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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痕迹 别走,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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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林晚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姜屿夏在露台边待了四十多分钟,端详了半天观赏鱼缸里的蓝曼龙和孔雀花鳉,接着看了半天落日和流云。
她一下班就赶去餐厅,转了几道线路。虽然江林晚执意要在她出差项目现场附近见面,但浏览周围方圆两公里,她都没挑中位置。
“已经下车,还有大概两分钟。”他的消息从黑洞洞的屏幕上跳出来,像是某段突然生长出来的枝桠。
她喝了点柠檬水,慢悠悠回复,“好,不着急。”
她确实不着急,这种时间是难得的悠闲,怎样浪费都不为过,无论是否有人陪伴。
薄暮铺开深深浅浅的错落的青色,从天空一直流到地下。
江林晚到的时候,就看到坐在天光云影中的女人。她没看他,也没看手机,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是街道对面那片公园,也许是远处那些玻璃建筑。
卷曲长发垂在身后,松烟墨一样洇开,遮去大半西服外套的深咖色。
“到啦。怎么站着?”她突然说话。
他还没走进她的视线范围,脚步一顿,看清几盏灯下自己的影子,然后笑,“抱歉,路上堵车。”他在她面前坐下,背后是仿希腊式的不规则石墙,金巴特花苞从缝隙和石台上伸展而出。
她抬头看他一眼,突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单,等对方离开后,一边翻一边说话,“吃完饭去对面转转吧。明早的航班么?”
“嗯。”
她已经选好,手指轻轻推动那本菜单烫金边缘的某处,就将整个旋转过去,“我选好了。”
她整个人向后靠,脊背放松,椅背织物是柔软天鹅绒。夜风徐徐吹着,她的视线隔着高低错落的餐具和杯盏,扫过他从头摊开的页面,只能辨认倒挂的几个字和几个单词。
然后就着他的翻页速度报菜名。
前菜,“烤章鱼配黄豌豆泥。”
他抬头看她一眼,扬了扬眉,点头,继续翻页。
沙拉,“野菜和柠檬油,第9……”
“嗯,看到了。”他阅读速度同样快,记忆力也是,未等她说完,笑着点头。
她耸耸肩,见他翻页,下一页是小点,“我觉得不用。”
“想试试菠菜菲达芝士酥皮馅饼么?”他说。
“好啊。”
下一页,主菜,“慢烤羊排,还有海鲈。”
“嗯。”他点头,继续翻页。
素食,“烤卡拉马塔橄榄茄子。”
甜点,“我想要一份柠檬酸奶慕斯,你呢?”
他浏览整页,选了椰香奶冻。
下一页及之后是酒单,“我不用。”
“好。”江林晚转头,叫来服务生,和对方确认每道菜。
姜屿夏在手提包里翻找什么,没多久服务生便离开,她怀疑自己确实落了东西,眉皱了又皱,嘴角无声翕动,“算了。”
“之前来过么?”他问。
“没,第一次,怎么了?”她有些渴,又喝了几口柠檬水。
“没什么。有东西忘带了?”
她懊恼点头,又很轻微地摇了摇头,“没事,不重要。”她帮他倒了杯柠檬茶水,“上次你说要和我讲讲正在研究的方向,我还挺想了解的。”
因为拟上市主体的行业性质,她之前有空的时候找过期刊论文,和同公司卖方分析师也聊过,但更细致的学术实现细节,她并不知道。
他把餐巾展开,叠成规整的矩形,“简单来说,你可以把超导量子比特想象成一个极其敏感的LC振荡电路。”
“这个以前倒是学过。”她回忆久远的高中知识,“电感和电容连在一起,会以特定频率振荡。”
“经典力学里,能量是连续变化的实数,比如单摆。但是当把LC电路做得很小,并且温度降到极低,比如液氮温度或者接近绝对零度,量子效应就是主导。”
“一份一份的吗?”
“嗯,是离散值。普通LC电路的能级像梯子一样是等间距的,很难控制它只爬一级而不爬两级。”
“我想想。”餐品陆续摆上桌,她一只手托腮,一点点喝水,然后说,“我记得原子有不同能级,电子排布1s、2s、2p这样。”
“对,但原子的能级是不等距的。”他把折好的矩形垫在餐盘和餐杯之间,“在两个超导体中间夹一层很薄的绝缘层,就是约瑟夫森结。在电路里引入这个元件,能改变电路的势能形状,让能级之间的间距变得不再相等。”
“为什么能改变能级间距?”她问。
“我想想怎么解释。”他低头吃了会儿,然后喝了口水,“有种简单帮助理解的方式,你还记得弹性理论的一条基本定律么?力和位移是一次函数关系,F=-kx。”
“嗯记得,弹簧模型,胡克定律?”她回忆,“这是线性恢复力。”
“对,线性与非线性是根据力而言的。”他点头,“力是势能对位移的负导数,所以倒推回去积分……”
他解释起来有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所以她很迅速地接上话,“所以势能是位移的二次函数,一条抛物线。”
“对,简单来说,普通电感的势能曲线是抛物线,但约瑟夫森结提供的势能是余弦函数。”
“我懂了,求一阶导之后是一次函数和sin函数,结合起来还是非线性。”
他于是继续说,“那么现在的电路中,最低两个能级之间的能量差就是独一无二的,它们被定义为量子比特的两个基态,相当于经典计算里的 0 和 1,能像操纵原子能级一样精准控制。”
她点点头,“类似于电子跃迁,提供一份一份能量?”
“差不多。先吃点这个。”他帮她舀了勺加利西亚章鱼、柠檬汁和一点粗海盐,看了眼手机消息。
“稍等,同门找我。”他回复完,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为了让量子比特长时间保存信息,也就是指保持相干性,振荡频率必须极度稳定。”
“这家公司涉及半导体材料,所以你是在研究?”她问。
“GaN、SiC这种半导体材料通常用来做外围控制电路,比如放大器,把量子比特的微弱信号放大。如果材料结合的界面太粗糙,微观上就会形成电荷陷阱,类似路面坑洼,产生噪声,导致比特的谐振频率乱跳,信息就丢失了,也就是退相干。”
“这样啊。”她大致理解了目前为止他叙述的内容,当然,这不涉及任何细致的函数方程数学计算。她轻轻笑起来,“你这样我真喜欢,好可惜。”
他琥珀色的瞳仁似乎颤动了一下,眼底像划过流星,“哦。”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后半句,好奇,“可惜什么?”
“其实我是想道歉的,关于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事。”
“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你指哪个?”他笑。
“问题就在这里。”她垂眸,用刀叉将烤海鲈细细剖开。
新鲜迷迭香、百里香和黑胡椒粉的芳香挥发物弥散在空气中,食物被很好地烹饪过,这让她觉得现在说某些话会大煞风景,她想了想,“我们几乎所有的话都是在电话里说的。”
“我想过这个问题。”他话里带了严肃,“别担心。”
“我不担心。”她笑,然后问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大三结束那个暑假吧,让我八卦一下。”
她观察他的反应,但他似乎不为所动,所以她也不觉得有趣了,直接问,“那个女生,不对,学姐,和你有什么故事?”
“你说谁?”
她有点生气又觉得有点好笑,“詹允竹。”
“怎么提起她?你认识她?……哦对,你们见过。”他若有所思,好像想到很多事情,再开口时却提到另一个人,“汪明恪下个月回来,我和他几年没见了。”
她不感兴趣,疑惑,“我想听听你和学姐的故事。”
江林晚叹气,“我和她没什么故事。”
他看到她的表情,又补充,“她是汪明恪喜欢的人。”
提起汪明恪,他又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她的公寓的那个晚上,而他每次想起来几年前的那件事,都觉得心里堵着什么,是怒意,还是悔意,还是别的?他不知道。
他在心里做过假设,如果那次没有相信汪明恪的话,会不会是另一个故事。
他望着对面的人,安静恬淡,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下来,心里酸涩感觉开始变淡。他轻轻晃着玻璃杯,冰缓慢融化在水中。
“你说想去对面公园逛逛,走吧。”他笑。
“好。”她扬眉,什么也没有问。
街心公园占地面积不小。植被的湿意和徐徐降临的夜幕一样浓重,靠近水源的地方,苔藓和地衣在天然石料表面缓慢攀附。
不远处似乎有泉眼叮咚的声响。“去那里吧?”姜屿夏提议。
两人已经走到石径深处,只有两盏路灯倒悬在半空。江林晚看着横在两人面前的金属门,不确定道,“这里没有路了。”他手指的地方,两侧不锈钢网没入密林深处。
她伸手扯了扯一旁有些剥落的防水涂层,灰尘扑簌簌在灯束中漫散。
“我仔细想了很久。”她慢条斯理脱西装外套,然后递给他,“你现在开心么?”
他低头看着她深棕色的澄澈明亮的眼睛,“开心。”
她点点头,“我也是。”然后转身,在他连连几声“小心”中,很轻松地攀爬,然后坐在水泥砌成的承重柱顶端,跷着一条腿,脚尖朝别处,轻轻晃着。
她已经找准重心,“但是继续下去,也是异地很长时间,所以不如就在这里结束吧。”
“这是唯一的理由么?”
她顿了顿,“还有其他,但不重要。”
“都有哪些?你可以说给我听。”
她的深蓝色法兰绒衬衫被夜风吹得轻颤,像是海面的波浪。脚尖依旧轻轻晃着,深咖麂皮短靴上流动着月光。她叹了口气,“我问你啦,江林晚,可是你说的很少。我们总是在聊一些,很琐碎很琐碎的东西。”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或许吧。”然后轻手轻脚小心转身,像只夜莺,扑簌飞落地面。
“我不知道几年前你是怎么想的,虽然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衣物褶皱,语气带着一点点困惑,“算了,就先这样吧。”
他笑了,琥珀色桃花眼中染上比之过去更盛的蛊惑,“几年前我就喜欢你,你不知道?”
“是么?谢谢啦。”她靠近一步,隔着金属栅栏,朝他伸出手,“外套给我吧。”
他没动,“江曦言还没见你,我已经答应她了。”
再熟悉不过的危险眼神。很多次都是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难得的气质。不过这次她清醒得很,“太犯规了,这算故技重施么?你还想要什么呢?”
“什么?”
她叹了口气,摇头,“Never mind.”
他一点点走近,眸光暗了又明,最后只说了几个字,“别走,好吗?”
不远处似乎有瀑布,水声清越,月光大片大片地铺着,樟木和松木的清幽味道混在风里,像一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