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13、墨绿恐龙 相同的毛绒

　　室友都已经睡着，房间内只能听到均匀呼吸声，以及风从阳台吹进，窗帘流苏轻轻擦过白墙边缘的细微声响。

　　姜屿夏蹑手蹑脚推门而出，把阳台窗户关紧，又回到桌前。

　　她抱膝陷在椅子里，面前是写了一半的节日策划案。

　　11月12日是男生节，专业开会的时候，她被投票选为活动负责人之一。“幸好把之前的课程内容整理好了。”她懊恼地撑住太阳穴，默默抱怨，“不过这个点子大家似乎都认可，还是好好做下去吧。”

　　她定定神，估算写完策划案大概还需要一小时，压低台灯支架，继续完善细节。

　　大三这年所有人都很忙。班级活动逐渐无人在意，但也不能过于从简，只能挤出时间筹备。

　　她翻了翻邮箱，距离周六已过去两天，仍然没有收到面试结果通知。

　　上周提交的奖学金申请也还未出结果。

　　突然觉得脑袋涨得难受。总结起来，这些天没有任何好消息。

　　“还在忙么？”蓝色旷野的头像从消息通知框中跳出来。

　　“是啊。”姜屿夏切屏。

　　策划案文档亮着悠悠白光，她觉得有点刺眼，把夜览模式的强度拉得更大。

　　“昨天你推荐的那部电影我去看了，推理部分确实很精彩。”苏昱恒又说。

　　姜屿夏笑，继续问，“怎么还没休息？”

　　“在改简历。你呢？”

　　她眉心一跳，追问，“寒假实习么？”

　　“嗯。”

　　“在等笔面试通知，好希望能顺利拿到offer。”她边写策划案边大倒苦水。

　　“没事的，会顺利的。”对方安慰。

　　周四气温陡然升高，连续几天的凉意被高悬于顶的烈日驱散。

　　下午三四节没有课，姜屿夏骑车去了二教，找了间人不算太多的教室自习。树木葱茏，浓郁绿意映亮二教南北朝向主楼的每扇窗户。

　　演算完教材这章最后一道例题，她翻开习题辅导，仔细核对解题过程和参考标答。

　　“数值没错，过程走了弯路，答案这个方法简便多了。”她心里自言自语，“搞定，不错，吃饭。”黑色中性笔在手中转了两圈，不小心弹了出去。

　　她钻进座椅底，捞出滚落到台阶边缘、正悬空晃动的笔。

　　已到晚饭时间，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自习的学生。

　　阶梯教室前的双组升降黑板映着阳光，晶晶亮亮，是瑰丽金黄色。窗外落日静悬，晚霞漫天，无边无际。

　　她把平板、书和文具塞进单肩包，翻出学生卡，带上手机，从前门出了教室。

　　长长走廊里洒满煌煌日光，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灰尘，闪闪发光，仿佛星云。

　　她兀自发了会儿呆。

　　眼睛似乎被光线灼伤，瞳孔微缩，扬手遮挡在眼睫上方。

　　“咔哒”。

　　极轻的一声，大概是教室门锁锁芯轮轴相扣。

　　手腕下的视野里出现一双黑色帆布鞋，白色鞋带系着松松的结，米白色条纹袜向上掩进裤腿，鞋帮上方是卷起的浅蓝色宽松牛仔裤。

　　心灵感应似的，她透过指间缝隙向前窥探。

　　撞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背影。

　　她几乎立刻确定，是江林晚。

　　他轻轻带上走廊右侧一间教室的门，原本侧对着她，现在已经向左转过身。

　　清爽的黑色短发，姜黄色短袖T恤，黑色双肩包只有一边带子挂在左肩膀上，无线蓝牙耳机末端泛着若隐若现的光亮。

　　姜屿夏揉了揉眼，看见双肩包拉链上一只墨绿色长尾小恐龙毛绒挂饰。

　　没有看错，这只墨绿恐龙和那天在游乐园她买下的毛绒玩具一模一样，尾巴边缘有同样的方块标签。

　　他为啥挂这个公仔？

　　他什么时候买的？

　　她之前买回来的玩偶原本准备送给暗恋对象，但临走前又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这个长长毛绒挂件过分可爱，送给只见过一面的男生，怎么看都还是有点幼稚。

　　其实或许也没什么，可一旦涉及苏昱恒，她就会变得瞻前顾后。

　　江林晚已经走进落日长廊的斑斓里，周身被温柔光线镀上一层金色。莫名让人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似乎他才是光源。

　　姜屿夏本想出声叫住他，打声招呼，再随便聊聊天。然而他没有一点左顾右盼的意思，脊背挺拔，步伐很快。

　　突然想到齐子策，猛然热情消退。

　　算了。

　　她保持不算太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两侧教室门开开合合，人影在前面交错又分开，有人越过他，有人与他擦肩而过。他仍然保持原本速度，走得不疾不徐，好像没什么能扰乱他，也没什么能吸引他。

　　窗外树影幢幢，从三楼拾级而下，旋转楼梯和走廊的光线渐渐黯淡。

　　一前一后出了二教，晚风迎面吹拂，天异常高远，漫天晚霞将散未散，落日似乎快要触碰到地平线。

　　“去吃学三的煲仔了。”姜屿夏垂目给安珞一发消息，“晚上选修课帮我占个座呗。”

　　看不到江林晚的影子了，她舒出一口气，边走边跳。

　　“又是学三，真吃不腻啊！”安珞一回复。

　　“你猜我遇到谁了？”姜屿夏飞快打字。

　　凭感觉转弯，没注意有人迎面匆匆跑来，撞了个趔趄，手机脱手落在半米外。

　　“抱歉抱歉，同学你没事吧？”女生满脸歉疚，帮她拾起手机。

　　好倒霉啊。

　　连续几天没得到生活的正向反馈，一点点小事都能让人烦躁，然后陷入自我怀疑。

　　她暗暗深呼吸，保持温和笑容，“没关系。”接过手机。

　　安珞一的消息弹出来，赫然映出钢化膜上新鲜的两道杠，裂纹如树枝枝桠，横亘而过。

　　姜屿夏心情陡然沉落，兴致缺缺，回复，“没什么，看到江林晚了，有一说一，他确实挺养眼的。”

　　抬眼时，没料到直直望进一双狭长眼睛，弧度艳烈，像两瓣桃花。

　　“挺养眼”的人去而复返。

　　江林晚跨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斜斜蹬在人行道旁。

　　他嘴角噙着一点点笑，“注意点儿，当心手机又掉了。”

　　“你从哪冒出来的？”姜屿夏脱口而出。

　　“那儿。”他指了指二教，笑容促狭，“你跟在我后边儿做什么？”

　　“我没有。”

　　“镜子里我看到了。”

　　她想起来一楼的确有面极大的落地镜，索性信口胡诌，“你戴着耳机，我没好打扰。”

　　他微微挑眉，“走了！走路小心点儿，别看手机了。”然后骑车扬长而去。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撇嘴撇得慢了两拍，后悔没让他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墨绿恐龙的长尾巴在他身后晃荡，一下一下地划着圈。

　　学三食堂一如既往人山人海，姜屿夏排着长队，百无聊赖翻看手机消息。

　　公众号推送了管理学院这批奖学金获奖情况，发布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她突然心跳一窒。

　　抬眼四处张望，耳际充斥着人群喧响。尔后闭了闭眼，点进通知。

　　公示表格中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终于有一个好消息。

　　学院规定每学期除去最高奖学金，其他奖项不可兼得，这意味着她不用再去准备材料申请其他项目。这场准备与等待终于告一段落，她控制不住嘴角上扬，也放任笑容紧贴在面颅骨上。

　　选修课结束后又回到之前的教室自习。

　　待办事项顺次划上钩，阶梯教室前墙壁上的石英挂钟显示已过十点。教室里还有约莫十几个人，大概再过二十多分钟楼管就会来催促和熄灯关门。

　　姜屿夏开始收拾包。

　　后门有一阵突兀响声，似乎又是锁芯齿轮相撞。她循声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碎刘海短发的清秀男生，正巧抬起头。他抱歉地笑了笑，往外走，带上门。

　　姜屿夏背上包往后门走。推门的时候，才发现门锁处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手腕粗的洞。

　　“锁掉了，应该是螺丝松了。”

　　刚才看到的那个男生正在检查锁框，继续解释，“好像有几天了。前天上课就感觉有问题。”

　　他手上拿着锁芯和挡板，目光落在附近地板上。

　　余光里座椅底下闪过一抹亮，姜屿夏蹲下，仔细看去。一个长条状深色金属物躺在那里，她伸手捡起，“你在找这个么？好像是螺丝。”

　　“谢谢啊。”他接过螺丝钉。

　　她这才看到他的脸，短暂吃了一惊，不过迅速调整好表情，笑了笑，“不客气。”

　　似乎是江林晚的室友。

　　姜屿夏和江林晚如今是社交网络点赞之交，前些天他发的社交动态里有张宿舍聚餐的照片。她记忆力很好，看到这个男生便想起那张照片。

　　“你是……”姜屿夏刚准备问，又觉得不妥，把江林晚的名字咽回肚。这种时候倒是没必要如此自来熟。

　　男生看起来大大咧咧，没注意小插曲，拧上螺丝，老老实实自我介绍，“哦，我叫谢则帆。”

　　包的肩带已经滑落到肘关节，她理了理包，准备离开。

　　离开前她不忘关照下公共设施，“这个门锁……等会楼管大叔应该就过来了。”

　　走廊尽头楼梯口处隐隐传来关门声和人声，楼管从五楼开始一层层关教室门。

　　“嗯没事，同学你先走吧，我应该一会儿能修好。”

　　“嗯，拜拜。”

　　“再见。”谢则帆举止自然大方，没让人有一丁点不适。

　　姜屿夏走在廊下，连上耳机，从头播放新买的电子专辑。从傍晚得知消息后心情便好了大半，至少有一个好消息，这份快乐能够支撑她继续努力。

　　谢则帆仍然在拧螺丝。滑石粉、二氧化钛混杂着尘土从墙面剥离，扑簌落下，沾在裤腿上。他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突然抬头，望向走廊。

　　女生脊背很直，走路时像一只涉水而过的鹤，漂亮卷发披散身后。

　　他觉得她似乎有些熟悉，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第二天下午，姜屿夏递交的策划案基本没做修改就全票通过了。

　　一来流程并不复杂，二来内容详尽合理，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多数人生活重心都在学业和实习，看到还不错的点子便懒得去纠缠细节。

　　姜屿夏决定周六抽半天时间去校外的图文广告店确定宣传方案。

　　刚从这层楼的公共盥洗室抱着洗好的衣服回来，就看到天气预报上显示明天有雨。

　　怎么这两周每逢周末J市都下雨？她边埋怨边找衣架，在阳台仔细铺开衣服，整理褶皱，然后晾起。

　　入睡前照常检查一遍各个公司网站系统和个人邮箱，陡然发现邮箱广告中藏着封标题特别的新邮件。

　　睡意褪掉大半，她兴冲冲点开详情。

　　不是上周六笔面试结果，不过倒是另一家券商。

　　好吧。重来一次，长路漫漫。

　　她打开12306，订好周五晚的高铁和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