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12、湫兮如风 第二次见面

　　闹钟响起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去。

　　姜屿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盖住头。昨晚四点半才睡，几乎把之前从各处搜集来的笔试考题、面试经验全部重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才安心去洗漱。

　　铃声每隔五分钟响一遍，像有成群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乱嚷。她定闹钟习惯性提前半小时，并且一连设置六七个，所以并不着急。

　　困意并未消散，却也睡不着，梦境掩盖下的紧张已经露头，在心里积聚。

　　拖着步子去浴室洗澡，终于清醒很多。

　　简单熨烫衣服，化淡妆，换上高跟鞋。穿衣镜里一身西装套装的漂亮女生，眼睛灿若星辰。回想起这段时间的准备，悬而未决的信心一点点回来。

　　她背着包出门。

　　阳光扑入大地，云层在楼群以上数千米的高空飘浮。

　　巨大高层建筑矗立在宽阔街道旁，车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又散开，建筑花岗岩外墙沉肃恢弘。一楼大厅，大理石面光可鉴人，天花板挑高，水晶吊灯一盏连着一盏，灯光将雕塑与绘画染上灿烂金色。

　　姜屿夏在访客登记系统录入信息，像一滴水汇入行色匆匆的人群。

　　电梯间排队的人很多，却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来之前她就做了攻略，对公司所在楼层谙熟于心。

　　四周清一色职业装，光线在纷繁配饰表面流连，像是有人随机撒了一把质地上乘的晶体。

　　浅淡香水弥漫，经过经年累月的浸染，如果把墙皮往内刮下十厘米，大概都是沾上熏香的砂石混凝土，浮华和喧嚷早已被砌进整栋建筑。

　　坐在等候区的时候，姜屿夏默默顺着专业知识和面试技巧。

　　手机已经调成静音，早晨起床后她瞟了眼消息，似乎有很多，但无心回复。

　　投行部几乎都在出差，这块区域留下来的人并不算太多。

　　安珞一今天在睡懒觉，连续一周的高压课程让人很疲倦，况且周六这天J市从半夜开始下雨，她醒来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结束啦？”安珞一从系在扶手上的储物篮中捞起手机，睡眼惺忪，看到姜屿夏刚发过来的消息，回复。

　　“嗯，中午准备去大吃特吃！”一起发来的是挤眉弄眼柴犬表情包。

　　安珞一笑，“看吧，我说肯定没问题的（ps.求一手面经）。”

　　“刚回酒店，早上出门忘了带伞，好晒。”

　　“我这里在下雨诶。”安珞一拉开窗帘，望了眼窗外，雨淅淅沥沥，铺满全部视野。

　　“明晚一起吃宵夜么？”

　　“odk.”安珞一回复，又补充，“明天和心动嘉宾约会，好好enjoy～”

　　午后，气温攀升。

　　姜屿夏回到酒店，换下套装，踢开高跟鞋，往后重重一靠，整个人仰躺在松软床面上。

　　她回忆上午笔试、群面与单面，对试题正确率胸有成竹，概率论和数理统计是之前重点复习的部分，很多思考角度都对解答试题有借鉴意义。面试当中，她也基本发挥了正常水平。

　　光从窗外洒进来，覆住她的半边脸，热量一点点渗进皮肤。

　　社交软件通知解锁，积攒十几个小时的消息涌了出来。

　　她花了半个多小时，迅速挨个回复一遍评论和消息。不过令人好笑的是，这其中有两条一模一样的问句。

　　“你来A市了？”

　　她刚才想了各种不重样的梗和回复，已经耗尽精力。严格来说，她不算有幽默天赋的人。

　　好累，不想理会这俩。她把手机扔在一边，先去洗澡。

　　重新躺回床上，她看着陆温的头像，想了想，回复，“对，你怎么知道？很明显么？”

　　“……你拍的照片，角落里有XX大厦。这么不注意，小心信息泄露。”

　　似乎能想象出对面那个男孩冷冷的表情。

　　她放大照片。还真是，这么独特的建筑设计。

　　“知道了知道了，冰雪聪明，奖励小红花。”

　　“……”对方没再说话。

　　她温了杯牛奶，盘腿坐着，盯着另一个聊天界面出神。

　　消息是十多个小时前发送的，就在她发完社交动态的后五分钟。

　　但江林晚实在不算很熟的人。

　　“对，有点事情。”她思考了下，语气的确十分公事公办，然后点发送。

　　“嗯。”对方回复，接着又问，“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么？”

　　她喝了口牛奶，舔舔嘴唇，“其实就是找朋友玩儿，散散心。”

　　“嗯，好好休息。”

　　她丢开手机，后知后觉的困意席卷而来。

　　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些面包和坚果，喝了些牛奶。高度紧张的时候其实感觉不到劳累和饥饿，内分泌系统与神经系统支撑她一直到现在。

　　现在她只想睡觉。眯着眼睛去刷了牙，换上睡衣，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再次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天边的瑰丽晚霞像水彩一样漫开。

　　姜屿夏伸伸懒腰，感到精力几乎已经完全恢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背上包出门溜达，一身低调漂亮的短裙和风衣让整个人显得又甜又飒。

　　周末夜晚的商圈人潮如织。

　　她悠闲地独自晃荡，风带有些许秋天的潮，气温降了很多，但不算冷。她走走停停，买了小吃四处乱逛。各大品牌的橱窗争奇斗艳，巨幅广告牌在竭尽所能吸引人驻足。

　　她停了下来，视线被一处地方捕获，扬手将小吃盒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玻璃橱窗金色镶边，里面是件极漂亮的主色黑色的挂脖连衣裙。

　　世界上漂亮衣服很多，这条裙子也许不是最好看的，但她最近偏爱这种类型，并且刚巧衣橱里缺少一件这样的连衣裙。

　　兴冲冲跑进去，就好像去寻找一块缺失的拼图。

　　“这件很适合。”成衣上没有价标，温婉导购跟在身后。

　　的确很适合，姜屿夏早已经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穿上它的样子。

　　“这件价格是？”她问。

　　一刻钟后，她愤愤不平地打字，和安珞一吐槽，“我觉得这就是在抢钱。”

　　“品牌溢价太严重了，都不知道是在给什么买单。”安珞一笑。

　　“差点冲动消费了，幸好没有。”姜屿夏抱怨，掐灭手机屏幕，拐进珠宝店。

　　钻石切割面流畅优美，在射灯下晶莹剔透。身边围着四五个妆容精致的导购，介绍工艺设计和原料产地。这一季设计主题的确很独特，她一边默默赞叹，一边看完全部系列作品。

　　再次走在街道中，鼻腔里已充斥各式各样的香水味，嗅觉变得迟钝。

　　姜屿夏意兴阑珊，准备去其他街区散步。似乎还不算太晚，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号码。

　　铃声响了三道，对方接通，语气仍然冷峭，“什么事？”

　　“你现在有空么？”她在商场一楼站定。

　　“你先说，我再决定有没有空。”

　　“嘁。”她笑，“现在立刻马上，出发去什刹海。”

　　“没空，在打游戏。”对面一阵键盘敲击声。

　　“上次的事情还没谢你呢，喝酒，或者宵夜，我请，你挑。”她一点也不着急，“不来算了。”

　　陆温沉默了会儿，似乎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半小时后到。”

　　“好嘞。”

　　陆温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到。姜屿夏循着他发的位置摸索过来，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看见月色下一身休闲打扮的清冷少年，面前一盏朦胧的灯，映出清晰利落的眉眼轮廓。

　　“我来了我来了！”她小跑过去，拉开藤椅坐下。

　　“看到了，我有眼睛。”他淡淡瞥了眼她，又移开目光。

　　她挑眉，没理他，冲侍应生招手，“您好！这边一份双人套餐。”

　　然后自然寒暄，“打扰你打游戏了，真不好意思。”语气没半点抱歉。

　　他声音冷淡，“真不好意思你就不会说这话，也不会大半夜把我喊出来。”

　　她咕咚咚喝下一整杯柠檬水，终于没那么渴。

　　“大半夜？你是老人家么，十点睡六点起的老爷爷。”

　　陆温把茶壶往前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其实呢我确实是一个人散步有点怕啦！麻烦人美心善小陆照应一下，感激不尽！”她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帮我看看，怎么样？”

　　照片里是她偷偷拍的连衣裙。这种做法不妥当，但她只是想留个记忆。

　　他看了眼照片，嘴角动了动，又看向她，语气没任何变化，点评，“丑死了。”

　　侍应生端着餐食和饮料酒水过来。

　　姜屿夏等人走开，一点不恼火，“嘁，真没有欣赏水平。”

　　“你不会是要穿身上这套去见那个谁吧？”陆温盯着她，上下打量。

　　她点头，满脸得意神色。

　　“那完蛋了，八成没戏。”他收回视线，懒洋洋眺望湖面。

　　“喂喂喂，真没眼光。”她叉了份嫩牛排送到口中，吃上这天第一顿饭。随后擦擦嘴，满不在乎，“退一万步说，光靠美色有屁用，姐姐我凭丰富的内在就能搞定他。”

　　他噎了下，喝着酒，没作声。

　　几十秒后，他闷闷开口，“明天和他说话注意点儿，少说脏话。”

　　“我刚有说什么？”她错愕，然后想起来，“就这？管他呢。”

　　第二天姜屿夏起了大早，整理仪容仪表，满面春风，提前到了见面地点。

　　城市建筑倒映在玻璃幕墙上，女孩身影缀在其间，是一抹亮色，背后车水马龙河流一般铺展开去。

　　姜屿夏第八次就着光影调整微笑幅度。

　　这是她第二次见苏昱恒。

　　男生从无边人群中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向日葵都没有她的笑容热烈。

　　然而下一秒，笑容僵住了。

　　J市，20:40。

　　安珞一说为了节省时间，晚上直接去吃宵夜。

　　姜屿夏拉着行李箱跟在安珞一身后，蔫得像宿舍阳台上刚刚枯萎的绿箩，幽怨异常，“你说怎么会是同学聚会啊？！他怎么不早说？我以为只有我俩，结果是团建。我靠，谁要大老远参加团建啊！”

　　安珞一递过来一颗奶糖，“消消气，您念叨一路了。”

　　牛奶糖在口腔里化开，甜味冲散了郁结成团的无语。

　　“喜欢吃糖，想吃好多好多糖。”姜屿夏喃喃，眼神空洞。

　　“你的牙……”安珞一笑。

　　姜屿夏顿时感觉生无可恋。

　　“夏夏，还没听你说心动嘉宾呢，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又高又帅又礼貌又体贴，夫复何求。”

　　安珞一挑眉，“这不像你啊。所以，要不要，冲？”

　　姜屿夏犹豫了下，前半句莫名用了问句，“可冲？”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没问题。”

　　好朋友果真明察秋毫。后来每次想起，她都觉得原来人最爱的果然都是自己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