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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夜色朦胧 这是习惯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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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林晚原本不打算听,心里想着是什么导致信号测试结果与预期不符,是否是温度、湿度或者其他因素。但落入耳中的某道声音,让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贴在离外墙墙壁只有两三寸的位置,放缓呼吸,慢慢走过去。
转过墙角,透过绿化带中几丛红花檵木的重叠枝叶,看到不远处有人正在来回踱步。
那人一身湖水绿休闲式西服套装,波浪卷发蜿蜒在背,一手托着一叠纸,另一只手前后翻页。隔着一段距离,他听不太清楚她在说着什么。
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准备往那边走,下一刻看见她将长发往后捋,金属材质反光在耳廓处亮而闪,不是耳钉花纹,而是蓝牙耳麦。
他看清她的脸。刚才没有听错,的确是姜屿夏。
她语速不快,眉却皱起来,找了块路沿石坐下,右手握着笔,在文件袋上写写划划。卷发从肩头滑落,珠帘一般掩住秀丽精致的侧脸。
手机在掌心震动,来电显示是师弟。
他点开接听,绕过拐角,从灌木丛旁走出。却看见她利落起身,顺着路朝远处仓库门疾步而去。
师弟说测试有进展,导师准备开个小会,催促他回来。
他刚出来没多久。不过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二十来分钟,课题组可能需要同步进度。
他遥遥望了眼远去的背影,觉得像是春回大地时湖边一株细柳。
“我知道了,我……”他突然顿住。
姜屿夏此时已经跌在地上,手掌撑在身侧,文件袋和打印纸散作一堆,在风中打着卷,水性中性笔在地上滚了很多圈,停在靠近路中间的地方。
“贺老师从楼上下来了,我们等你。”师弟没注意到他的停顿,继续说。
只是几秒的工夫,她已经起身,收拢好纸张,跑了几步捡起笔,又从地上拾起亮闪闪的小物件,塞回耳朵里。
“好,这就过来。”他说,目光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一边和电话那头说话,一边匆匆忙忙朝远处仓库区域跑。
他皱着眉,觉得她可能还是崴了脚,因为能看出来有些一瘸一拐,不过不太明显。他想她应该并不严重,调转方向回去,路上给她发了消息,问刚才是否扭伤、情况如何。
导师和同门讨论时间比预期要长,直到结束,已经超出晚饭休息时间约莫一刻钟。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他刻意待到最后。
姜屿夏是几分钟前回复的,“没事没事小事情,跑得太急摔倒了。你看到啦?有点丢脸……”紧随其后是一个可爱表情包。
“没事就好,下次慢点。”他换下工作服,整理好衣服,锁门。
出门右拐,这是去往公司食堂的方向。他想着一会儿如果遇到她,得当面和她强调安全生产重要性,顺便调侃是不是需要补钙和维A,怎么能做到平地摔。
傍晚时分,太阳未落,群楼之间晚霞漫天。
他想到下午红花檵木在视野中晕染出的一片紫红,还有其中那道纤细背影。
脚步停顿,他转身,沿着几十分钟前走过的路,朝那边仓库方向走去。
他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会摔倒,是不是地面起伏不平,还是堆了些挡路的砖石,又或者,她有没有在匆忙中遗失什么东西。如果刚才没有被着急叫回去,他肯定第一时间就能到她身边。
路上没什么人。这是晚休时间,职工们一小时后才会回来继续上班。
他凭借记忆慢慢走着,只看见灰黄尘埃在混凝土地坪上飞扬,其余什么也没有。他又往前走四五步,回过头,才发现路肩外侧某段路沿石排列形状不规则,可能是因为之前被压坏,所以这块区域进行过翻修。
江林晚拿出手机拍照,打开置顶聊天,边走边编辑消息。
走了没几步,发觉余光处尽是未见过的景象,意识到方向弄错了。
抬眼望去,确认自己确实马虎大意。
他轻笑一声,还未完全转过身,这声笑又湮灭在喉中。
绿化带旁石砖上坐着一个人,身后一株杜鹃。
花期已过,枝蔓茂密,夕照落在琉璃绿叶间,像是落进一池湖水。
“姜屿夏,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
坐着的人闻声抬头,双手抓在脚踝处没有拿开。常绿灌木与她西服的颜色揉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衬得手腕与小腿愈发冷白而纤细。
“我、坐一会儿。”
她迟疑,没料到他会出现。
“怎么了?我看看。”他声音带了点恼怒,自己都没有察觉。
“不用,一会儿就好。”她终于松开右脚脚踝,挡开他的手。
但他的劲很大,拉过她的手腕,背包随意放在一边,半蹲在地。踝关节那块皮肤有些烫,皮下小血管隐隐破裂出血,已经显现出肿胀和淤青。
“嘶。”她缩回腿,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很轻松便挣脱,因为他其实并没怎么用力。
“很疼吗?”他皱眉。
“有点。”
他抬眼看她,没作声,然后低头,指腹很轻地按压皮肤和骨骼,确认疼痛位置。“应该是内翻损伤,外侧这一块儿韧带群过度牵拉。你能站直么?”
他起身,伸出手,以便她能借力。
“能。”她照做。
他观察着她的细微表情,确认并未出现明显疼痛,没有骨折,才略略放下心。不过能感觉到她在他胳膊上施加的力的变化,猜测大概还是不太轻松,叹了口气,“还没吃饭吧。”
她点点头,“不过已经点了外卖。本来也没多大事,坐会儿就能走。”
“没多大事?是,这是小事。”他掰开她的手指,“我放手了。”
“等下等下……”
她的眉皱在一起,抓握力道加重。
果然。他猜测情况不是很好,还是需要搀扶。从地上捡起包,背在身后,又把她遗留在石砖上的手提包拎起,挂在肘部。
“扶好了。”他一边慢慢走,一边单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
她注意到他的手机界面,忙制止,“不用不用,我已经买了膏药贴、喷雾剂之类的,应该快送到了。”
他熄灭屏幕,低头看她。
沉默片刻,然后问,“我猜,其实你下午摔倒那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是么?”因为事情着急,所以一声不吭支撑将近一小时,“等别人先走,最后发现自己实在走不动路,就找个地方坐着缓缓。”
她原本不准备回答,但他的眼神是从未见过的严肃,于是承认,“差不多吧。”
“所以如果不是我恰好在这儿,你还是准备什么都不说么?”
“我不是幼儿园小朋友啦,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轻松地笑笑,踢了踢腿,表示行动自如一切正常。
“其他很多事你也不和我说,比如为什么这么着急、是不是压力很大。”
她急忙澄清,“今天是在尽调,和会计师一起实地盘点存货,上午还好,下午总有问题。先是工厂主管说光刻机正在工艺调试,但我觉得应该是故障维修,后来又是接到临时通知,生产总监说出差所以得改期……”
他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纠正,“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吧,总提工作很无趣的。”她并未深究,觉得大概再说几句、再过几分钟这件事便能翻篇。
“有时候我会担心你。”
“别担心。”她笑。
他突然觉得她的笑容带着刺眼的意味,像是阳光不管不顾,毫不在意地灼烧而下。“你真的把我当你男朋友么?”
“江林晚。”她察觉到话音含有愠怒,叹了口气,“我自己能解决问题,几乎全部问题。”
“你可以适当……”他想继续说,却发现很难说出这样的词句,所以缄默。
“这是我的习惯,不是针对你,我……”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的眼睛。琥珀光泽里盛满某种看不懂的情绪,她曾经觉得是危险,现在觉得是企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好。”她点点头,轻声说。
“没事,不用在意我刚才说的话。”
他把她送回公寓,又下楼去北门外卖柜取晚饭和药品。
姜屿夏在屋里没等多久,便看到手机新消息通知,随后听到几声笃定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江林晚站在走廊上。已经是傍晚,廊上亮着几盏灯,他的影子泼洒在她的身上,又从地面流进室内。
“晚上要开会,所以我先过去了。待会儿出门慢点走,不要着急,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如果脚踝很疼……和我说一声。”
他叮嘱,确认她的确做出了郑重回复,才离开。
姜屿夏晚上不用去仓库,待在办公室,将整个人沉浸于工作底稿。她披着外套,感受不到空调吹出的森然冷气,只觉得周围静得仿佛无物。
自行处理后的脚踝没有最初那么疼了。
她偶尔小幅度缓慢活动踝关节,期待韧带结缔组织能尽快修复。
这天十一点四十便下了班,她离开办公楼,发现稍微忍忍,疼痛几乎毫无影响。她给江林晚发消息,“好很多了,正常走路没问题,喷剂和药膏有奇效。”
他很快回复,“接下来再观察观察。”
回公寓路上父母打来电话,她和同事打了招呼,落在后面,边和家人聊天边慢慢走。工厂区域机器轰鸣声无休无止,实验室几栋楼仍然亮着灯,天空像条黝黑而广阔的长河。
“我到楼下了,马上进电梯,信号不好。”她结束通话,退出界面,才看到江林晚发来的消息。
电梯门正在眼前缓慢合上,她连按打开键,快步出去。
出门左转,斜穿过绿化带间曲曲折折的小路,尽量快地朝门卫室方向走。
路灯洒落的圆圈外,栏杆与石凳顺着围墙,长长延伸到灰黑阴影中。江林晚仍然坐在那里,手机熄灭,身上只有金属饰品反射着光。
他看到她过来,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