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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什么三流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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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了一周的天突兀转凉。
姜屿夏合上电脑,眼睛涨得难受,撑着脸颊望窗。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的古老建筑群被落叶乔木、灌木与草本植物拥簇,像是落入碧绿汪洋。
正午的阳光被窗格过滤成很多块,仿佛晶莹剔透的橘子味果冻。
墨香铺天盖地。植物油、矿物油和其他有机溶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显得古朴陈旧。
图书馆里的深棕实木书桌与家里书房的很像,座椅皮质很软,懒洋洋坐着晒太阳很舒服。
发了一分钟呆,手机就开始震动。
她回神,拾起手机。
“来了来了,在下楼了。”她低头回消息,刷了学生卡,匆匆下楼。
骑过小半个校园,自行车还没锁好,一张明媚秾丽的笑脸便凑近。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这么开心。”
“学六修了一年,终于开了,特邀请您吃饭。”安珞一推着她往里走。
“有话直说。”姜屿夏猜测应该有正事,又补充问,“付景言呢?专程找我吃饭,很惶恐。”
对于付景言的插足,她偶尔怨气很重。
比如某次。
“听说这家广东菜很好吃,一起?”她心情很好地翻看点评。
“不啦,已有约。”
再比如某次。
看到新电影宣传海报,“这部电影不错诶,周末一起?”
“不好意思,有约已买票(ps.买的首映,请务必错开)”
……偶尔那么几个瞬间,她觉得付景言极其面目可憎。
安珞一立刻检讨,“是是是,我见色忘友。”
在一楼转了一整圈,两人上楼继续转悠。
“我的天。”姜屿夏站在二楼旋转楼梯口,瞠目结舌的状态持续五秒钟,“这也太好看了。”
“等等,你不会是第一次来?通知发好多天了。”
“村里人消息闭塞。”
菜品琳琅满目,两人边走边聊,挑选了半天,最后去盛粥品和饮料。
头顶的复古吊灯将暖光印在胡桃木餐桌面上,恬淡的女声独唱在室内萦绕不休。
姜屿夏趴在桌沿,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安珞一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我俩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
“怪我怪我。”安珞一正色。
“不怪你。”姜屿夏换了只手撑脸颊,晃着玻璃杯里暗红葡萄果汁。
“怪他怪他。”
她嘴角浮起笑意,点头,“对,干杯。”
大概很多时候都需要有什么契机,才会让人与人之间关系变得特别。不过姜屿夏一直搞不清楚她和安珞一之间,那个小契机是什么。
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隐隐知道,这个人未来会和自己有很多联系。说不清楚为什么。
“嗨,我是姜屿夏。”大一开学报道周,她在宿舍门口遇到新室友。
“安珞一。”对方自我介绍,虹膜颜色近似黑玛瑙,笑着的时候眼波流转,她似乎在回忆,然后问,“你是,姜屿夏?”
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刚结束度假,甚至前一秒还待在海边,浪花拍岸,鸥鸟飞旋。
姜屿夏点头,“吃冰淇淋么?我正准备下楼买。”
“一起吧,我也去。”
付景言大一就追到了安珞一。他和安珞一同级,自动化学院在读。
在姜屿夏印象中,付景言高而瘦,温文尔雅。大二的一次公共选修课见过他回答教授随机提问,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最后演变为十多分钟洋洋洒洒即兴演讲,浑然忘我,文采斐然。
除此之外,她对付景言了解并不多。
偶尔会从安珞一那听说俩人的事情,比如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去哪里玩、发生什么好笑的事之类,她有些印象。
她最近这段时间非常上头,饱受暗恋的苦。深夜激素水平异常,很适合丧气,所以她入睡前例行无差别攻击前任和暗恋对象,然后白天清醒过来,继续没心没肺。
有时候她很羡慕安珞一,因为付景言从各方面而言都很优秀,并且忠诚不贰、体贴细致。
不过她立马又想清楚,自己这么好,倒也不必依赖他人认同。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继续进步提高。
“对了,你注意到他了么?”姜屿夏结束天马行空胡思乱想,转了话题,“上周五咱俩在建院,遇到的那个叫裴亦的男生。”
“有印象,挺帅的,怎么了?”安珞一放下餐具,眼睛一亮,“我说那天你为啥使眼神让我先走!是不是有想法,我帮你调研调研。”
姜屿夏无奈,艰难承认两人脑电波错位,“使眼神意思是‘一起撤’……然后你丢下我跑了。”
安珞一讨好地把炸鱼薯条往前推了推。
“而且你发现了么?裴亦对你有意思。”姜屿夏满脸促狭。
“哈?好家伙……”安珞一斩钉截铁,“那他运气可不太行。”
“有一说一,学六真不赖。”姜屿夏拿竹筷夹牛里脊与淡水虾,再把碗里葱段拨到一边。
“苏昱恒不是约你月底去香山嘛,确定好时间了么?”
“前几天他和我说已经考完主观题,让我定。”姜屿夏摇头,“但我还没想好哪周。”
安珞一划着手机屏幕,“发你了。”
“发了什……”姜屿夏点开聊天框,一句话没说完,噎住,然后勉强添上新词。
“什么玩意儿。”
屏幕上显示一则新消息:PDF文档,《恋爱结果及影响因素的实证分析》。
她目瞪口呆。
下一秒安珞一开始演说。这段陈词熟练运用SWOT、PEST、波特五力分析,内容涵盖学习能力、社交活动、性格人品、身体素质等各方面。
姜屿夏头皮发麻,难以反驳。如果说这顿饭结束,安珞一立刻买票然后拎着她杀去邻市……她也只会将其视为可能事件。
“情报工作包我身上,放心。”安珞一心情很好,从餐盘里抽出炸串,津津有味咀嚼食用菌和水生蔬菜。
“什么都别做,我放心。”姜屿夏头痛欲裂。
学院和专业平时隔三差五会举办讲座及师兄师姐宣讲,姜屿夏有空闲时间就去参加。
她根据不同证券公司的业务侧重和细节要求改了好几版简历,附带个人学术成果及专业成绩,打包投递。如果顺利,她可以拿到一个还不错的寒假实习机会。
“在忙吗?”突然收到齐子策的消息。
“什么事?”
她觉得奇怪,凭借直觉,她猜测齐子策应该是要找她打听学妹。
坏了,这人不会又动什么歪心思吧。她警铃大作,有点生气。
他隔了一会儿,才继续发消息,问题没头没脑,“周五下午你有课吗?”
“上午满课,下午没课。”她回答。
“不介意的话,请你吃顿饭,可以么?你有时间吗?”
学妹是不是拉黑了他?姜屿夏很疑惑,不明白他能遇到什么大事,需要当面找她谈。
她斟酌再三,决定看看情况,“行。”
周五,临近正午,铃声已响过三遍。
最后一堂大课结束,教授却仍待在讲台没有离开,被同学团团围住。这是专业传统。
姜屿夏这节课有处知识点听得一知半解,没挤到前排,所以先收拾包,在后面排队等答疑。
教授极耐心,思路清晰,对特定问题做出回答,一针见血。
她没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疑惑,眼见前面同学探讨学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索性在教室中间找了个位置,边翻资料边等。
有人从斜后方走道过来,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我没看到你出来,原来在这。”
姜屿夏收了平板,抬眼四处望了望,“抱歉啊,我可能还需要几分钟。”
“没事。”齐子策表情松快,一点不着急。
两人这顿饭约在周五中午。
其实那天他原定的是晚餐,但她说有事,因而作罢,改成中午。他又说想去校外吃火锅,她有理有据、析缕分条、耐心解释,于是最后定在学三食堂。
姜屿夏端着特麻特辣的麻辣香锅,吃得心满意足。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齐子策很会聊天,话题无穷无尽,丝毫不会造成冷场。
他给人一种纯善天真的感觉,但她清楚,外表是外表,内心是内心,不能混为一谈,不能被表象欺骗。对面这个无辜的漂亮男生,心里想法比斜前方挂毯上的莫里斯绿植花卉纹样还要复杂。
“我的天,好辣。”辣椒微粒刺激气管内壁神经末梢,她顿时眼泪上涌,一面咳嗽一面在包里找纸巾。
“用我的吧。”他递来餐巾纸。
“谢谢谢谢。”
她眼眶红了,泪水蓄在眼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见笑,其实人菜又爱吃辣。”
“我去买饮料,想喝什么?”他笑。
她顿了顿,决定不推辞,“酒酿桂花酪,无糖,不加冰,谢谢。”
等他回来,她已经快要吃完。
“那个,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说……”
他有点犹豫。
她小口小口喝着奶酪乳茶,安静等下文。
“其实我喜……我还挺喜欢你的。”
“……”她张了张嘴,低头抿了口茶,然后抬眼笑道,“认识的朋友都说我挺招人喜欢。”她觉得肉麻,故作夸张地抖了抖,“因为性格好?反正我不理解。”
“不是这个。”
定了定神,她开口询问,“为什么?”
他神色未变,“什么为什么?”
姜屿夏叹了口气,“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或者打赌输了?虽然认识没多久,但我觉得你为人挺仗义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确实相互之间还不太了解。”
“没有开玩笑。”他轻声说。
她陷入沉默。这种时候再曲解语义没有必要。
这人在搞什么?见一个喜欢一个?
她知道自己烂桃花多,但头一次遇到这么离谱的事,对比之下,他好基友江林晚喜欢自己都显得没那么离谱,呸呸。
这人是不是觉得她在社交网络碎碎念很沙雕,所以对她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某种关爱和好奇?他觉得自己是皇帝么,可以撤了唐皇后然后去找姜贵人?他不担心姜贵人和唐皇后生出嫌隙?算了,他不会考虑这种问题。
可真drama,她今天就回去忏悔并且敲一晚上木鱼。
“只是想让你知道。”齐子策嘴角浮起笑意,如孔雀粲然尾屏,烂漫自由,在这分秒之间。
她点头,“嗯,我知道了。”
随后微微扬眉。她的眼神流露着坦然与磊落,就像在看过道上那株漂亮的斑叶竹节秋海棠,没有掺杂任何动容的成分,“就当你在夸我吧。”她抬高语调,发自内心,“谢谢夸奖。”
他像是料到任何事情一般,神色自若,近乎不为所动,“可别把我删了。”
“不删不删。”
仿佛无事发生,两人默契将这个插曲按下不表,相安无事,各自回到各自生活轨迹线,就像是最正常不过的普通同学。
姜屿夏走到宿舍公寓区,仰头望了眼蜂巢般整齐的高耸建筑。
楼群沐浴着阳光,学生们来回穿梭,间或能听到谈话或是笑声,午后静谧,连喧嚷都在悄无声息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