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7、花与爱丽丝与花

　　“学姐。”唐黎坐在建筑外墙边的台阶上，雨水溅落在脚踝，裙角上一片斑驳水痕。

　　姜屿夏也坐下，“是无糖低脂的，不过要是不想喝就算了，电影好看吗？你前天安利的时候我就想去看。”

　　唐黎舀了口酸奶送到嘴里，甜品在口腔化开，“好好喝。”

　　“是吧，我觉得这家很不错。和你说个秘密，哎用‘秘密’这个词好幼稚，不过这事儿只有安珞一知道。哦，就是我室友。开学前那个暑假，也就是几个月前，我去了高中同学聚会。当时你怎么没去？我记得好像有你们班的。”

　　“看到群消息了，但当时在旅游，还没回家。”

　　姜屿夏点点头，“当时人很多，大厅里热热闹闹，聊天的聊天、吃饭的吃饭。有同学会带好朋友过来，好巧不巧，我邻座坐了个不认识的男生，很好看，而且……”

　　雨势渐大，墨绿纹路蜿蜒在冷翡翠大理石台面，看起来像一群翩飞的蝴蝶。

　　“虽然他看起来高冷，但其实人很温和，知识面很广，不油腻也不卖弄。我俩挺聊得来，后来加了好友。不过严格说来我和他只能算是网友，因为那次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后面我才知道他在P大学法，而且平时很忙。”

　　酸奶已经少了一半，唐黎拢了拢裙角，安静地继续吃剩下的一半。

　　“我们断断续续聊天，关系没什么进展。”姜屿夏笑。

　　“不过我总记得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个场景历历在目，好像怎么都忘不了。其实我也不了解他，喜欢全部来自想象，在第一面基础上不断创建和积累闪光点。然后就开始患得患失，想要靠近，又有点害怕。”

　　“A市就在隔壁，见面很方便的。”唐黎轻声说。

　　“别操心我的事情啦。”姜屿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晚解决了吗？”

　　“可是学姐，我一直以为你从来不会暗恋别人。”唐黎追问，声音渐小，“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有什么办法，完全不受控制。”姜屿夏伤脑筋地笑，接着反驳，“哪有什么‘都’，就算是人民币，也有人不喜欢。况且，说不定哪天‘喜欢’就变成‘讨厌’了，世界上有那么多一时兴起。”

　　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上有点点灯光，在雨幕中显得孤单而寥落。雨水倾泻而下，街面潮湿又吵闹，像一阵一阵杂沓纷乱的脚步声。

　　雨声的确掩盖了脚步声。

　　唐黎攥着手里的酸奶盒，这种浸染秋凉的雨斜飞入手心，接触到渗出毛孔的汗液，像冰触到了火。

　　雨势似乎没有减小的趋势，姜屿夏准备坐下再等等。见唐黎一言不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有道慢慢走近的人影。

　　黑伞仿佛一面盾，在雨帘中撕开一个裂口。橱窗里陈列着珠宝和腕表，眩目的金色灯光映亮一张漂亮纯粹无邪的脸。

　　“我去那边等你。”姜屿夏准备回避。

　　唐黎起身，酸奶杯已经见底，她摇了摇头。

　　“我看突然下雨，就去买了伞。”齐子策在两米之外站定，伸出手，手里是另一柄黑伞。

　　她好像突然释怀了什么，露出温和笑意，“谢谢，不过不用了，抱歉。”

　　姜屿夏站在石阶另一侧，瞥了眼这边，又回过头，继续望着不远处的群楼。

　　深夜的街道比白天空旷不少，漆黑的街角悄无声息驶来一辆车。

　　“好吧。”齐子策叹了口气，“对不起。”他看了眼姜屿夏，女孩安静地站在檐下，身后暖光倾洒，面前雨帘垂落。

　　雨势渐收。

　　“没事的。”唐黎说，“我和学姐一起走。”

　　姜屿夏转过头，冲齐子策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礼貌笑容，似乎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嗨！她之前就说要约我看这部电影，我说怎么一直没消息，原来是把我鸽了。雨小了些，我俩回去很安全，就不和你一块儿走了。”

　　两束近光灯破开夜色，尔后熄灭。

　　“姜屿夏。”清泉般的干净声线，夹杂了些满不在乎，“半小时早过了，我饿了。”

　　陆温锁了车门，拾级而上，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防水袋。

　　“他是？”唐黎问。

　　“哦，我弟，来接我们的。”姜屿夏又问，“一起走么，还是？”

　　齐子策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摇头，“算了，那……再见。”

　　暴雨慢慢转为淅沥小雨，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转动得悠悠闲闲。

　　姜屿夏把伞具插到收纳装置里，懒洋洋靠在后座听歌。后视镜里有道目光一闪而过，伴随着陆温的声音，“火锅么？”

　　“嗯，我朋友说想去，你挑家好吃的店吧。”姜屿夏闭目养神，“刚才雨下得真大，幸好你来接我俩。”

　　“你平时不看天气预报的么。”陆温冷冷地说。

　　“想不到你考了驾照，早知道来的时候就让你开了。”

　　“还没。”

　　姜屿夏猛地睁眼，盯着驾驶座，“无证驾驶？！下车，我来。”

　　“和我妈一样啰嗦。”陆温面无表情，“骗你的。”

　　“嘁，小孩子。”姜屿夏重新躺下。

　　“下周五去看我们院的展吧，就在主楼那边。”

　　唐黎心情好了很多，至少在姜屿夏看来，没有太让人担忧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整周都是晴天。

　　周五天气格外好，阳光温和，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上午的课结束，姜屿夏回宿舍放包，马不停蹄径直去了建院主楼。下午没课，她在一楼大厅转悠，等安珞一过来。

　　安珞一最近在准备商赛，刚下课就和同组其他人找了间空教室讨论赛题。

　　“学姐！”唐黎从电梯里出来，一眼看到在门口流连的女孩。在她看来，学姐有种特别生动的漂亮，不过比这更吸引人的，是身上随意的、自由的、安定的气质。

　　“还没有到吗？要不我们先上去，等会我去接她。”唐黎建议。

　　“嗯。”眼见已经到约定时间，姜屿夏给安珞一发消息，先上了楼。

　　设计作品展的每个板块都令人惊叹，不同展区风格迥异，配有详尽案例分析说明。

　　中途唐黎被任课教授叫去设计实验室继续改方案，临走前满面愁容，“又被push了，下次必须开篇帖子吐槽。”

　　“快去忙你的，我自个儿慢慢看。”姜屿夏笑。

　　“等会儿我同学会过来。”唐黎匆忙收拾包，“先走了。”

　　姜屿夏又逛了一刻钟，唐黎说的人还没来，安珞一倒是终于发了消息。

　　“你在哪儿？我到了。”

　　“在一楼别动，我来找你。”姜屿夏对安珞一的认路水平没有信心。

　　俩人从一楼大厅原路返回，边聊天边等唐黎的同学。

　　裴亦放下背包，旋开茶杯喝水。按照同学的描述，他很轻易就辨认出这两个女孩。在工科与艺术交叉的场景风格中，入目所见仿佛一幅笔触细腻绘制精美的油画。

　　他从软沙发中起身，朝两人的方向走去。

　　黑色卷发的漂亮女生注意到这边，一双眼睛明亮澄净，“同学你好，是裴亦吗？”

　　裴亦点头，“我是。”

　　侧对他站着的女生回过头，栗色长发划出一道弯月般的弧度，玫瑰金山茶花耳坠镶嵌着碎钻，在灯下犹如两道流星。他一愣，而后才继续，“唐黎还在忙，我带你们四处看看。”

　　“谢谢。”安珞一说。长发被单肩包磁吸扣绊住，她伸手拨出被缠绕的一抹栗色。

　　姜屿夏度过了快乐又悠闲的下午，这种时刻很难得，所以但凡有机会就要心无旁骛、好好放松。

　　不过她分神注意到一件事。

　　“你同学也太好看了吧，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姜屿夏点开唐黎的聊天框。

　　唐黎还没回复，似乎当前处境极其令她焦头烂额。

　　姜屿夏觉得自己果真心细如发，火眼金睛，发现了裴亦一些幽微的小心思。

　　他谈吐举止谦和有礼，兼具理工和艺术两种氛围气质，秉持对朋友委托的郑重，尽职尽责做着向导。差不多已将全部展厅逛完，窗外日影偏斜。

　　三人走下楼梯。

　　付景言正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见安珞一下来便站起身。

　　“还准备和你一块儿吃饭呢。”姜屿夏不满，“算了。”

　　安珞一向裴亦道过谢，准备离开。

　　见裴亦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姜屿夏突然有些同情。她盯着裴亦，内心闪过无数念头，正欲说话，却被人打断。

　　“你们也在。”

　　姜屿夏转头，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闯入视线。

　　尔后是一只花孔雀。

　　她眉心陡然一跳。

　　安珞一收住脚步，和他们打招呼。

　　“社团的朋友喊我们过来。刚看完作品展么？”几日不见，齐子策恢复了那副老样子。

　　幸好学妹去改图了，不然心里添堵。姜屿夏点头，换上公事公办的笑，“下午怎么没见你们。”

　　“大概是错开了。”江林晚突然出声，眼神扫过一旁的裴亦，不再说话。

　　上个周末的事情安珞一早已知道七七八八，所以此刻盯着齐子策，唇角轻轻勾起，想笑又强压下去。

　　见其他三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姜屿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丢了个眼神给安珞一。

　　意思是“撤”。

　　这段尴尬社交没有延续下去的必要。

　　安珞一心领神会。

　　“我先走啦，有人在等我。”她指了指付景言的方向。

　　“？”姜屿夏忙伸手，对方却走得潇洒迅速，她没摸到一片衣角，悻悻收手，“你们接下来是？”

　　余光里安珞一和付景言已经走远，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吃饭。”江林晚说。

　　从立场角度而言，眼前三人的其中两人都应被划到敌对阵营，姜屿夏不太想有过多接触，于是转向裴亦，“下次的作品展是什么时候？要是有机会我次次不落。”

　　“不太确定，我帮你们留意着。”裴亦说。突然想到他并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又补充，“或者也可以问问唐黎。”

　　裴亦很自然地说出这个名字。

　　姜屿夏沉默了。她悄悄瞥了眼齐子策，对方的表情也有微妙的僵硬。

　　乱聊天竟是她自己……

　　“太不巧了，她被抓去翻方案，不然今天也不会打扰你这么长时间。”她硬着头皮说。

　　裴亦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没事，刚巧有空。”

　　手机震动，姜屿夏看了眼屏幕。唐黎刚回复消息，“这不是让你们认识了嘛。最难得的是人品值得信赖（应该是这样的没错），并且单身。你走了吗，要不一起吃饭？”

　　其实她更喜欢偏冷峻的长相，不过人品好加大分，姜屿夏决定将裴亦发展为朋友。

　　她迅速结束寒暄，“刚才有同学找，先走了。”

　　林荫道上学生来来往往，自行车隔三岔五行驶而过。她低头回复消息，“好啊。”对方迅速扔过来一个苦笑的猫咪头，“完了，又被cue，我一时半会走不开了。”

　　“快去忙快去忙，一鼓作气。”她锁了屏，往食堂方向慢悠悠走。

　　却被人追上。

　　“稍等下。”

　　她循声回头，看见江林晚朝她走来，碎发在风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