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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欺天(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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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不太好喝。”
玉流徽回答了小徒弟的问题,又意识到这么说太对不起对方的一片心意,于是很快改了口。
“不是不好喝,只是不太合我口味,喝不惯。”
小徒弟倒是没有受到打击,笑着道:“我会酿酒,以后酿点其他口味的给师娘尝尝。”
玉流徽“嗯”了一声。
“说说你们的村子吧。”他看着窗子,轻声道。
“好。”
宿雪涯坐在床边,跟他讲述那个酒香飘逸的小山村。他虽然只在村子里待了几天,但对那里的一切都记忆犹新。
他声音温和,娓娓道来,玉流徽仿佛闻到了那酒香。
他始终看着窗子,缓慢地眨眼。
在他的注视中,窗子一点点亮起来,漫长的黑夜终于缓缓褪去。
在黎明彻底到来之前,他对小徒弟道:“不知摇光掌门还要问我们什么,若是任何一位长辈单独审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
宿雪涯道:“他们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想必不会再为难你我。若是真被他们挖掘出您和幻音阙的联系,到时候您就让他们找师祖来说话。只要您怀着胎儿,师祖必定会担下一切。”
玉流徽双手正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孩子的重视,但也觉得有些夸张……虽然这是我和你师尊唯一的孩子……”
“这就够了,”宿雪涯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极度重视这个孩子,就会不惜一切护您周全。”
他安慰道:“别担心,就算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也还有我。”
“你?”玉流徽看向他,“你有什么底牌?”
宿雪涯道:“底牌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两个人没有再过多交谈。
天光大亮的时候,桑柏仁敲门进来,例行问诊。
他察觉到玉流徽体内那郁结的魔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这是件好事。
但他却不知道原因,此刻又不便多问,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打算找到机会再说。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几个徒弟乌泱泱地扑到玉流徽跟前,大呼小叫起来。
“师娘!你没事吧?”
“师娘,我找了你一晚上!”
“师娘,我好担心你!”
……
三张嘴叽叽喳喳。
昨晚玉流徽和向北辰早就被开阳掌门带回来了,但是长辈们并没有告诉他们三小只,而是任由几人在冰天雪地里疯狂寻找他们的师娘,喊破喉咙都没找到,把他们累得够呛。
不过看到师娘平安无事,三人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而后他们又开始讨伐旁边的小师弟,辨别他现在是不是本尊。
晏可洋甚至伸手用力捏他的脸,确认他有没有带着人皮面具。
向北辰咧着嘴:“大师兄,你个人情绪有点重了……”
众人一阵哄笑。
玉流徽问:“情况怎么样了?”
“天不亮就结束啦,”晏可洋松开了小师弟的脸,语气轻松地说道,“摇光掌门从那两人身上榨出了很有价值的东西,我小叔根据线索派人捣毁了那幻音阙余孽的几处据点。没想到他们人竟然还不少!”
风衔青道:“在幻音阙覆灭前,曾经的幻音宗主,也即玉衡掌门,便喜怒无常,随意驱逐弟子。当时大家以为她是被魔气侵蚀,神志不清,现在看来却是故意装疯卖傻,借机布局,将一部分弟子赶出去,留待后用。”
“就是!”晏可洋道,“他们这么多年一直藏匿在各处,伺机反扑,想想就叫人一身冷汗啊……”
玉流徽也听得一身冷汗。
晏可洋接着道:“至于那个叫钟悦的,放着没抓,且看看她背后还有没有人。反正她跑是跑不了了。不过她也算聪明,目前没有联络任何人。就看她能撑多久。”
两个徒弟三言两语就总结了血淋淋的一夜。
晏可洋还在得意地赞扬他小叔如何摧枯拉朽,如何势如破竹,如何英明神武。
他们语气轻松,云淡风轻,玉流徽却感觉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也算收获颇丰,就是害得师娘受惊了。”晏可洋话锋一转,“不如师娘跟我回云生结海楼休养一阵吧。”
风衔青把他往后拽:“师娘要跟我回书山拿乐谱的。”
晏可洋瞪着他:“那乐谱你不能直接送到云生结海楼么?非得师娘亲自跑一趟才给?”
风衔青道:“书院有很多乐师,师娘可以以乐会友,正好给腹中的小师妹或小师弟做胎教。”
晏可洋皱起眉头:“书山不是已经开了么?你这个做少爷的怎么还不回去主持大局?快回去吧。”
说着直接上手推对方。
“用不着你操心。”风衔青拿扇子拨开他那不安分的爪子,“大师兄许久未归家了,你该回云生结海楼看看了。”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
萧岩也忍不住插话:“我看师娘还是回剑宗吧。”
两位师兄异口同声:“你闭嘴!”
在几人的吵吵嚷嚷中,敲门声响起,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孟长老踏入屋内,看向玉流徽。
“你好些了么,流徽?摇光掌门还有些事想问你。”他温声道,“要是还不太舒服,就先休息,不着急的。”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玉流徽站起身,勉强牵动嘴角:“走吧。”
孟长老看向向北辰:“北辰也来。”
*
两人被领到了一间茶馆。
摇光掌门在雅间等着他们。
他一身紫色星袍,衣衫宽松儒雅,面容英俊随和,头上戴着繁复的银色发冠。
一条紫色的纱带从左绕到右,刚好遮住他的眼眸,让人无法与之对视,亦看不透他的眼神。
他怀着还抱着一只肥壮的大黑猫。
那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很安逸的样子。
玉流徽还是规规矩矩朝他行礼:“见过摇光掌门。”
“不必多礼。”摇光掌门抬手,“请坐。”
玉流徽坐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听到小徒弟的声音,往身边一看——
哎?我那么大一个徒弟呢??
“不用担心,”摇光掌门挠着猫下巴,“我在分别和你们两个人见面。”
玉流徽只能坐定,静静等他的问询。
对方却没有问话,只是温和地“看”着他。
因为他遮着眼睛,玉流徽实在不知道他是不是失明,是不是在看自己。又想着他这等境界的星君,就算真的眼盲,想来也是能“看”见的。
“你好奇我是不是瞎子么?”摇光掌门问道。
玉流徽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瞎子,”摇光掌门掀起眼前的纱带,露出自己的眼眸,“我能看见。”
玉流徽顿时有些惊讶。
摇光掌门的眼睛极为漂亮,瞳孔是暗紫色的,像是两颗小小星辰,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玉流徽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双眼眸。
在他陷进去之前,摇光掌门又放下了那纱带,再次遮住自己的双眼。
视线受阻,玉流徽及时清醒过来。
“就是这样。”摇光掌门道,“我的双眼会让人迷失,故而不能随意与人对视。”
玉流徽掐了自己一下,连忙低垂目光,不再看他。
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他又不自觉地看向那黑猫。
猫亲昵地蹭着摇光掌门,往他身上蹭了许多猫毛,对方却毫不在意。
玉流徽问:“您上哪儿都带着猫么?”
“这不是我的猫,”摇光掌门低头,“是澄明星君的。生活在草原上的小动物,自在得很。其实我不喜欢猫。”
他嘴上说着不喜欢,却用自己那垂下来的纱带逗弄它,任由猫伸出利爪胡乱抓挠。
“这种小东西寿命太短了,一眨眼就死了,很讨厌。”
他的语气倒不像德高望重的大前辈,而像一个情绪不定的年轻人。
玉流徽提防着他,不愿过多与之搭话。
摇光掌门也没有跟他唠嗑的意思,自顾自地跟猫玩着,时不时被猫逗得轻笑起来。
玉流徽耐心地等着,见他不跟自己说话,便猜测他此刻是不是分神在审问小徒弟。
然而,宿雪涯那边跟他情况一样。
那个空间里,摇光掌门也在跟猫玩。
摇光掌门跟他说的话甚至更少,只叫他自便。
宿雪涯于是默默喝茶。
独自面对摇光掌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若说几位掌门中谁能看穿他的身份,最有可能的就是眼前这人。
但宿雪涯也做好了一定的准备,不然也不会回来。毕竟回来就意味着一定会撞上这些人。
他只从容地坐在那里,脑子里想一些“向北辰”这个身份该想的事,比如师娘,比如宗门,比如等会儿找师兄练剑,亦或者晚上吃什么。
玉流徽则不敢想东想西,怕被窥探思想,故而只能专心地看他玩猫。
倒也挺有趣的。
毛茸茸的小东西,上蹿下跳,张牙舞爪,一举一动都那么可爱,短暂地让他忘了自己的烦恼。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温柔的声音轻唤一声:“念空?”
玉流徽下意识就要应声,但脑内一声琴音响起,他瞬间惊醒,硬生生咬住牙关,强行咽下了自己的声音!
而后他茫然地看向摇光掌门。
“你以前叫这个名字么?”摇光掌门温和地看着他,“谁给你取的名?”
玉流徽保持镇定:“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叫玉流徽,是我那亡夫给取的名。”
“我算得头昏脑涨才算出来的,你肯定叫过这个名字。”摇光掌门终于放下了猫,正襟危坐,认真起来。
但他的声音依旧很柔和。
“念、空,一念成空……”他喃喃地念了这个名字,“很好的名字。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都被抹去了。而且这个名字,听过之后转眼就会忘掉。就算是我,也稍稍费了点神才能记住。真是大开眼界呢。”
玉流徽道:“没听说有这么厉害的道术。”
“你自己也忘记了这个名字么?”摇光掌门抬起手,抵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为你取名的人,以此名为你欺天改命……是昨晚那第三个人做的?”
玉流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都没见到那个人。你们也没找到?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呢……”
这也是让摇光掌门苦恼的地方。他也没找到那第三个人的踪迹。原本他怀疑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但又因为捉摸不透玉流徽的名字,不敢轻易下定论。
比起那什么幻音阙,什么余孽,什么妖魔鬼怪,他倒是对那个为玉流徽取名的神秘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又问:“是宿雪涯为你做的?”
玉流徽有些疑惑:“他还会这个?”
摇光掌门觉得好笑:“你的夫君你问我?”
“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啊。”玉流徽道,“你们应该都知道的,他不经常着家。常常留我一人独守空房。”
另一个空间的某人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面前的摇光掌门抬头看过来:“昨夜冻着了?”
“多谢前辈关心,”向北辰揉了揉鼻子,“感染了风寒,还在喝药呢。”
摇光掌门笑笑:“很快就会好的。”
而玉流徽这边——
摇光掌门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个精巧的星盘。
茶室忽然变成浩渺星空,两人对坐在茶桌两边,周围是闪烁的星辰和无边的黑暗。
他手指拨弄着星盘。
玉流徽看他摆弄,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好像浑身骨骼被人穿针引线拉扯着一般,倒是不疼不痒,但肢体变得僵硬起来,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片刻之后那星盘熄灭,他们又回到了茶室。
摇光掌门收起星盘。
“奇哉,怪哉……我竟无法破解你名字中的谜题。到底是谁呢?真的有这样强大的人物还不被我等所知么?”
玉流徽看着他:“可能您太老了,又或者太年轻了。”
这话着实有些不知死活,但摇光掌门并未动怒,反倒感觉振聋发聩。
黑猫又开始蹭他,他却没有去回应它,而是陷入了沉思。
——是我太老了么?
——我还很年轻么?
玉流徽起身朝他微微一礼,而后便径自离开了。
都这个时候了,想必这位前辈已经没什么要问的。
他轻轻为他关好门。等转过身,便看到向北辰也刚出来。
两人一起下楼。
孟长老在楼下等着他们,见他们下来也没问什么,只是照常引他们回天剑楼。
若真有什么问题,自然是几位掌门之间商量,轮不到他们下面这些人为难。
玉流徽也没和向北辰传音。
他脑海中里还浮现着摇光掌门那双美丽的深邃的眼眸。
而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玉流徽回头看向那扇窗,只见窗纱随风起。
摇光掌门站在窗后,默默目送他离去。
“他是你的杰作么……磬音?”
他轻轻一声叹息。
*
玉流徽安然回到天剑楼。
三个徒弟翘首以盼,看着他们回来了,马上露出欣喜的神色,争相下来迎接,又拥着他上楼。
曜星会已经结束,几人都知道得安排下一程了。
“跟我回白龙书院吧,师娘!”风衔青急道,“我爷爷差人送来了请柬。你就跟我走吧。云舟已经备好了,马上就能出发。”
说着往玉流徽手里塞了一封水墨请柬。
“肯定是假的,是你自己写的!”晏可洋将那请柬给他塞回去,“跟我回云生结海楼吧,师娘。请柬什么的我马上模仿小叔的笔迹给你写一份就是了!”
两人一左一右,各拉着玉流徽一条手臂,将人晃来晃去。
宿雪涯皱起眉头,这些家伙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他上前粗暴地把人分开。
两人正要发作,这时候孟长老在楼下喊着:“衔青,你堂妹找你来了。”
“啊?”风衔青一愣,“堂妹?”
他立刻往外走:“绮云来了么?”
孟长老领着一个粉衣少女上来,小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此刻却红着眼眶。
“堂兄……”一看到风衔青,她顿时喉头哽咽,泪水崩落。
众人吓了一跳。
小姑娘泣不成声,却没忘记向玉流徽行礼,含糊不清道:“小女颂绮云,拜见玉前辈……向……前辈问好。”
她又朝晏可洋等人行礼。
“不必多礼,”玉流徽关切地问,“是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风衔青严肃起来,“你告诉我,哥哥替你做主!”
颂绮云摇摇头,竭力忍住泪水,但根本忍不住,抽抽噎噎道:“爷爷……爷爷他……也受伤了。他不让……不让说。不让告诉你……”
“爷爷受伤了?!”风衔青十分震惊。
但又很快就接受了。
最近爷爷一直没露面,加上书山提前开启,他心中亦有所感,但没想到所有人都瞒着他,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样子爷爷应该伤得很重,是怎么伤的?又是什么时候伤的?
来不及细想,他当即扭头看向玉流徽:“师娘,我——”
玉流徽马上道:“我们陪你回去。”
“衔青你先回去,”孟长老温声阻拦,“等掌门回来,我们跟他打过招呼了就去看望颂老门主。”
风衔青虽然很想师娘跟自己回家,但眼下实在顾不上这个,和众人道了别就匆匆和堂妹一同离开。
出了这事,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玉流徽走到露台前,看到风衔青和颂绮云已经远去。
他下意识打开二徒弟留下的请柬。
只看了一眼,他瞬间将其合上!
玉流徽如坠冰窟,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后又再次将请柬打开,上面的字却消失了。
但它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中。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血气冲天——
“宿雪涯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