自己的印章,送给画中人。
他的画惟妙惟肖,那时候好多人为了得到他的画,卯足力气在那里摆姿势。大家练完剑,还一起围观他画画。
颂兰亭小时候长得粉琢玉砌,很讨人喜欢,人人见了都忍不住捏一把他的小脸。尤其练剑的手劲也大,三两下就给他的脸捏红了。他也不生气,总是乐呵呵的。
“我在剑宗很受欢迎的,我小时候开阳掌门还抱过我呢,”颂兰亭道,“所以你们不用急着走,前辈那里我去应付。”
他说的是事实。
当初剑宗弟子也很喜欢他,一个个宠溺地喊着“二公子”,争相给他投喂吃的喝的。至今还有很多人珍藏着他的墨宝。
那时候他在剑宗常常一待就是个把月,真的像在自己家一样悠然自在。
他给很多很多人画了画。
直到见到风挽春。
那以后他只画她。
颂兰亭的神色变得极为温柔:“那以后我去剑宗,只为见她。”
玉流徽正听得入神,忽然感觉到小徒弟投来一暼。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方,接住了他的眼神。
耳边恍然响起一个声音。
“师尊每次去幻音阙都是去看望师娘,只是为看他!”
是那天小徒弟说的。
其实宿雪涯自己也说过。
被宿雪涯强行掳回剑宗的时候,玉流徽见他如见仇人一般,朝他宣泄了自己无尽的仇恨,发了疯地责怪对方当年失约,责怪他没有去救姐姐,辜负了姐姐。
那时候宿雪涯紧紧地抱着失控的他,告诉他:“我喜欢的是你!一直是你,我去幻音阙只为看你!”
玉流徽不肯相信。
那时候他疯了,宿雪涯也失去理智,把他关在房内,绑在床上,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遍遍对他诉说心意。
他将那年七夕未来得及表露的情意全都说给他听,从白天说到黑夜,又说到天亮。
但彼时玉流徽心里只有憎恨,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觉得不可能,怎么会呢?
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是丧家之犬,是孤魂野鬼,是谁也救不了的废物,是苟延残喘的罪人。
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泯然众人矣的琴童。
是不可能被人喜欢的。
他听不进去,宿雪涯就不断地说。
他睡过去之前他在说爱他,他噩梦中他在说爱他,等他醒来对方还在说爱他。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过去,玉流徽浑浑噩噩,心弦也有一丝松动,恍然间有些犹疑。
“是……真的么?”他轻声问。
“是真的。”宿雪涯很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眸,声音沙哑,“我心里只有你,从来只有你。”
于是玉流徽开始回忆,回忆他们的过往,试图从往事中寻找宿雪涯喜欢自己的论证。
他回忆那些年,每一次对方来幻音阙的情景。
少年的宿雪涯大步向他走来,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他朗声喊着他的名字,连声音都是带笑的。
他有时候从屋顶下滑下来,有时候突然从桃花林中蹿出,有时候从剑上凌空跃下……他有无数个出场姿势,他总是那样明朗,潇洒,一看到他就笑。
那时候幻音阙乐音悠扬,大家都还活着,活在宿雪涯含笑走来的背景中。
“我来看你啦。”
宿雪涯也的确是这么说的。
每当他说这话,周围的人都会看向他们,那些眼神里有讶异,有厌恶,有不解。似乎是觉得宿雪涯不该是来看他这个琴童的。
然后背景里那些人开始燃烧,一个个燃起熊熊大火,发出痛苦的嚎叫,向他扑来。
玉流徽再不敢回忆。
每当他回想他俩的过往,那些熟悉的面孔就开始燃烧,惨叫,在回忆中朝他索命。他会控制不住地颤抖,流泪,陷入无尽的痛苦中。
宿雪涯便不敢再继续说爱他,以免他想起那场火。
而今他已经能够冷静地回忆那场火,但宿雪涯已经不在了,也不会再没羞没躁地对他说爱……
颂兰亭还在讲述自己和风挽春的往事,他始终带着笑意,好像已经从巨大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但或许也还没有。
玉流徽不好妄自揣测。
颂兰亭已经亲历了两个亲人的死亡,先是最为敬爱的兄长,然后是挚爱一生的妻子。
这位颂二爷看起来是个乐观的人,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玉流徽喜欢听他讲故事,但却不能跟他做朋友。
因为接下来他的父亲也会死。
如果颂千秋杀了宿雪涯,那么,他一定要死。
玉流徽抬起头,看向那面铜镜。
铜镜之中,风衔青正和他的师兄与师弟并肩作战。
他尚不知道他的爷爷有可能杀了他的师尊。
玉流徽有些不忍再听颂兰亭讲故事,于是起身出去看桑柏仁。
对方忙得不可开交。
怎么说这人也是为了照顾自己才随行,结果走到哪儿忙到哪儿。玉流徽十分内疚,便提出给他帮忙。
桑柏仁的确有些忙不开,因此也不客气,安排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魔域厮杀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那里各种等级的魔都有。一招不慎丧命当场也是常事,因而平日里都是六大门派驻守边线,若有修士想进去历练也会告知其凶险。
上战场的人也都知道生死无常,但还是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为了超品典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然也是责任感使然。虽然向来都是六大门派冲在最前,用生命驻守着防线,但六大门派之外也有无数血性儿女,前赴后继身入魔域。
因为他们知道,斩妖除魔不只是六大门派的责任,不能只靠六大门派弟子。
没多久颂兰亭也来帮忙。
“对了,弟妹,”他对玉流徽道,“当初雪涯参加曜星会的时候,你是不是没能亲眼见证?”
玉流徽正和小徒弟一起帮一个昏迷的修士处理伤口,闻言点点头:“对。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没有灵智的魔,还不知道缩在哪里发着呆呢。”
“那一届我可是有幸在场哦。”颂兰亭道,“我画下了雪涯的英姿,画了好多张,整理成了一本画册。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愚兄就送给你吧。”
玉流徽一愣:“可以么?”
“当然可以,”颂兰亭不免得意,“我画的可好了。”
这是真的,一旁的剑尊本人表示认可。
他看过那本画册,当初他找颂兰亭讨要,想送给彼时身在幻音阙的念空,让他看看自己是何等的英俊潇洒,颂兰亭死活不给。
他拜托挽春师姐帮忙讨要,对方也没松口。
现在自己“死”了,他却舍得给了。
玉流徽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颂兰亭道,“你们小两口照顾犬子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送你这么一本不值钱的画册了。等我让人好好装订一番,在你们回去之前拿给你。”
玉流徽欣然接受。
到了傍晚,颂兰亭要回去照看老父亲,于是招呼玉流徽等人一起回书院。
玉流徽喘了口气:“我还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吧。”
“不必担心,”颂兰亭道,“青儿去过好几次了,有经验,应当不会让他们失陷。再说有靖之在这里看着,不会有事的。”
玉流徽心想,风衔青和晏可洋当然不会有事,萧岩就说不准了。
他也有些累,但却不敢离开。
这时候孟长老道:“你们和桑医仙回去歇息,我在这里守着。”
玉流徽看桑柏仁衣上脸上染了不少血,累得疲惫不堪,双眼无神,便对他道:“不如你跟——”
不等他说完,桑柏仁就直接打断了他:“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玉流徽再不犹豫,赶紧带着他回去。
颂兰亭将他们送回院子,而后离开。
他走之后,严凌对玉流徽道:“晚上不要偷跑出去,要想做什么跟我说。”
玉流徽:“……”
他弯起嘴角:“我没想做什么。师兄放心吧。”
说着乖乖回到屋内。
现在只剩下一个徒弟在他身边。
宿雪涯忠实地执行“师兄”们交代的任务,好生照顾师娘,伺候他歇下。
玉流徽在床上躺着,心里却还挂念着几个徒弟:“你觉得你三个师兄会不会出事?”
“不好说,”宿雪涯道,“魔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只要他们不分散,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天枢掌门至少不会放任自家侄子死在魔域,想那颂千秋应该也不会为了对付他而牺牲自己的孙子。只要萧岩不跟他们分开,就能蹭到点庇护。
玉流徽:“会是颂千秋的阴谋么?”
宿雪涯道:“是也不是。”
玉流徽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担心也没用了,只能静观其变。
不久之后,他拨开床帘,满头青丝倾泻。
“你怎么还不出去?”他看向坐在桌边的小徒弟。
宿雪涯坐得端正:“我在这里守着师娘。”
“不必,”玉流徽道,“你也去休息吧。”
“我不累,”宿雪涯哪肯离开,“万一师娘夜里渴了,徒儿留在这里可以给您端茶递水。”
“我夜里不喝水。”玉流徽道:“快滚。”
对方还是赖着不走。“我怕天权掌门对您不利。”
玉流徽道:“你师伯在外面守着,他敢?”
“三个师兄和孟长老都不在,我那一排房间一个人也没有。”小徒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怕黑。师娘就让我待着这里吧……求你了。”
玉流徽一愣。
以前某个死鬼想爬他床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代剑尊抱着被褥赖在他房间不走,装模作样说自己怕黑。
然后在床边蹲下,拉着他的手,眨巴着那双明亮的眼眸:“求你了。”
玉流徽上下打量眼前的小徒弟。
忽然有些牙酸。
嘶——
这家伙撒娇的手段怎么跟那死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