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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另一面 外表与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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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木红色的指甲点在无铅水晶笛形杯的纤薄杯壁上,液体与玻璃折射出锐利光芒,这种璀璨晶莹,和女人眼瞳里的光点很像。
由于睡眠不足,她的眼底有淡淡青紫,皮肤更加苍白,不过这份苍白丝毫不影响整个人的伶俐灵动。而且尽管瘦削到骨骼形状若隐若现,肌肉线条却异常漂亮。
她大概会经常挤出时间健身。
江林晚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双特别明亮的眼睛,以及后来安静坐在礼堂里,神情专注而温和。
已经过去太多年。
他感到庆幸,又有些心有余悸。时间一旦拉长,中间便会出现变数,他无法像做模拟实验那样,如果没有结果也可以从头再来。
“还是着急点儿吧。”他发觉自己笑得频率似乎过高,于是压下笑意,敛眉正色,慢悠悠道,“我不介意。”
姜屿夏耸耸肩。
如果他回答后者,那她会说所见略同,然后继续论证社会责任与长期感情的形成基础;如果他回答前者……
“好巧,我也不介意。”
她笑了,把长发绕在脑后,用圈在手腕上的黑色缎带扎好。
追根究底,不过是最基础的神经系统功能,是对于神经递质的成瘾。没什么好琢磨的。她咬下一块酥嫩羊排,不再继续问。
话题被扯开,重新变得宽泛广博。
不得不说他很会选餐厅。虽然她对食物不怎么挑剔,却在入口那刻区分出不同。很合口味,就像是将她告诉他的文字描述具像化了一样。
外面仍然在下雨,不过雨势逐渐缓和。街景在蜿蜒雨线后渐渐清晰,温柔夜色与霓虹灯影混在一起,流淌成一幅华丽油画。
她结束掉骨瓷碗中最后一点茭菰,喝掉最后一口果饮,心满意足归置餐具。
“等会儿你有其他事么?”
他摇头,“没有,怎么了?”
“散会儿步吧,我吃得好饱。”
他的嘴角浮起笑意,“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她瞥了眼时间,“九点多,还早还早。”
“不早了。”
他说完,静静看着她,好像在打量某台精密仪器,叹了口气,“我下次一定陪你,今晚不行,你需要早点休息。”
她立刻争辩,“我完全ok,精力充沛一点儿不累,我就是想到处逛。”
他安静等她说完,然后才慢条斯理道,“可我看不出来。”
她单手撑着下颌,反驳,“那是你眼神不好。”
他笑意更盛,为自己辩护,“我眼神很好的。”
神情语气像是在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不惹人生厌。他接着说,“再不好好休息,瞳孔都要涣散了。”
“行,随便你。”她撇撇嘴,从扶手旁拿起包,起身。
江林晚跟在她身边,距离不算远,也没有过分近。他手里握着两把伞,斜背着运动风黑色背包。电梯徐徐下行,他按下B2楼层。
“我先送你回去。”他朝她的方向靠过来,微微俯身,“我今晚还是在朋友家借住,把你送到,我再回去。”
电梯门第三次打开,三三两两的人彼此之间错开距离。
姜屿夏跟着江林晚在停车场里左拐右绕,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好奇,“是有什么事么?”
他回过头,胳膊伸过来,牵住她的手。
“那个朋友是我中学学弟,家里相互认识。我其实是住在他亲戚家,客房很多,有点类似于住酒店。事情其实不大,见面说效率比较高。”他笑了声,“以后你会见到他的。”
诺大的停车场,LED灯亮着许多号码与不同标志,像是巨大迷宫。他一面解释,一面找路。
“好了好了,打住,我不听秘密。”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
“都有官方文件,能在网上找到,不算秘密。”
“我知道,我还是不听。”
他笑了声,“好。”
他带路带得很好,没绕圈没走回头路。不远处黑色轿车亮了车灯,车锁自动解开。
“到了。”他松开她的手。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里。等她系好安全带,他才将伞具放好,回到驾驶座。从停车场出来,外面风的劲头消减了许多,广场上人群喧嚷。
“雨好像停了?”她盯着窗外。
“嗯,下周天气挺好,下雨之后气温降了些,也没那么热。”
姜屿夏回到房间,洗漱后便睡下了。他恰好发消息过来,她看了眼,回复“晚安”。
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就像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不过有些时候,他显得过于家教良好。她开始推翻脑海中的印象,从一个极端,朝另一个极端调转。
所以曾经对他的猜测,可能一部分来源于外表,一部分来源于传言,一部分来源于想象。
她一直很喜欢数物化生,因为能推导出精确数值,即使涉及概率,也有区间范围的限定,从而做出最优拟合。她需要某种类似游标卡尺的东西,来框定自己天生漫散的思绪。
不过后来她意识到,框架无处不在。
第二天在公司自助食堂,她前夜的想法早已悉数被工作压下。
她不擅长和领导以及客户公司高管聊闲天,所以安静等在甜点区。一堆豆蔻、肉桂、香草荚、可可粉天然香料释放着浓郁香气,挥发性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待到能动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糖分迷得走不动道。
然而上个月去口腔医院看牙还是让她心有余悸,犹豫再三,端着瓷盘绕去热菜区。
挑选好食物,她端着餐盘转身,飞快扫了眼用餐区,寻找合适空座。然后便看到江林晚的视线从靠窗那桌投过来。
对视一刻,脚步已经迈开。
窗外是几株郁郁葱葱的香樟木,阳光被枝叶切分,碎金一般揉进发顶、洒在身上。他牵了牵嘴角,大概是示意这边还有位置。
她自然而然走到他那桌坐下。
她没有把脱单的事告诉公司其他人,同事没有必要,领导更是不可能。“借过一下,谢谢。”她从他侧身让出的空间里钻过去,被淡淡海洋香调笼住,像是穿过清冷的雾。
与对面坐着的客户企业秘书办和财务打过招呼,她便安静埋头吃饭。
他也没有多说话。
所以大概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情况。
这顿饭慢慢吞吞拖着,直到用餐区只剩下寥寥几人,空旷而静。枝上栖着白头鹎与花斑鸠,坐在室内,也能听到清脆鸟鸣。
姜屿夏收好餐盘,起身走到回收区域,把餐具递给戴口罩的阿姨,然后从饮料区拿了两盒原味无糖酸奶。
“你喝么?”她问。
江林晚在靠近门边的地方站着,低头划着手机屏幕,闻声抬头,伸手接过,“怎么这么慢。”
她压低声音,“等会儿说。”
出了门,没走电梯,从螺旋楼梯上绕下来,回公寓住宅区。她注意到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接着解释,“刚才不是不理你,只是人太多,说话有点奇怪。”
他皱了皱眉,“‘食不语寝不言’,没事的。”
她微微仰头,发觉那种面部骨骼带来的清冷凌厉已经浮现,不明所以,于是问:“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还好。”
“哦。”她低头吸着酸奶,不再深究。
隔了半天,在公寓楼下分别时,他才绕了个大圈,找回最初话题,“你是不是没注意看……”
“看什么?”她已经喝完酸奶,意犹未尽,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手里没拆封的那盒。
他的手往前一递,“拿去吧。”声音闷闷的,“你倒是很注意这个。”
她开开心心接过来。
“我看到你昨天发的社交动态了。”他说。
她的确很及时地发了条动态,没屏蔽任何人,因为文字是刻意琢磨的,让旁观者能猜到却又猜不全。她不担心被公司领导看到,因为毕竟是凌晨,周天也算是在放假,而且她更新频率已经低至俩月一条。
很多人点赞,评论是经某位知情人士带头之后,清一色的祝福。
有八卦好友私戳,她回了一部分,剩下的决定之后再找时间回。
“怎么样,密码学学得不错吧。”她挺得意。
日光逐渐炽烈,直直垂落在地,风轻得仿佛化开在空气里。江林晚垂目看她,觉得气管与肺部似乎被什么外力扼着,不紧,但让人有点难受。
“怕是没多少时间午休了。”她看了眼腕表,还想继续聊。想到漫长的下午和晚上,又觉得还是结束聊天比较好。
“回去睡会儿,还有四十分钟。”他皱眉。
“好,午安。”
“嗯。”他住在两排建筑外的另一栋公寓楼,步行过去也就十来分钟。他这周周末会结束工作,跟随导师回学校,虽然整个项目没到收尾阶段,但下次实地调研的时间并未敲定。
回到公寓,他简单洗了澡,午休半小时,然后换好衣服回实验室。
手机通知是这时弹出来的。
他点进去,发现那条仅她可见的社交动态有了回复。
“怎么又发了一条?”
“收到(命令你忙论文的同时也给杂志投投稿)”
她可能会纳闷为什么这条动态比上条冷清实在太多,不过也可能很快就抛诸脑后,因为就他观察了解,她好像自由随性过头,甚至可以称得上散漫,不会把什么东西放在心上。
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觉得没到时候,所以隐晦地添上修饰。
连续三天,他都只在吃饭的时候和她偶遇过,刻意约着见面,也只能约在半夜下班后。
她坐在花坛边,笑着说话,声音像是奔流的山溪,欢快而清冽。
他有意无意瞄了眼她搁在一旁的包,能看到里面绕成一团的数据线,还有漆黑电脑壳面上一闪一闪的红色圆点。电脑没留在办公室,很大概率是带回住处继续干活。
星斗满天,淹没于日光,又在夜晚重新显现。
江林晚叹了口气,觉得既然她不提,他还是不要过问太多。
直到星期四,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天,仿佛复制粘贴克隆一般的好天气。
他在工业园区第32号仓库做优化测试,数据结果异常值原因总也找不到,于是和同组同门打了招呼,换下衣服出来透口气。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粉尘,偶尔能闻到淡淡的酸碱清洗剂的味道。
四处都是高楼和厂区,想买杯咖啡需要走半小时。他有点后悔没带矿泉水,也不想立刻转头回去拿,所以顺着建筑投下的阴影随意走,就在这时听到一阵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