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微微甜》琬音

10、10颗青柠 生病

　　期中考试这天。
　　岑棉一大早就觉得有些头昏脑涨的，洗漱的时候差一点晕过去。
　　陈思盈看到之后，立刻扔下书包，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棉棉，你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少女脸上泛着苍白的红晕，没有什么血色，唇瓣干裂，眼睛里也无精打采的。
　　岑棉茫然地“啊”了一声，而后想起来今天是期末考试，摇了摇头：“没事，我吃个退烧药喝点水就行。”

　　神情精神一直都处于高度紧张之中，她想要这次考试，考出好成绩。
　　想要跟林俞北的名字放在一起。
　　想要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其实有时候，好像喜欢一个人也没什么坏处，如果对方还是一个优秀到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人。
　　会拼命地为了靠近他，而努力提升自己。
　　会有一个向前冲的动力和目标。

　　岑棉胡思乱想着，喝了口热水，把退烧药咽了下去，就对着陈思盈腼腆笑了下：“真没事啦，我们快去教室吧。”
　　考前，还能再复习一点点内容。

　　教室里此时已经布满了朗朗的读书声，第一场是语文，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看着。
　　岑棉刚一坐下，就瞥见物理课代表正在跟林俞北说话，互相提问着背书。
　　氛围好的，让人有些嫉妒。
　　甚至只敢匆匆略过一眼，就立刻别开目光。
　　生怕被人发现小心思。

　　“林俞北，这次物理单科状元，一定是我的！”
　　“嗯。”
　　“哎，你怎么没有反应？在看什么？”
　　“没什么。”
　　“加油。”
　　很简短的回答，却又是他的性格。

　　—
　　两天的考试，岑棉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只知道强撑着考完了最后一场，在回教室收拾书的时候，刚一站起来，就扑通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前最后眼前只是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像是濒临死亡之前，想要再见喜欢的人最后一面。

　　校园里秋霜遍地，枯黄的枝叶铺满了崎岖的地面，踩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微凉的冷风阵阵袭来，吹乱人的发丝，互相纠缠着。

　　岑棉醒来的时候，是在校医院的病床上。
　　实验一中作为全市最好的高中，校医院该有的科室都有，医疗设施格外齐全。
　　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陌生，岑棉揉了揉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
　　朦胧一片，看到了校医生戴着口罩，一脸严肃的走过来，“你这丫头，怎么发烧了也不过来看。”
　　“再晚一步，脑子就要烧傻了知道吗？”

　　她低头，看到手背上的血管正插着针，吊瓶里的水再一滴一滴的注入体内。
　　岑棉自知理亏，可考试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甚至就算跟林俞北无关，从小到大接受的思想也是，考试和学习是第一要义。
　　身体不舒服请假，也要先看一下这天没什么重要的课。

　　“对不起，医生，我——”
　　少女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却还是低着头接受训斥。
　　只是因为眼圈红红的，看着像是被骂哭了一样。

　　“医生，您温柔些，怎么还把人骂哭了？”
　　一道干净清朗的声音传来，如同上好的温润的玉石一般，在人心尖的湖水里泛起了丝丝涟漪。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身形颀长而挺拔，如同一颗雪松一般，充满着蓬勃向上的力量。
　　阳光的碎影打落在他黑而柔软的短发上，慢慢往下，眉眼漆黑，鼻梁高挺，把光线切割成昏暗两面。
　　一眼，万年。

　　岑棉抬头呆呆地看着他，原本没有要哭的眼睛，这下泪水更加汹涌澎湃了。
　　怎么也止不住。
　　林俞北。
　　你知不知道。
　　这些天，我拼命地压抑着对你的喜欢。

　　可你一句话。
　　一出现。
　　就让我所有的防线和堡垒，彻底土崩瓦解。
　　心脏跳得不规则，又越来越快。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仿佛独自成了一片空间，岑棉低着头，却还是借着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
　　原来——是他把自己带来校医院的吗？

　　“现在的一些学生啊，一点都不爱惜身体，我还没说两句呢。”
　　校医吹了吹胡子，哼哼了两声，看着就几分莫名的喜感。

　　岑棉知道医生没有恶意，只是老老实实又乖巧地应下来，“以后绝对不会了。”
　　看着像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一样。
　　可实际上，骨子里坚韧的，任凭风吹雨打，怎么也不会低头弯腰。

　　吊瓶里的点滴还在往下滴答滴答走着，岑棉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一时间却有些语塞。
　　最终，还是林俞北先开口了，“你好好休息。”
　　“谢谢。”岑棉低声回应，客气到不行。
　　两人都不善言辞，一下子就僵持在了那儿。

　　“你……如果有事的话，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岑棉不自在地用另一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捋了捋一旁的碎发，像是在掩饰什么。
　　生怕。
　　他再多待一秒钟，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就藏不住了。

　　原来，在最自卑无力的年纪，偷偷暗恋一个云泥之别的人。
　　是这样的感觉。
　　难过又欣喜。
　　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明明想要他留下来，多陪一会儿，说出的话却生硬又冷冰冰。
　　岑棉不想哭。
　　可是每次一碰到他，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夺眶而出。

　　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窘迫和脆弱。
　　毕竟，人人都喜欢明艳大方漂亮鲜活的玫瑰，而不是阴暗在潮湿角落里不起眼的苔藓。

　　他好像看过来了。
　　岑棉想起来自己的脸上新长了好几颗红肿的痘痘，丑陋不堪的模样。
　　一时间更加无助了。

　　喜欢一个人。
　　是不是会变得莫名其妙。
　　变得压根都不像自己了。
　　变得情绪失常，上一秒还是唇角微扬，下一秒却能湿了眼眶。

　　从林俞北的角度，看不到她的眼泪，只能察觉出眼前的姑娘，好像……挺讨厌他的。
　　别开脸，躲避着他。
　　巴不得他走的样子。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很轻很淡地“嗯”了声，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岑棉这才转过脸来，睫毛上沾染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怔怔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很快，陈思盈就过来了，神色满是焦急，“棉棉，你好点了吗？”
　　“当时突然晕倒，大家都吓坏了，我给你去买了皮蛋瘦肉粥补一补。”

　　“怎么还哭了？很难受吗？”
　　岑棉这才意识到眼角还挂着几滴泪，连忙摇头：“好点啦，刚才可能扎针有点疼。”

　　校医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蹿了出来：“你这女娃娃还说谎嘞，我扎针可不疼，技术好的嘞。”
　　岑棉：“……”
　　医生您能别这么突然吗。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被打乱了，甚至莫名有些好笑。

　　岑棉唇角上扬，看着关心自己的朋友，心里暖暖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少女的轻快，“思盈，我想喝粥。”
　　“好，我给你打开，小心烫。”

　　十六岁的少女青春期是敏感多思的，是会深陷于各种情感和欢喜。
　　会莫名其妙掉眼泪，会被很多小事感受，也会突然笑弯了腰。
　　会因为遇到一个很好的朋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孤独。

　　岑棉想，她要和陈思盈做一辈子的朋友。
　　这个时候，我们都在幻想着永恒。
　　每一段关系的长久。
　　哪怕高考完了，不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也要依旧如同现在这样好。
　　这样熟稔。
　　不要有半点生分。

　　但她生性内敛腼腆，只是把这话暗暗地放在了心里，看着喂她喝粥的朋友，觉得心里暖暖的。

　　—
　　考完试的这两天，对一些同学来说是彻底解放，但对岑棉来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始终悬挂在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落下来了。
　　然后，鲜血淋漓。
　　越是害怕，就越会担忧。
　　结局仿佛就越会不尽人意。

　　一大早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他拿着成绩单，面目严肃地走了进来。
　　清晨的阳光跳跃着影子，浮现在课桌的书本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整个教室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外面的秋风吹动落叶和窗帘，发出沙沙的响声。

　　好像在学生时代，最大的烦恼不外乎每一次考试成绩。
　　以及——暗恋的人不喜欢自己。

　　“期中成绩出来了。”
　　短短几个字，像是又回到了上次月考一样，等候着宣判。
　　“这次咱们班整体情况，全年级排名第三，比起月考掉了一个名次。”
　　“全校第一，还是林俞北同学。”

　　这句话，像是没有任何悬念一样。
　　他如同一个神话，从中考的市状元，到高中的考试，每一次都优秀完美到，让人遥不可及。

　　“成绩单我放在班长这儿了，大家可以下课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就递给了林俞北。

　　而岑棉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成绩单离她那么近，她偷偷瞄了一眼，还没看到自己的成绩。
　　就听到旁边物理课代表笑眯眯地喊了一声：“林俞北，给我看看～”
　　“我这次考得怎么样呀？物理有没有超过你！”

　　物理课代表的皮肤很好，长相偏向大气风格，性格又活泼开朗，在女生里人缘很好，跟老师的关系处的也好，听说班里也有个别男生喜欢她。
　　岑棉面对她，其实一直是带有一点自卑的。
　　更是拼命地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
　　不敢泄露分毫。

　　她原本张了张口，想要看成绩单，却又闭上了嘴。
　　没事的。
　　等她看完之后，再借，也是一样的。

　　“比我低一分。”
　　“可恶啊！怎么又没考过你！”
　　“不过我总成绩进步了哎，咱班第四。”

　　岑棉听着他们的对话，乌云一寸又一寸地压在了心头上，她想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却又怕太差。
　　被看不起。
　　复杂的心情萦绕着她，没想到，下一刻成绩单就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同桌先看。”
　　简短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四个字，却轻而易举地在她心尖勾弄着，泛起了点点涟漪。

　　“谢……谢。”
　　她快速找自己的名字，在班里的排名十一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考得很差。
　　比起月考来，下降了好多。
　　尤其是看着明晃晃的物理那一栏，57分，不及格。
　　岑棉差一点哭出来。

　　语文正常发挥，数学也不差，其他科都正常。
　　唯独英语弱了点。
　　其次就是物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宽大校服的遮挡，掐着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别露出异样。
　　别红了眼眶。
　　不然好丢人。
　　因为考不好就哭，会被人嘲笑弱者，嘲笑哪怕你这段时间这么努力，还是没有用。

　　她挤出一抹干巴巴又僵硬的笑，很难看，嗓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看完了，给你，谢谢。”
　　而此时，上面的班主任说着期中家长会的要求和注意事项。

　　“这是我们高中以来，第一次开家长会，希望大家要重视，每一位家长都要出席到场，定在这周六的上午九点……”
　　后面具体说了什么，岑棉已经记不清了。
　　满脑子都是家长会。
　　以及——怎么跟没日没夜在车间工厂里出力气干活，为了赚钱供养她读书的父亲交代。

　　一想到父亲那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以及头上的白发，一阵阵心揪如同电流般穿透全身，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小时候岑棉最怕出成绩那天，好的话家里风和日丽，考不好就是阴云密布，大气不敢喘一下。
　　因为在学历不高没读过多少书的父母眼中，学习是唯一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
　　也确实是。
　　没有任何的后台和资本，只能凭借高考和成绩，一步步走出去。

　　惧怕有，自卑有，失落有。
　　甚至各种数不清的情绪交织而来。

　　晚自习回去后，她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电话。
　　沉重沧桑而疲惫的声音传来：“棉棉，怎么了？受委屈了还是？”

　　岑棉站在阳台上，吹着外面的凉风，空气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
　　“没……没有。”
　　“就是这周六，学校要开家长会，期中成绩出来了。”
　　她闭着眼心一横，直接说了出口。

　　紧接着，一鼓作气继续道：“我……我这次没考过，比起月考退步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少女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几分哽咽和难过。
　　觉得丢脸。
　　觉得对不起父母的期望。
　　觉得，这段时间的努力，像是一个笑话。

　　总有人提到努力和天赋。
　　说没有天赋的人，再怎么努力，背书背到吐，做题做到发昏，也拼不过人家有天赋的人，轻松学习的成绩。

　　岑棉一直不信邪。
　　她偏不信。
　　如果前方没有坦荡的道路，那布满荆棘，跌跌撞撞，头破血流也要往前冲。
　　她偏不信。
　　努力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上天不会有任何回报。
　　有些时候，她骨子里的韧劲，强硬到可怕。
　　但偶尔，也会有挫败和自我怀疑。
　　毕竟，人不是神，更没法战无不胜。

　　空气中静止了好几秒钟，几乎只能听得见心跳的声音，紧张而又害怕。
　　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

　　直到——
　　她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句：“好，爸爸会准时到的。”
　　“孩子，别太辛苦，受了委屈跟家里说。”
　　“我跟你妈虽然没文化，也没多少钱，但永远是你累了的时候，可以避风挡雨的港湾。”
　　鼻尖一酸，岑棉忍住哭声，低低地“嗯”了一声。

　　风摇晃着树影，月光在地面上映衬出一道道银白色的霜。
　　明明秋意凉爽，却携带着几分温软。
　　她眼角模糊，却弯了弯眉，如同星星一般明亮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