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8、自由心证

　　“怎么啦？”姜屿夏疑惑。

　　“是去吃晚饭么？”江林晚没有回答，自顾自问。

　　她不知道对方追上来想做什么，越过他朝后面望。距离建院主楼已有五十多米，刚才碰面的其他人都不在。

　　“你在找什么？”他愣住。

　　她收回视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掉了什么东西吗？”

　　江林晚皱眉，没跟上她的思路，索性直截了当，“如果你是去吃晚饭的话，要不一起？刚好顺路。”

　　“这样啊，不好意思诶……我和唐黎约了晚饭，太不巧了。”拒绝的话条件反射脱口而出。

　　她最近着急忙慌，用忙碌来减轻压力，一边刷绩点，一边准备GRE和雅思，一边改简历投实习，一边全网搜集考研复习资料，就为了能有三个及以上的选择，活活折腾成了热锅上嗷嗷叫的蚂蚁。今晚她准备草草吃完饭，就去泡自习室肝赫尔的衍生品教材。

　　对方沉默片刻，选了一个委婉方式，“我刚才看到她了，好像还在忙。”

　　姜屿夏吞吞吐吐，“所以她、她让我先等一会儿。”

　　江林晚觉得有些棘手。他一直以来形成的思维惯性是：发出邀约，随后对方接受。这种简易路径历经太多次检验，久而久之，他似乎无意识地认定，这种时候目的一定会顺利达成。

　　然而她似乎一直在和自己保持距离。

　　“你是不是有些怕我？”他试探性地问，开玩笑的口吻，令人听起来不觉得有多冒昧。

　　她顿时懂了。

　　拒绝的意味过于明显，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于是找补：“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哎其实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有点……总之见谅啊。”她语速很快，豪气干云，“去哪儿？走。”

　　学校西门外有一家中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一片绿意葱茏与湖水波光。

　　“他们家的招牌菜真不错。”她大快朵颐。

　　这一层都坐满了，不过并不喧闹，室内播放着节奏舒缓的粤语老歌。

　　他轻轻笑了，慢条斯理卷起袖口，“我也觉得。”

　　大一下学期，一次校级学术会议。

　　千人礼堂中央台面上灯束错落，勾勒出其间一道清隽身影。

　　江林晚刚做完报告，退出电脑PPT播放，抱着文件和材料从侧边走下。

　　场务同学冲他打招呼，他寒暄几句，露出谦和的不会出错的标准笑容。有很多人认识他。这种场景无法带来任何新鲜感觉，没有惊喜、没有偏误，是十多年生活中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礼堂外的长廊很安静。皮鞋踩在大理石的光滑表面，足音沉稳克制。眼下是一抹深蓝，这条领带的颜色和天文摄影中的星空很接近。

　　他在思考大会后还要继续进行的实验项目，视线浮在虚空。

　　转角处，眼睫下方陡然闪出一道暗影。

　　脚背突然一阵疼痛，随后是一道清丽声线，“抱歉啊同学。”

　　江林晚安静地站着，没什么表情，仿佛置身事外。

　　眼前女生慢慢昂头。入目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他很少见到这样明亮的眼睛，看久了仿佛会被刺痛，就像张目望着太阳。

　　见他没有反应，女生继续道，“抱歉啊，我走路太着急。”

　　“没事。”他侧身往一旁让了让，示意她先走。

　　女生点点头，笑容真挚纯粹，错身而过。

　　他沉默不语，往前走出两步，又停住。女孩身后留下一段淡淡的玫瑰香调，香料和酒精挥发的味道非常温和。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望去。

　　灯光在大理石、玻璃、涂料层之间反射，黑色裙面似乎内嵌极细的金线，看起来波光粼粼。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在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决定。

　　他重新返回会场。

　　满座的礼堂里，他很轻易地捕捉到那道黑色影子。女生猫腰走到前排，手里摊开文件，正垂头和座位上的人说话。

　　周围几道视线向他投来。他后撤几步，隐进暗处，倚在墙边。

　　报告之后的分享环节设置有观众提问。他低头扫了眼时间，还算早，再多待会儿并不会贻误事情，便沿着墙面往前排走。礼堂中的唯一光源在中央台面，灯束明亮温暖。

　　女生举手，如愿得到发言机会。话筒由工作人员递来，相机镜头也环绕而至。

　　“谢谢。”扩音器中的人声微微失真，依然清丽，不疾不徐，“刚才的报告中，前辈曾展示过本科生阶段对股票关注度变量的相关回归分析，我是管理学院大一新生，我想了解在研究课题的选择方面，您对于我们这样的本科生有什么建议呢？非常感谢。”

　　视线越过半排座位，他看见她已经坐下，微昂着头。台面上的光映出半边小巧的侧脸，蜷曲长发绕在耳后。

　　手机突然振动，一条新的来电通知。他飞快读完，转身匆匆离开。

　　第二天学校官网新闻刊登出昨晚的会议报告。江林晚划动屏幕，找到女生发言的那段活动流程。新闻图文并茂，他一眼看到昨晚见到的人。

　　握着话筒的女孩唇齿微张，神情专注，眼睛明亮。

　　漂亮，温和，似乎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冷冽。

　　手指悬停在照片上方，而后落下去。

　　指腹轻轻靠在发梢一侧，几秒之后，屏幕弹出一则操作选项。他将指尖滑到“存储到相册”象牙白色的框里，确认。

　　他后来打听到女生的名字和学院班级，其实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应该是好奇吧。后来在迎新晚会的演职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他承认自己的确有些惊喜和开心。

　　姜屿夏见江林晚沉默，索性专心致志对付满满一桌的美食。安稳坐在餐桌边，旁若无人吃饭，姿态礼貌规矩，却流露恣意。

　　“你好！”她对服务生打招呼，“麻烦再续一份果汁。”

　　她将咸蛋黄焗茶树菇从小山吃成了平地，喝了口茶，开始八卦，“你认识裴亦么？”

　　江林晚摇头。

　　“就是下午带我和安珞一逛作品展的那个男生。”她说，“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听到这句话便面色不善。

　　她拾起餐巾纸擦了擦嘴，完全没注意对方稍纵即逝的表情，“我发现他好像对我朋友有好感。”

　　“什么？”他愣住。

　　“真的真的，第六感，一定有猫腻。”

　　那时在建院主楼，电梯门打开时，江林晚就注意到一楼大厅里的这三人。她一直盯着裴亦看，他其实有点恼火。

　　他露出轻松笑意，懒懒倚着椅背，“是么？”

　　她得意扬扬，“我是谁？火眼金睛。谁喜欢谁，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心跳一滞，扯了扯衣领，又笑着问，“万一喜欢你呢？”

　　她挑眉，像个十足的神棍，摆摆手，“不会不会，绝无可能。要不打赌？”说完又觉得幼稚，“算了，这话说得像小盆友。总之拭目以待。”

　　他觉得好笑。怎么会啊你这么神经大条根本就是块石头，还不如我。

　　她又忍不住问，“江林晚？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事？”

　　“我很好奇啊！”她抱怨，“你和齐子策是不是关系很好？”

　　他点头，“还不错。”

　　“保证不说坏话，也不会泄露秘密。”她四指并拢，抵住太阳穴，“我知道和你说这个有点冒昧，但还是想问。”

　　他笑，“想问什么就问吧。”

　　姜屿夏自觉免责声明已经足够充分妥当，于是道：“是关于他和我学妹之间的事。其实我真的不是很理解，齐子策为啥要这样。”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一些内幕么，关于齐子策的？”

　　他不明所以，“什么内幕？什么‘为啥要这样’？”

　　“就是总搞什么日抛女友啊什么的……就不能安安心心认真交往嘛。”

　　“对他来说，可能没那么喜欢吧。”他略略思索，“可能他没有真的喜欢上谁？其实这方面事情我并没有知道更多，小齐他不常提。”

　　“没有那么喜欢的话，也可以答应在一起么？”

　　“我觉得可以。”

　　她盯着他，“你不劝劝他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

　　“这样不尊重女生啊，也不尊重感情。”

　　“两情相悦的事，我作为旁人也不便于插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她眸光闪动，“‘两情相悦’么？可是你刚才还说他没有那么喜欢，所以怎么能叫做‘两情相悦’呢？我觉得这属于欺骗。”

　　“没有这么夸张吧，小齐也不是感情骗子。”他说，“你是不是有些太……”他没有继续，顿住，好像在斟酌用词。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

　　他辩解，“小齐是个挺好的人，他做事有他的道理。”

　　果然都是海王么？

　　喉咙越来越干燥，水分渗出上皮组织，扯出火辣辣的疼。她扶正自己的餐具，晃着果汁饮料玻璃杯，仰头喝下一口。

　　“所以，是玩玩么？”她问。

　　江林晚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正要开口却被打断。

　　“好吧，我知道了。”她无所谓地笑笑，转了话题，“你等会儿去哪？我回宿舍。”

　　本来不该抱太多期待。

　　她知道这事怪不到江林晚头上，甚至怪不到任何人头上。但她觉得心里很堵。

　　她彻底结束掉刚才的话题，絮絮叨叨说起最近宿舍阳台颇为离奇古怪，大家合力养死了三盆花，校园里那只黑白相间的猫变得很大胆，人来人往的路边呼呼大睡竟然能睡得着……

　　两人在学生公寓楼前分开，江林晚说实验室还有些事情，需要回去一趟。

　　“拜拜。”姜屿夏挥挥手，转身往楼里走。

　　手机屏幕亮了亮，有则新消息通知。她边走边点进详细内容：好友添加申请，来自齐子策。

　　他为什么要加自己的好友？他从哪知道的联系方式？

　　她本能地回头，寻找刚才那个身影。不过黑夜已经浸没视野，公寓门口以及外侧的林荫走道上没有江林晚的影子。

　　算了，下次再和他说吧。

　　她点了“通过”。

　　然后去查看添加来源。没有出现推荐人名片，原来是手机号码搜索添加。

　　从宿舍拿上电脑和书，她骑车去了最近的教学楼。二叉树定价和B-S公式假设及推导在逻辑上很连贯，她满意地推进希腊值章节，傍晚那些乱糟糟情绪被抛诸脑后。

　　她觉得几小时前的这场“争执”有点可笑，给自己添堵，并且没任何收获。

　　就算他是基于立场才做出这番发言，也还是让人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