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67、解围 你俩话说完

　　聊天对话框里只有空空荡荡三句话，再加两句系统自动生成的打招呼语。

　　姜屿夏思考了两分钟，也不再发消息问现在是否有空，直接拨通电话。

　　等了几十秒，终于被接通。

　　“怎么才接电话？外卖送到了，不过应该在门口保安室。”她先问，语速很快，长话短说。

　　江林晚声音很低，“嗯。”

　　她不准备提电话号码这事，直觉会引发尴尬，于是继续追究另一件事，“地址给我。”

　　他却主动解释，没有丝毫羞赧意味，像在陈述其他人的故事，“联系方式填错了，抱歉。地址是为什么？”

　　“我觉得直接丢掉不太好，想还给你。”

　　说完，她突然就开始为固执感到脸热，与他相比，她像那个还在原地斤斤计较的人。

　　他笑了，却突然开始咳嗽，似乎有拿纸巾或者毛巾，声音变得闷而哑，不过仍然能听出来剧烈。

　　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行，等会儿发你。”

　　“你怎么了？”她想了想，觉得于情于理也可以适当关心。

　　“还好。”

　　“吃饭了么？”

　　“嗯。”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继续问，“你买了什么？我是指外卖。”

　　“晚饭。”

　　“你说已经吃过了。”

　　“宵夜。”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没什么立场问你这些，但是，可以说真话么？”

　　他沉默了，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消炎药，退烧药。”

　　“严重么？需不需要去医院？”

　　“没事，还好。”

　　“有事联系我。”她说完自知越界，改口，“联系朋友或者家人，别加重了。”

　　姜屿夏结束通话，靠着沙发，慢慢躺下，盯着天花板。灯具的光线被调成温和暖色调，并不刺目，但看久了还是让人觉得晕眩。

　　她后知后觉收回视线，眼前浮起光斑重影，逐渐褪色。她闭上眼，从茶几上捞过保温杯喝了点水。

　　脑海中浮现以前去过的地方，那些冷香浮动的房间，审美独特配色雅致的家具，以及某种过于干净、缺少生活气息的感觉。

　　手机提示音叮咚响，她看了眼，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串地址。

　　又躺了会儿，然后起身去卧室。

　　衣柜抽屉角落放着一个小盒，她坐在地毯上，打开。靛蓝宝石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蓝色沉郁饱满，看久了仿佛会沉溺。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这枚袖扣。

　　凑近看，金属的弧线非常优美，宝石切割工艺同样精湛。她慢慢转动，发现似乎有一个字母。

　　仔细看是J。

　　她笑了，觉得有点好玩，又有点幼稚。

　　继续转动，却愣了愣。

　　再仔细看，在金属光泽和一片星星点点的海洋般的蓝色中，光滑金属表面的确篆刻着两个字母，Y和X。

　　她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为广大任劳任怨的Junior中的一员，她以往从未请过假，加班也是自愿且积极。这天她第一次找leader请了假。

　　坐第二天最早一班飞机，落地A市时还不到九点。

　　姜屿夏提前联系了陆温，勒令他打听清楚所有信息，所以现在才会直奔A大。她坐在车里，感觉既困顿又清醒，心神不宁。

　　路上又花了一两个小时，等真正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陆温等在校门口，整个人清清冷冷，站在阳光下也像是站在南极大陆。看到她，拢了拢外套，朝她走去。

　　姜屿夏还在低头发消息，冷不丁一道声音落在耳中，格外清晰。

　　“老年人都这样谈恋爱嘛。”他说话依旧欠打，“姐姐，我在这站了半小时，不对，43分钟，和门卫大叔都混熟了。”

　　姜屿夏等他刷卡，绕过排队的人群，跟在他身后。

　　“那你毕业了直接应聘，这次就当实习。”她说。

　　“哦。”陆温回头，等她跟上来，笑得很无辜，唇红齿白，“那你记得常常来看我。”

　　“看你看你，还给你带零食。”

　　“我已经不吃零食了。”

　　她嫌他走路太慢，“以前没见你走这么慢？白长这么高，零食零食不吃，走路走路墨迹。”

　　然后被他突然扯住包袋，脚下打了个趔趄。“靠！”

　　陆温没好气，“你吃午饭了么？”

　　“没，不饿。”

　　“他们中午大概都去吃饭的，你这会儿过去也不一定能遇到啊。”

　　“可是……”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昨晚梦境七零八落，根本没休息好。

　　他叹气，“别急，没事的。”

　　他劝她先去吃饭，给的理由充分合理、让人难以反驳。学生食堂二楼，两人选好餐，找了靠墙的座位坐下。

　　陆温只知道这件事的大概走向，其他细节一概不知，他也很少追问，这点很让姜屿夏满意。

　　不过这次他突然煞有介事主动问，“这次是为什么就这样过来了呢？”

　　她慢慢咀嚼食物，思考应该怎么解释，最后放弃，“很难说。”

　　“……”他露出明显无语的表情，“说说吧说说吧，我嘴严得很。”

　　“不是秘密不秘密的问题，其实是我也不太知道。”

　　如果直接说因为看到配饰上的缩写所以很后悔，听起来根本不能算是什么正常理由，反而会被人劝告当心被骗吧。她心里默默想，抬眼看他。

　　“看什么？”他别开眼，伸手抚平飞翘起来的一小撮短发，然后放下手，继续吃饭。

　　“哎，你说，”她整理出一个新角度，“如果发现存在一种可能，也即，其实我对一个人的印象或者猜测是完全错误的，那么要不要去挽回？”

　　“你指的是，对学长？”

　　她点头。

　　“当然可以，这不很正常？”他回答，然后又露出无语的表情，“为啥我听起来，心理活动这么复杂啊，你谈恋爱这么累的么？要不不谈算了……”

　　她伸手到他额前，隔着两厘米的空气，作势敲了敲。

　　“好好好说错话了。”他后撤，语气却变得正经起来，“为啥不直接问他呢？我真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

　　“你还是小孩子，你不懂。”她懒得理他。不过说了这么多，十多个小时未进食带来的饥饿感终于冒头，食欲逐渐恢复。

　　“我看你才是小孩子。”他差点要翻白眼，勉强忍住，“做事一直这么冲动，谁受得了？”

　　后半句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她听见了。

　　她放下餐具，正色，“人是在不断成长的，现在不冲动，难道要以后再冲动？那更可怕。”

　　“可以一直不冲动的。”他说。

　　“那咱俩性格差异很大啊。”她无所谓地摇头，“反正我没那么理性。”

　　“向我学学吧，我教你，有折扣。”

　　“学你大爷。”

　　“不满意啊？那免费，过了这村没这店哈。”

　　“打住。”她捂住左耳，埋头吃饭。

　　陆温看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他带她穿过各式各样的建筑、草坪和树林，顺便逛了几个小圈，最后来到实验楼。

　　姜屿夏站在外墙边，原本平复的心情又开始起伏。

　　装作路人闲聊的样子暗暗观察，待了有一会儿，她没看到认识的人，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是进去打听、是守株待兔、还是私戳发消息。

　　“你确定是这里没错吧？”她问。

　　陆温忍不住笑，“放心，也幸亏我今天没啥课，还可以亲力亲为带你来，不然看你怂怂的，事情怎么发展真不好说。”

　　“能不能说点好话？”她觉得这小子真的很欠一顿竹板。

　　教训的话还没出口，余光里突然闪过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她慌忙转身，透过窗户看到走在一楼长廊上的那个人。

　　他戴着口罩，正在和其他人说话，头偏向里侧，所以看不到这边的情况。

　　陆温很快察觉她的异样，目光落在远处同样的位置，然后一点点收回，微微俯身，“先走了，一会儿联系。”又凑近些许，“Good luck.”

　　姜屿夏在原地站了片刻，解锁手机屏幕，点进聊天框，编辑消息，“你有空吗？”

　　她默默退到那群人的视线盲区，点击发送。

　　远处，江林晚还在聊天，身影消失在墙后。

　　她看不到建筑内部，也不想进去打扰别人学习工作，或许也进不去，于是在这处角落安静站着。

　　没多久，收到回复，“怎么了？”

　　她犹豫了会儿，发送消息，“不忙的话，能电话说么？两三分钟。”

　　“好。”

　　紧随这条消息，屏幕上方弹出一则电话。接通后，她听到他闷闷的声音，大概是因为隔着口罩，“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首先，你先别生气。其次，我保证不打扰你。”

　　他一头雾水，“好。”

　　“你在哪儿？”

　　“学校。”

　　“我也在。”她看着对面指示路牌，报出这条校内路的名字。

　　她侧耳听着电话对面的动静，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过了片刻，他才说，“我有点事，先……”

　　“等一下，我有事情需要当面和你说。”她不等他说完，强硬地插话，“不会占用多长时间。”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想做到问心无愧，至少在她的视角之下问心无愧。

　　他叹了口气，“这次先这样。”他开始咳嗽，等完全停止后才继续说，“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看着花圃里各色混搭的植物发呆，直到听到一阵脚步声。

　　江林晚绕过转角，摘下口罩，想了想，还是戴上。

　　“今天不是工作日么，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皱眉。

　　“生病好些了么？”

　　“还行，不碍事。”他有些不耐烦，“你想说什么？”

　　她从包里找出一个小盒，递给他，“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这事儿交给顺丰就成，何必跑一趟。”他笑，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出差是么？顺便过来这边，真是辛苦你了。”

　　他拿过小盒，放进外衣口袋，居高临下低头看她。

　　日影偏斜，光线如有实质，覆在他的黑色短发和夹克外套上，像是混杂金箔云母的颜料。他的眼睛笼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眼神。

　　她极速思考措辞，正要开口，却被一阵细微铃声打断。

　　他看了眼手机，皱眉，然后挂断。

　　“不接电话么？”她问。

　　“不急，你先说吧。”他摇头，好整以暇观察她，就像在看实验仪器和数据。

　　她微微昂头，“那天我说话很过分，我道歉。”

　　“收到。”他笑了声，“所以呢？”

　　“我们还可以……”她别开眼，“你愿意……”简单的几句话像是梗在喉中的鱼刺，难以出口，也难以吞咽。

　　他伸手按了按额。

　　“我真搞不懂你，这又是哪一出。”

　　沉默蔓延，和光线交织在一起，晃得人眩晕。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似乎有人经过。姜屿夏偏头望了眼，正好和布告栏后跑出来的女生目光交汇。

　　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风尘仆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然后指指点点，“我靠，江林晚，不接电话，还垮着冷脸，什么意思？”

　　她很自然地挽过姜屿夏的胳膊，“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这样，阴晴不定。”

　　江林晚表情更差了，“不是上课么，跑这来干嘛？资料都发你了。”

　　“下午的课还没开始，我来找老师，路过，路过。”

　　“你可以走了，江曦言。”江林晚开始头疼。

　　姜屿夏看了眼身边的女生，有些诧异，又觉得隐约在哪里见过。

　　江曦言问，“你俩话说完了么？”

　　江林晚视线扫过姜屿夏，没看到她有说话的迹象，冷冷点头，“嗯。”

　　江曦言笑得灿烂，“那我俩走了。”挽着姜屿夏转身便走，没走几步，又回头，“等会儿整理好问题，给你发消息，记得看，我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