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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亲吻 “能……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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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直接就给杀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风雪中又出现了一尊强壮雄伟的身影。
是天玑掌门。
“还有一个。”开阳掌门扔下这句话,而后走向玉流徽,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玉流徽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肉,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
天玑掌门在一旁笑道:“看吧,你这手段也太凶残了,给你徒媳吓坏了。”
“师娘,”宿雪涯连忙走到道侣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帮他擦掉脸上的血,低声安慰道,“没事了。”
二人对视一眼。
玉流徽敛下自己的情绪,看向开阳掌门,对他道:“掌门,还有一个……”
他解释道:“一共三个……之前北辰被人附身了。但我们没看到第三个长什么样。”
天玑掌门道:“我去追。”
说着转身离开。
这时候宁舜那裂成两半的尸体忽然爆炸,炸成万千艳丽的桃花。
宿雪涯连忙侧身抱住玉流徽,带他躲避。
但那桃花根本没扑到他们跟前便被无形的剑气挡住了。
而后桃花又化作成千上万的血蝶,朝着天玑掌门扑咬。
天玑掌门忍不住笑:“雕虫小技。”
他只轻轻握拳,周身便爆发出强大的气劲,瞬间轰碎了所有血蝶。
而后他继续往远处追去。
开阳掌门道:“我们先回去。”
玉流徽张了张嘴。
他不愿离开,但由不得他。
开阳掌门只一拂袖,他们便已回到天剑楼。
所有的风雪被挡在了楼外,这里一片安宁。
地面上有一张巨大的紫色星图,岑灵华立在阵法中,瞧见他们归来,便关切地问候。
开阳掌门抬手,释放出一只血蝶。
血蝶被吸入星图中。
而后房间内响起了摇光掌门的声音。
“已经知道他们的名字了。”
玉流徽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眼前看不到摇光掌门的身影,他的声音神秘悠远,像是在遥远的异时空:“宁舜、钟悦。”
他轻轻笑了:“怎么连名字都不改一下的?”
玉流徽心里咯噔一下,怀疑这位神秘的占术大师在暗示什么。
他知道接下来他和小徒弟免不得一顿盘问,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或许应付不下,就只能靠腹中的“孩子”撑过去了。
片刻之后,那跑去追人的天玑掌门也回来了,身边还跟着文靖之。
“没找到那第三个人。我和靖之打了一架,把那钟悦放走了。”
摇光掌门:“第三个人?”
这下所有人看向玉流徽和向北辰。
玉流徽脑袋发热,感觉身上很冷,耳边嗡嗡作响。
他极力保持镇定,朝众人解释:“是有个人,附在了北辰身上,把我带走了……他,我们没看到他的脸,也不知是男是女。把我们带到宁舜他们面前后他就消失了……从北辰身上离开了。”
“嗯?”摇光掌门的声音略有些疑惑,而后又道,“我来瞧瞧。”
玉流徽低声咳嗽起来,开阳掌门招呼道:“你俩跟我来。”
“等等,”摇光掌门道,“还有话要问他。”
“不是已经知道那两人的名字了么?别告诉我你还算不到有用的东西。”开阳掌门有些不悦,“有什么事等他病好了再问。”
说着直接把两人带走了。
*
二人跟着他离开,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但心里都有些不安。
然而开阳掌门只是叫来了桑柏仁,让他给两人看病。
桑柏仁见他俩平安归来,也是十分欣喜。
“孩子没事,”他先让开阳掌门安心,“胎儿一切正常。”
开阳掌门倒是松了口气。
此前忽然断了追踪,着实把他吓到了。也怪他们几个太托大,只想着他们联手必不可能出现任何闪失,没想到却真的出现了意外。
要是孩子没了,他真不知要如何向自己死去的徒弟交代。
好在现在人回来了。
桑柏仁道:“剑尊夫人只是感染了风寒,又疲于奔命累着了。”
他事前已经准备汤药,直接端来给两人一人一碗。
开阳掌门道:“没事了,稍后你们就好好休息。”
“什么没事了?”玉流徽抬眼看他,“我还没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莫名其妙用我做诱饵?怎么没人跟我商量?我和北辰疲于奔命,半天也不见人来救,差点就死了。”
“你不会死的,”开阳掌门道,“雪涯与天璇掌门的死或许与幻音阙有关,此次那幻音阙余孽被沧海遗音吸引而来,我等将计就计,想诱其入局,再连根拔起。事前没有与你商量,的确不该。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你担待一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大局,”玉流徽冷笑了一下,而后低头捂着肚子,“我知道了。”
开阳掌门让桑柏仁和小徒孙都出去。
宿雪涯走之前看了道侣一眼。
等出了门,开阳掌门又一次盯着他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还是被人附身着么,师祖?”
既然能让他继续待在玉流徽身边,自然是确定他没问题。
但开阳掌门心中还是有些异样,于是又检查了一遍,再三确认这个小徒孙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放过他。
宿雪涯其实伤得更重一些,桑柏仁跟他回屋为他治伤。
玉流徽独自留在房间。
他本以为会遭到严厉的审问,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
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几位掌门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故而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也可能对于开阳掌门来说,只有他腹中的孩子最重要,别的他自会去处理。
屋内一片死寂。
玉流徽躺在床上。
风雪疯狂地拍打他的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药力开始发作,他的头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钟悦现在怎么样了。
她逃掉了,又没逃掉。
而且那位最危险的天枢掌门,晏可洋的小叔,甚至都没有出现。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夜晚实在太漫长,久久不见天亮。
玉流徽浑浑噩噩,醒了好几次,外面都是一片漆黑。
他梦到了许多往事。
他梦到那年七夕,他提着灯笼,在河边等了很久,等宿雪涯来向他的姐姐告白。但一直等到子时已至,七夕已过,都没等到宿雪涯。
那时候他心急如焚,很担心姐姐会伤心难过。
他急得甚至忽略了自己的伤心难过。
他独自站在桥头,一会儿踮起脚眺望远方,一会儿回头看云雾中的幻音阙;一会儿痛骂宿雪涯怎么还不来?一会儿又担心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来不了了?
后来一叶扁舟从远处飘来,那玉树临风的身影缓缓靠近。
他高兴地喊了声:“宿雪涯!”
而后上前两步:“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不对……是姐姐等你好久了。”
然后雾气散开,舟上之人现出身形,却不是宿雪涯,而是宁舜!
被砍成两半的宁舜又被拼凑起来,浑身是血,提着剑向他走来,厉声质问:“为什么大小姐死了,你却活着?”
玉流徽吓得仓惶后退,拔腿就跑。
但他一转身,那云上宫阙却是火光冲天。
他无处可逃。
火从天上,烧到人间,他朝着那宫阙跑去,无助地呼喊:“姐姐!师尊——”
没有人回应他。
他被什么绊倒,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摔进了火场。
地上全是烧焦的断臂残肢。
铺天盖地的大火中爬出了很多焦尸,他们拉扯着他的衣衫,幽幽地问着:“为什么我们死了,你却活着?”
一张张熟悉的脸烧得只剩下白骨,上下牙齿裸露出来,还在不断开合。
“为什么我们都死了……你还活着?”
玉流徽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地逃窜,但火爬上了他的衣摆,开始熊熊燃烧。
他要被火吞没了。
但忽然有漫天风雪,熄灭了那火,拥住了他。
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
“宿雪涯!”
玉流徽猛地惊醒,他睁大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小徒弟那张脸。
对方手背贴着他的额头,一脸担忧:“你做噩梦了,师娘。”
玉流徽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认清他的脸的之后,喘着气道:“我说过了……不准叫那个名字。”
宿雪涯解释道:“我喊了师娘,您没醒……我只能试试。下次再也不喊了。”
玉流徽往窗边看去。
外面仍是一片黑暗,天依旧没亮。
宿雪涯一边帮他擦汗,一边告诉他:“现在是寅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玉流徽感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一下子想到了宁舜的血,瞬间惊恐起来,胡乱地摸自己的脸。
“不是血。别怕。”宿雪涯立刻抓着他的手,另一手帮他拭去脸上的泪,又端来热水喂他喝下。
好一会儿之后,玉流徽才缓过来。
睡是睡不着了,一静下来,他就忍不住担心钟悦。
但是他的担心毫无用处。
此刻他也不该担心她,甚至不应该想到她。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不得不想些别的事情。
他看向小徒弟。
“那些事情,你都是如何得知的?”
*
直到此时,玉流徽才有机会盘问这家伙。
小徒弟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事?”
玉流徽盯着他:“你说呢?”
“您和师尊的过往?”小徒弟抿了抿嘴,“是师尊亲口告诉我的。”
玉流徽自是不信:“他怎么会跟你说那些?”
宿雪涯编了个理由:“他喝醉了。他爱喝酒,想必师娘是知道的。”
玉流徽当然知道。
那家伙每次回去,都会喝点儿,有时候会借着酒劲故意往他怀里倒,或者抱着他不撒手,凑在他耳边说些甜腻无比的醉话,又或是傻乎乎地笑,还会跟他撒娇,闹着要跟他一起睡。
玉流徽总会把他踹开。
他还是不信:“他会在外面喝醉?”
“盛情难却嘛,”宿雪涯道,“我们村本来就是远近闻名的酒庄,家家户户都酿酒。那时候师尊救了我们,父老乡亲感激涕零,纷纷拿出酒请他喝。一个个泪眼汪汪,举着酒坛给他磕头。师尊心善嘛,您是知道的,他见不得这些,只能勉为其难地喝。”
他小心翼翼打量对方的脸色:“喝了一口,其他人又凑上来,只得继续喝……这么不停地喝啊喝,难免有几分醉意……夜深人静,月朗星稀,他应该是想您了,就跟我说了点你们的往事……”
这话半真半假,劝酒的确有其事,但他一口没喝。
他从不在外面喝酒,更何况喝醉。
玉流徽半信半疑,下意识想象中那画面。
这几年宿雪涯从没跟他提过从前,只因往事不堪回首,他不敢提。
对方也一定也有很多话想说,但玉流徽从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不敢听那些事。
宿雪涯怕他不信,又提醒道:“那次师尊应该还带了酒回去。是我送给他的,当时请他带回去给师娘您尝尝。”
玉流徽轻轻“嗯”了一声:“有这么回事。但他当时只说是一位小友送的,可没说是收了个徒弟。”
宿雪涯当初并无意收徒,因此没有跟那个叫北辰的孩子建立师徒关系,只是教了他几天。对方学得也很认真,说照顾好年迈的亲人就去拜入剑宗,以后也仗剑救人。宿雪涯当时对他表达了期许。
没想到再见却是阴阳两隔。
世事无常,便是如此。
“那酒好喝么?”他问。
“那酒……”玉流徽下意识回忆那壶酒的滋味。
他记得,那天宿雪涯回来,和往常一样先问他好不好,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自己的见闻,然后把酒交给他,说是很好喝,让他尝尝。
玉流徽当然拒绝了对方的示好,不耐烦道:“不喝。”
紧接着宿雪涯被门派执事叫走,说是有要事相商。
那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去悬云峰了。
玉流徽独自坐在亭中,百无聊赖地打开那壶酒,尝了一口,确实很好喝。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喝着喝着就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雪涯回来了,将他抱在怀里,温声喊他的名字,问他醉了么?问他难不难受?
他喊的是小时候那个名字,只有他俩知道的。
玉流徽醉得太狠,听到那个亲昵的称呼,恍然以为他们回到了少年时,回到了人们还不认识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他们相依为命,那场大火还没烧起来,他们之间也还没有怨与恨。
他呆呆地应了声,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手指一圈圈缠绕他的白发,醉醺醺道:“你头发……长……长了……好长……”
宿雪涯任由他玩着自己的白发,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小心翼翼地问:“能……亲一下么,夫人?”
他有些困惑,为什么不行呢?
于是点了点头。
对方紧张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吻,温柔得像梦一样。
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吻。
在将近一年后的今夜,玉流徽看着窗外那影影绰绰的飞雪,忽然不太确定那是梦,还是自己的幻觉……
自己不是喝醉了么?
怎么全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那个夜晚,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吻么?
忽然无尽的酸涩泛上心头,似是从去年苦到今夜。
玉流徽回答小徒弟的问题。
“那酒……不太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