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棋局 事了拂衣去 ...
-
被小徒弟这么一逗,玉流徽心中的怅然稍稍飘散一些。
他抬起手,掌心飞出一朵晶莹的雪花。
那朵雪花在他掌心盘旋,一闪一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颗星。
见小徒弟看过来,玉流徽道:“这是你师尊留下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法术。”
他把雪花递给对方。
宿雪涯接过去,雪花在他指尖闪烁。
玉流徽道:“挺好玩的。”
宿雪涯心想,好,回头再改良一下。
但他提醒道:“去书院了先别玩这个,免得老爷子受刺激。”
玉流徽于是融化了那片雪花。
*
一天后,众人已经临近书院。
孟长老刚通知大伙儿再有不久就要到了,便有一道绿色身影破开云雾,骑着一只黑色大雕,哼哧哼哧地飞来,远远朝着他们吆喝——
“孟长老,兰亭来接你们来啦。”
“是颂二爷,”孟长老吓了一跳,“快去把他接上来!”
他话音未落,严凌已经出现在对方身边,将人拉住:“兰亭兄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风衔青的父亲,颂家的二爷颂兰亭。
颂兰亭笑道:“好久不见了,凌弟!我怕你们找不到路,就自己来了。”
他本来想风度翩翩地骑着大雕,翩然落在云舟之上,奈何身下那大雕乃是水墨绘制而成,已经快要消散了,再不出声他会掉下去摔死。
严凌将颂兰亭带回剑宗的云舟。
颂兰亭一站定就立刻朝着玉流徽拱手:“弟妹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宿雪涯在辈分上算风挽春的师弟,见了颂兰亭也该喊声兄长。因而颂兰亭称玉流徽“弟妹”也没什么不妥。
“您都跑到这儿来迎了,已经够远了吧。”玉流徽开了个玩笑,而后还礼,“见过兰亭兄。”
“二爷太客气了,”孟长老道,“随便派个人来就行了,怎劳您亲自前来?”
“可不能随便,”颂兰亭道,“剑尊夫妻对犬子有教导之恩,犬子这些年全仰赖二位关照,弟妹首次来书院做客,我怎可轻慢?要不是家里走不开,我恨不得直接去星夜原接你们。”
颂兰亭身着墨绿儒服,面如冠玉,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他虽然四十多岁,但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脸嫩得很,一点架子也没有,很让人感到亲切。
亲眼看到他本人就能理解当年心高气傲的风挽春为何会被他打动。
等长辈们互相打完招呼,晏可洋、萧岩与向北辰则上前向颂兰亭问好。
晏可洋自然喊的“伯父”。
颂兰亭把他抓过去揉了一番,而后看向萧岩和向北辰,笑呵呵地夸着:“英雄年少,一表人才啊。哎,风衔青没欺负你们吧?”
“欺负了!”晏可洋立马告状,“他成天欺负我,不尊重我这个大师兄,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对我颐指气使。让他干活儿也叫不动,伯父您可一定要好生教训他!”
颂兰亭抬眉:“是么?真的假的?”
“没有的事,”萧岩先前得了风衔青的大礼,自然要替他说话,连忙澄清,“二师兄对我们很好,很关照我们,前辈不要听信大师兄的胡言乱语。”
晏可洋呵呵笑着:“三师弟被威胁了。”
“没有!”萧岩忍着揍他的冲动,又替风衔青美言了几句,听得晏可洋差点吐了。
玉流徽问:“老门主怎么样了?”
“许是书山开启,他心潮澎湃,最近些微好点了,”颂兰亭道,“我出门前他拉着青儿下棋呢,故而青儿没跟着来接你们。”
没多久一片河流跃入视野,云舟缓缓降落,众人落地。
书院准备了一条华美至极的船,又有仪仗相候,搞得极为隆重,令玉流徽猝不及防。
他转头嗔怪道:“您也太见外了。”
“哪里哪里,”颂兰亭热情地招呼众人,“不必拘泥,来来来,咱们回家。”
众人登上书院的船。
船穿过一处桥洞,一瞬间的黑暗之后,船驶入一个梦幻般的空间。
这是一个水墨的世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像是仙人执笔绘制而成,但见海域辽阔,一望无际,海面风平浪静,飞鸟盘旋。
这片海名叫“学海”。
白龙书院在学海之上。
学海上白雾茫茫,那是浓郁的文气,在白雾浓郁的地方,则漂浮着不少墨字,那是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名诗绝句。
萧岩头回见这等奇观,忍不住伸出手,去采撷那文字。
捞过来的是一句“仗三尺剑临风舞,把一张琴对月弹。”[1]
他低声诵读,很是喜欢这句,默默背下后松开手,那墨字便飘散去,又回到了原位。
众人分散在船的各处,都在观赏着那些经典诗篇,颂兰亭摇着扇子兴致勃勃地向他们介绍。
萧岩对那条龙好奇得很,他看着海面,穷尽目力往水下看,很想见见白龙,又不敢冒然开口。
那可是龙,哪能随随便便叫出来供人观赏?
晏可洋忽然扒着他,抱着他一条手臂,躲在他身边。
正所谓一朝被龙咬,十年怕入海。他很怕那条龙又忽然蹿出来咬他。
颂兰亭看出他的恐惧,开解道:“别害怕,龙不会来咬你的。”
正说着,忽然船底蹿出一颗巨大的龙头,冲着晏可洋嘶吼。
晏可洋吓得狂叫,一下子爬上萧岩后背,骑在了他身上。
“走开——”颂兰亭扇子一敲,那龙头瞬间烟消云散,他斥道,“不准吓小孩儿。”
晏可洋吓得魂都快没了:“您还说龙不会吓人!我差点吓死!”
“那不是龙,”颂兰亭笑道,“只是一条蛟,别怕别怕。”
萧岩嫌弃地把大师兄从自己背上掀下去。
宿雪涯扶着栏杆,看向书院的方向。
书院尚在很远的地方,被阴云笼罩着,晦暗不清。前方浓雾弥漫,好像有一双眼跨越时空窥视而来。
天权老儿,准备了什么呢?
那家伙重伤未愈,随时有可能发疯。宿雪涯盯着水面,不敢松懈。
继而又想到了自家掌门。
掌门不可能想不到这里。他们又在做局?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敲击。
玉流徽来到他身边。
“你念过书么?”他朝小徒弟问。
“念过一点,”宿雪涯道,“村里有学堂,还是白龙书院在那里开设的,先生脾气很好。”
玉流徽看向小徒弟的手。
他那死去的夫君想事情的时候,也喜欢手指这么敲啊敲。
玉流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甩脸色,埋怨道:“敲敲敲,敲什么敲?”
那人从不恼,总是回以温柔的笑。
宿雪涯很快注意到了夫人的目光,手指下意识就停了,僵在那里。
“师娘,你看那里——”他抬起手,指向海面。
玉流徽顺着对方所指看过去,一群海鸟从水面掠过,身姿优雅,翅影交叠。
玉流徽心想,小徒弟大概只是在模仿他的师尊吧。
他不喜欢这样,但又不好纠正他。
只是那哒哒哒的声音落在耳畔,仿佛敲在他心头,让他有些许烦闷。
他也看向远方,不知为何,这学海给他一种很压抑的感觉。
水下,好像藏着什么。
两个人在这边说着小话,颂兰亭也走了过来。
他同样眺望远方,念叨着:“青儿怎么还不来?棋还没下完么?”
*
“咳咳……咳……”
咳嗽声又一次响起。
风衔青担忧地看了爷爷一眼。
这是一处安静的别院,爷孙俩在书房里对弈,窗外竹影婆娑,在他们眼角晃来晃去。
那沙沙的声音,是落叶,是秋天,是无边的萧瑟。
年迈的颂千秋面色惨白,病容难掩,但依旧保持着风骨凛然的模样,坐姿端正,双目有神,正认真地看着那黑白局势。
风衔青回来那天,一直忧心忡忡,等见到了爷爷,忍不住在他榻前洒了场泪。
从他出生就从未见爷爷倒下,第一次见他伤得卧病在床,只觉得天塌了一般。
直到回到家,他才得知,原来师尊与离火派天璇掌门出事那日,自己的爷爷亦是参与其中!
师尊与天璇掌门身亡,爷爷也是遭到重创,但没人知道他也在那场战斗中付出了自己的力量,甚至险些丧命。
人们将所有的赞扬都给了师尊和天璇掌门,他的爷爷却深藏身与名,没得到丝毫他应得的颂词。
风衔青极为委屈,替爷爷不甘。
他红着双眼:“我白龙书院也参与其中,共同维护世间安稳,为何不让人知道?”
他爹立刻教训道:“你小子怎会说出这种话?斩妖除魔岂是为了名声?你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然后罚他去院子里跪着反省。
爷爷马上帮他求情。
“青儿只是心疼我这个当爷爷的,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风衔青心里一酸,又忍不住落泪。
虽然父亲松了口,但他还是自己去跪了半天深刻反省。
反省好之后,他先到父亲跟前道歉,又来陪爷爷。
爷爷笑呵呵地安慰他,说自己不会死,然后从病榻上起来,兴致勃勃地与他对弈,还朝他问了许多曜星会的事。
风衔青一边陪爷爷下棋,一边细细讲述,老爷子赞叹他的师娘艺高人胆大。
“跟你师尊一个脾气。真有意思。看来之前是老头子我看轻了他。”
风衔青自然乐见爷爷夸奖师娘,也跟着为师娘说了几句好话。
这两天他一直在陪爷爷下棋,本顾念爷爷的身体,对方却不知疲倦似的,不肯去休息。
他看起来是好了很多,但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还是令风衔青有些担忧。
他担忧,但不会劝爷爷躺下。
爷爷是那样骄傲的人,他不忍,也不敢相劝。
这盘棋已经下了很久,陷入了僵局,风衔青每一步都要思考很长时间。
加上房间很热,他有些头昏脑涨。
爷爷伤势未愈,又逢秋天到来,日渐寒冷,会加重病症,因此在房内布设了升温的阵法。
风衔青竭力保持对抗着那高温。
这时候管家来报:“老爷,青少爷,剑尊夫人来了。”
颂千秋顿时露出笑容,对孙儿道:“你快去迎接你的师娘。”
“父亲去接师娘他们了,有他招待,自是不会怠慢,”风衔青很想去见师娘,但还是攥着袖子,落下一子,“我陪您下完这局再去见他们,师娘不会怪罪的。”
“这怎么行呢?”颂千秋道,“你师尊师娘对你恩重如山,况且又是我亲自邀他前来,切不可出岔子,你就替爷爷去接他吧。等诸事结束了咱们再继续下这局棋。”
听到这话,风衔青便放下棋子:“那我去了,爷爷。您多保重,我安顿好师娘他们就来看你。”
“不必来看我,”颂千秋温声道,“帮我好好招待你师娘。”
“是,孙儿一定让师娘他们宾至如归。请爷爷放心。”
风衔青一丝不苟地行礼,而后告退。
出了书房他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这间别院。
看着他急切的脚步,颂千秋笑了笑,笑着笑着,又忽然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按着胸口咳得佝偻成虾,根本停不下来,而后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喷在棋盘上,将黑子白子染得一片赤红,又很快凝结出晶莹的冰花。
冰雪不断地蔓延,从棋盘冻向二人的茶杯,又爬上他苍老的手指。
颂千秋一手扶着棋桌,大口喘气,另一手艰难地扯开领口。
他那干瘪的胸膛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从左肩砍到右腹,伤口里长满了白色的冰花,不断冒出森冷的寒气。
颂千秋冷得浑身发抖。
这样的寒冷已经折磨了他三个多月。
他用力地捏着一枚白色的棋子,低声念着一个名字。
“宿、雪、涯!”
下一瞬,白子在他指尖爆炸,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