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66、浅显 曾以为会云

　　姜屿夏隔着金属门，胳膊穿过横杆空隙，伸出手，想要拿她的西装外套。夜里起风，露水凝在常绿灌木和小乔木的低矮表面。

　　但衣角被一道力攥住，她的胳膊揽住大半，抬眼看江林晚，声音很轻，“我有点冷。”

　　他顿了顿，然后放开，“别着凉。”

　　似乎把想说的内容都已经表达出来，但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不过只有一点。她推测这应该是正常情绪，就像以前收拾公寓搬家，扔掉一些过去的杂物的时候。

　　她觉得应该不会有后文，穿好外套。面前斜斜扬起一阵风，迷住眼睛，空气混杂水杉和柳木的味道，以及咸而涩的湖水气味。

　　胳膊突然被拽住，吓得她本能往旁边撤开两步。

　　“是不是不拉着你，就总喜欢消失？”江林晚走近一步，没有放手。

　　“每次都是这样。”他笑了一声，然后问，“是不是很好玩？”

　　但他没法继续走近，因为两人中间横着一道金属门。

　　姜屿夏抓住重点，“‘每次’？”

　　他扬眉，没说话，但这代表认同。他透过手掌宽间距的金属横栏看她，眼里蛊惑展露无疑，他一点都没有收敛，气质变得更加迷人、也更加危险。

　　她准备掰开他的手。指腹触及皮肤的时候，只觉得他的手冷得吓人。

　　“除了这次还有哪次？”她的语气已经冷静许多，一点情绪波动的气音都无，“不过说起来，我们之间一直都这样，平静？挺好的。”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我是喜欢啊，所以我也觉得有点遗憾。”她笑。

　　旁边有连绵的红叶石楠，像是苍茫暮色下突然燃烧起来的枯玫瑰色的焰火。

　　焰火的影子落在她低垂的眼里，她突然意识到时间流逝，猜测可能已经很晚。

　　“明天还得赶去开会，今晚记得早点睡。南方这会儿很热，上次你买的那件衬衫，我觉得颜色很好看，这次……”

　　她停住，笑了下，“抱歉，说太多了。”

　　他放开抓住她胳膊的手，扶着横杆，身体前倾，微微俯身。

　　海洋香调幽幽笼下，盖过树木和湖水，甚至盖过风声和虫吟。

　　她退后一步，“今天忘记带上你的袖扣，抱歉，给我一个地址吧，明天邮寄给你。”

　　“不用。”他嘴角浮着笑意，眼里琥珀光泽闪动，像是有机宝石。

　　“可是……”

　　“留着吧，或者扔了，随便。”他不耐烦打断，盯着她看了会儿，“算了，你走吧。”

　　刚说完又改口，“等会儿，你那边能走么？这么黑，要不我翻过来？”

　　她点开手机地图，转过方向，“网上说这边有条路，很近，这些是工程公司临时拉的隔断网。”

　　“好，注意安全。”

　　“谢谢，你也是。”她声音很轻，“拜拜。”

　　江林晚垂下胳膊，转身便走。拐过枝杈旁逸的小径，有夜跑的行人从面前经过，路灯明显变多、也更亮。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来自横杆表面的风化砂砾与金属微粒覆在皮肤表面，勾勒出掌心纹路，色泽深褐近乎于黑，像是洗不净的污渍。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右手拍在绞花编结针织毛衫的衣摆，擦去尘粒。

　　夏季过去得很快，几乎没有多少天已经快要秋来。

　　安珞一喝完咖啡，又去买了奶茶。

　　非节假日，肯尼迪机场依旧人来人往。表姐婚礼就在三天后，婚期提早半年便和她说过，而且这次回家饭局酒局行程排满，她生怕误机，提前三个多小时就到了候机大厅。

　　“太早了，头一回这么早到。”她喝着奶茶，一边讲电话，一边把蓝牙耳机换成有线。

　　她现在实在闲得没事，倒不是因为不忙，而是突然只想虚度光阴，不想继续看彭博看股市、不想搭讪也不想被搭讪。

　　“哦，所以找我八卦是吧，你看看现在几点。”

　　电话那头，姜屿夏靠在沙发上，给刚洗好的头发抹雪松味的护发精油。

　　“先别睡！太激动了，咱俩马上就见面了。”安珞一被正午的浓烈光线晃花了眼，从包里翻出墨镜。

　　姜屿夏只想睡觉，准备长话短说然后挂电话。

　　“听说你把江林晚惹生气了？”安珞一咬着吸管，笑声很轻，但耳机收音效果过度，这些动静悉数传到通话那边。

　　姜屿夏顿了下，很无奈，为自己辩驳，“没。”

　　“那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分手了。”

　　“我听的版本不是这样哦。”安珞一似乎有意在卖关子，或者只是想探探口风。

　　姜屿夏从冰箱冷藏区拿了袋面膜，一边敷，一边警告，“从现在起，距我睡觉只有十五分钟。”她想了想，还是问，“你听到了什么？”

　　“还是在意啊。”

　　她被这句没头没脑的感慨噎住，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所以你是在诈我么？安、珞、一。”

　　“怎敢怎敢。”安珞一的笑不含任何揶揄，“你就真这么不能接受他？”

　　姜屿夏无声打哈欠，脑海稍微清晰。外面月明星稀，蓝色调浓稠地漫开，夜晚静得仿佛尘封的油画。她借着些微清醒的意识，问，“我想先问两个问题。”

　　“请说。”

　　“一，如果你很早就真心喜欢一个人，你会很多年一次都不去找对方么？”

　　“大概不会？”

　　“好，第二个问题，在没有多少感情基础的情况下，你会接受两三个月见一次的相处模式么？”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比如我和裴亦……”

　　姜屿夏适时插话，“你和裴亦在一起那么久，而且他也准备之后去找你。前提条件不一样。”

　　“但我觉得江林晚不会不做任何计划。”

　　“可是，”她叹口气，“我这工作几乎没什么空闲，而且很多时候都要趴在项目上；他学习生活的城市离得太远，现在博二还是博三？还需要多少年？”

　　安珞一等她说完，然后问，“你决定在一起的时候，考虑了之后的事情么？”

　　“嗯。”姜屿夏声音平淡，没有掩饰倦怠，“我只是不想错过。”

　　“那现在为什么要结束呢？”

　　“在一起过，也不算错过。”

　　“……”安珞一终于窥探出某种异样，“所以其实，你原本就不准备……”她没继续说下去。

　　“嗯，差不多。”姜屿夏真的有些累了，接过对方的话，连笑声都带着疲惫，“你是不是很惊讶，没想到我和他都很草率。”

　　听筒对面除了一点点隐约可闻的远处小孩子的喧闹，再没有人声。

　　“你在么？”姜屿夏从对方这段沉默中解读出更多，不想再做新的判断，把八卦话题引开，“裴亦这次也到是么？叫上他一起见见吧。”

　　“好，等我回来。”

　　手机界面重新亮起，姜屿夏看了眼消息列表，没发现紧急内容，于是去盥洗室洗脸护肤。还有一天就是周末，她决定把江林晚的所有物寄回。

　　那件袖扣不大，但她搜索过，觉得直接丢掉实在败家，犹豫几天，还是决定去索要邮寄地址。但现在甚至已经没有他的社媒联系方式了。

　　那晚两人并没有闹僵，不过也算不欢而散。她复盘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这几年白成长了，不然为何依旧有情绪起伏。她觉得费解。

　　终于结束一周的工作，简单加了几个钟的班，才有时间去整理遗留问题。

　　重新添加社媒好友的时候，她在等待通过的过程中，一度觉得江林晚应该不会再理她。

　　就这样过了大半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傍晚，正在影院看最新上映风评很好的悬疑片，突然收到新消息。发送者的id昵称是姓名的变体，并非她通常给别人备注的格式，但她立刻就知道是谁。

　　心脏突然很缓慢地加压，心房被过量的血填满，这让她有种被短暂烧灼的感觉。

　　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进全新界面的聊天框。

　　一条简单客气的打招呼，“什么事？”

　　她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会儿，敲下两个字，“地址”。没立刻收到回复，于是锁屏继续看电影。推理细节掉了几段，虽然对整体情节影响不大，但她依旧觉得烦乱。

　　这条消息石沉大海。

　　直到四个小时后，她开始有点生气，又补充一句，“不会打扰你的，请放心”。

　　她刚吃完晚饭，朋友先去结账，她独自坐在窗边。依旧没有等到回复，没过多久，有条电话打过来。

　　电话号码没有备注，至少不是她最近正在接触的客户、也不是领导或者同事。她猜测可能是广告，但是担心错过重要电话，于是接通。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您好，这边是外卖，但保安不让进，您看下怎么办？”

　　她愣了愣，“我没买什么呀？”

　　那边问，“是江女士么？”

　　“是。”

　　“那没错。我第一次来，您备注有写具体地址和送货上门，但我进不了小区。”

　　“嗯？”她想了想，问，“尾号是7096么？”

　　“我看下。”那边有窸窣响声，“对。”

　　她默默叹口气，此姜非彼江，然后说，“是我朋友，他留的我的电话，不好意思哈，您着急的话就先放保安室吧，我去联系他。”

　　朋友结完账后去了趟卫生间，刚回来，坐在对面整理包和看手机。

　　“走吧，车我已经打了。”姜屿夏起身，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思考怎么联系上江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