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环江》耦合常数

11、尾随

　　共享单车停靠点空空荡荡，没有一辆车。

　　姜屿夏孤零零站在路灯下，看了眼腕表，叹气。这个时点，自行车几乎全蜂拥在宿舍那块区域，不论是体育馆、露天操场、教学楼还是食堂，都几乎找不到。

　　手机屏幕停留在扫码界面，她沿着回宿舍的路走，希望碰碰运气，或许半道能找到一两辆被漏下的车。

　　倒是果真让她发现了几辆。

　　连续弹出“开锁失败”通知窗口后，她锁屏，把手机扔进包，不再抱有期待。

　　亭影湖边树木葱茏，月光下秋叶悠悠飘落，仿佛花瓣，一半落在石径，一半化入一池粼粼碧水。学校里几座湖风格迥异、各具特色，而亭影湖有种宋词华章的婉约。

　　果然如此静谧良夜，掩在树影中的长椅上，有人喃喃私语。

　　姜屿夏快步走过，向外拐进一条空空窄道。

　　“同学，同学！”

　　她扫视了一圈，发觉这道声音是在叫自己。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她停下脚步，回头。

　　一个气质清爽干净的男生正向她招手，肌肉匀称的手臂从白T袖口露出。

　　“抱歉啊，刚才看到你经过九教。”他轻轻喘气，不好意思地笑，“我也是学生，管理学院研一。”

　　“你好，有什么事吗？”姜屿夏并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危险举动，但以防万一，往隔壁大路走。

　　“其实没什么事。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呀？”陌生男生跟上，又拉开一段得体社交距离。

　　“我也是管院，大三。”她回答。

　　“原来是学妹。这么晚你怎么还在这边？”

　　已经到了大道，余光里黑暗比例大幅减少。这条路上，灯具功率比林荫小道高出不少，相互间隔只有数米，明亮暖光令黑暗无所遁形。

　　“晚上有些事情耽搁了。”她说。

　　她熟练地应付对方，心里估算时间。大概不出半小时就能到本科生宿舍公寓，而在这之前，只需十分钟左右就能走到通往研究生宿舍的岔路口。

　　“太晚了，我送你到宿舍楼吧。”男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姜屿夏微微挑眉，随后面色如常，“不麻烦学长绕远路了。”

　　江林晚背着黑色训练包独自走在夜色中，无线蓝牙耳机末端闪着一星银色。

　　但耳机里并没有音乐。

　　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的两道背影，其中一人正是刚才在篮球场边作别的人，他于是切断正在播放的音乐。

　　但他并不能听清两人在说什么，不想绕开，也不想过去打招呼。

　　又一个十字路口，两人停了下来。

　　江林晚放慢步伐，不远不近隔出一段距离，双手抄进裤子口袋，目光冷冷盯着。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眼前几米处的位置，仿佛触手可及。

　　似乎说了很久，那个男生挥了挥手，在岔道口拐弯，朝另一边走。女孩又换了边肩膀背包，蜷曲长发缠进肩带，她意识到被扯住，扭头借着路灯的光，小心翼翼拽出来。

　　江林晚牵了牵嘴角，又压下，叹口气，从阴影中走出。

　　落叶在鞋底被压碎，发出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正准备开口，却见几米外，她突然大步流星。

　　“一一，你在哪？”姜屿夏切到电话界面，拨通最上面那个电话。

　　安珞一舒舒服服窝在宿舍的椅子里，“吃宵夜呢，水果捞。怎么啦！”

　　姜屿夏只觉得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越走越快，低声说，“回来路上。我马上到，大概十来分钟吧，随便说说话。”

　　学校里很安全，但四周都是沉默建筑群和摇曳树影，就算只是猫或者狗，她都不得不警惕。

　　“下次早点回来，你看都几点了。”安珞一埋怨。

　　“知道了知道了，今晚遇到了些事儿。”姜屿夏拐过最后一道路口。公寓区大门前有几个学生，她舒了口气。

　　有人从旁边追上她。

　　“姜屿夏，你突然走那么快干什么？”

　　光影将男生的五官衬得更加立体，一双眼睛深邃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屿夏看清来人。

　　“你怎么在这？”她四处望望，突然了然，“刚才是你在我后面么？”

　　江林晚点头。

　　“吓死了，还以为遇到什么……”她从草木皆兵的状态中解脱。

　　他被她的反应逗笑，语气没有一开始的生硬，“刚才在球场稍微等下我，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我以为是流浪狗。”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直接带过类似半小时前在亭影湖的遭遇，这种事没必要和其他人说。

　　他眼底似乎有一瞬的冷冽。

　　“啊不是不是，我是说，万一遇到流浪猫狗或者坏人，根本打不过，只能赶紧跑。”她解释。

　　“帮你提吧。”他伸出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至身侧，包带被轻轻扯下，于是道谢。

　　“确实沉，怎么背这么多东西。”他掂了掂托特包，又问，“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啊？”

　　“什么？”

　　他默不作声，目光却饶有兴味。

　　“哦。”她疑惑，“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一直在后面怎么不叫我。”

　　他似笑非笑，眼神漫不经心，“你俩一直在聊天。”

　　“老天作证，你要是赶紧出现就好了！这样我就有理由早脱身。”她语速很快，回想起刚才的尴尬，哭丧着脸，“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口舌，本来准备直接跑，想想还是需要保持礼貌。”

　　她如今只需要拿手机，没了重物束缚，步子明显轻快许多。

　　江林晚笑，“我看他往另一边走了。”

　　“对，研一学长，宿舍在那边。”

　　突然发现手机屏幕仍然亮着，姜屿夏给江林晚使眼色，忙对电话那头道歉。

　　通话已经超过七分钟，她刚才忘了挂断。

　　“终于想起我了。”安珞一语气懒洋洋，“旁边是不是有个男生？好像听到了。”

　　“对，江林晚。”姜屿夏没拐弯抹角。

　　“我还担心你来着，仔细听，发现好像很熟的样子。”

　　“那你怎么不挂电话？！”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羞赧。

　　安珞一顿了顿，应该刚咽下一勺酸奶和水果，然后说，“你打来电话的时候那么紧张，我还是不放心。”

　　姜屿夏愣了愣，笑，“好，先不说了，我快到了。”

　　宿舍楼下没人，照明灯的白光透过钢化玻璃门，在台阶上投出一片扇形光斑。附近不远处的广场边，有几对情侣在说话。

　　姜屿夏回到宿舍，安珞一便探出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火龙果汁液的绯红，“我都看到了，楼下聊了那么久，你俩什么情况？”

　　姜屿夏一边翻看电子邮箱一边不以为意，“他话唠，我忘了。”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不过注意到一个细节，转头问，“你怎么看到了？”

　　安珞一扔过来一盒酸奶，“当然是跑电梯间窗户那儿了，楼下就你俩。”

　　姜屿夏满头黑线，撕开包装盒，转头继续专心致志浏览网页。“嘴角沾上颜色了，擦擦。”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姜屿夏按计划表执行，感觉心里踏实很多。周三终于收到一家公司的笔面试通知，这家券商排名很高，她无处安放激动心情，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两页日记。

　　然后从联系列表里找到蓝色旷野的头像，编辑消息，“这周日有空么？”

　　“嗯，这些天都不怎么忙。”文字在眼前跳动，仿佛心跳。

　　“上次你说去香山，我刚好周末在A市有点事，周日一块儿去吧！”

　　“好。”苏昱恒很快回复。

　　周五晚上的高铁站熙熙攘攘，姜屿夏花了半小时，便到A市。她背着包跟着人群涌出，坐地铁去CBD附近的酒店。

　　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霓虹灯光与LED屏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不断延伸和燃烧至天际。

　　这片区域是高效运转的精密机械巨兽，昼夜不休，白天无数细高跟鞋与锃亮皮鞋踩过，夜晚则充斥无休无止的加班以及衣香鬓影与轻歌曼舞。

　　在无人看到的时候，红隼掠过大厦的第七十二层，俯冲而下又腾空而起，漂亮的羽毛在高空气流中轻颤。

　　但姜屿夏此时无暇分神，眼前电脑屏幕打开十多份文档，她边看边在平板上圈点勾画。

　　明天上午的面试很重要，她非常想拿到这份寒假投行实习，并且正巧这个组负责的项目有关科技公司。

　　几小时后便到深夜，她预感自己今晚可能只能睡几个小时，有太多方面的知识都需要再三复习。她从包里翻出面膜包装盒，又用随身携带的电热水壶热了牛奶，一边喝一边串知识点。

　　城市与夜空的边界线条高低错落，有排星星缀在稍高处，底下的楼群是连绵的沉默暗影。

　　连续几天的雨将天空洗刷得很干净。

　　夜空晴朗，没有雾霾，没有沙尘，没有雾气。那排星星极明亮。

　　姜屿夏找出相机，框住天空，按下快门。

　　明暗度、对比度、饱和度恰到好处，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

　　把照片上传到社交平台，随便配了文案：“一闪一闪亮晶晶”，时间定格在凌晨1:46。

　　“喂，怎么还不睡？”安珞一发消息问。

　　“资料看不完，很慌。”姜屿夏回复，揭下面膜，去盥洗室洗脸护肤。

　　“安啦！肯定没问题的，加油。”安珞一发过来表情包。

　　“嗯。”

　　社交动态的点赞和评论数字不断往上跳，姜屿夏思索了会儿，决定明天笔面试结束后再去一一回复。于是收了手机，把消息通知设置为关闭，和纷繁社交暂时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