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十九岁的孙仰止 她觉得她的 ...
-
孙仰止的分数距离本科线还差一分,不过也不可惜,因为就算刚好在本科线也读不了本科,四川就算是民办本科也得至少超本科线二三十分,除非是是去极其偏远的新疆黑龙江之类的,她的病还没治好,还要按时每个月去华A报到,不可能去偏远地区。
听说C独立学院的专科本科是混读的,于是孙仰止第一志愿便填了C学院,专业全部选的工科。
既然是读的专科,那就得走技术,现在本科都多得很了,专科要是读个水的出来找不到工作。
填了志愿没多久,孙仰止接到了一个招生电话,“你好,我们是XX科技大学。”
这是骗子吧?985大学给她打电话让她去读书?
“我们属于提前录取,到时候可以在学校内读书,和XX科大的学生享受同一种待遇。”电话那边解释。
孙仰止搞不懂,但是她不相信会有天下这种好事,专科分数读本科学校,还是这么好的大学?
“不好意思,我不读哈。”孙仰止冷静地说。
过几天又接到XX大学XX学院的电话,如果之前孙仰止没接到XX科大的电话,她或许还会半信半疑,想着私立学校可能想多招人,但是她一听那个话术和前几天接到的是一样的,立马就把电话给挂了。
后来上大学的时候,孙仰止想去找找兼职,发现自家大学也有这种班,就在一号教学楼,很大。
她才知道,原来这种班叫助学班,就是让你和大学的其他学生一起上学,但是你的学历是自考本科。
自考文凭含金量是远远低于全日制统招的文凭的,一个全日制专科的含金量都是大于自考本科的含金量的,社会认可度比较低,当今社会全日制文凭都泛滥了,大部分私企都不会认可非全日制文凭的。
不过招生老师会用春秋笔法说他们是全日制,这个全日制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在校上课的意思,跟全日制文凭不是一个概念。
称自己是招生老师的也都是假的,实际上他们都是教育机构的员工,给学校招一个生拿提成。
助学班都属于学校的继续教育学院,员工很少,他们是不可能有精力负责招生的,所以学校就把招生这些都外包给外面的机构或者学校跟机构合作搞助学点。
八月份,孙仰止接到了C学院行政人员的电话,“恭喜你被我们学院录取了。”
“请问是哪个专业啊?”孙仰止每个大学都填了六个专业,她也不知道自己录取到了哪个专业。
“机电一体化。”
孙仰止挂了电话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妈妈担心她学这个会不会很苦。
孙仰止安慰她,“妈,我都读专科了,就别挑了,学个技术才是正经事。而且大三的时候我可以参加专升本啊。”
进入大学之后,孙仰止加入了竞赛协会,因为她觉得里面都是真心为了以后工作积累经验的,不是兴趣。
协会的学长很热心,对于她职业规划给出了详细的解释,“机电一体化简单说,就是把机械 + 电气 + 自动化控制这几个领域‘搅拌’在一起学,啥都学点,但不精通某一块。”
“涉及机械,比如看懂图纸、零件怎么装、设备怎么运转,电气部分,比如电机怎么控制、电路怎么接,自动化部分,PLC编程、传感器、工控系统、编程,写控制程序,不是写软件。”
“毕业之后的就业呢?”这是孙仰止最关心的问题。
“可以进工厂或者设备公司,一是设备维护/维修员,工作稳定但有点脏累。二是电工/机修工,多数进生产一线,工资一般,但越老越吃香。三是自动化设备调试员,需要会PLC和一点编程,工资相对高些,但出差多。四是技术员/工程师助理,给工程师打下手,刚毕业就干这个挺正常。还有销售技术支持/售后工程师,去客户那调设备、解决问题,有提成但也累。最难的是转软件/嵌入式/机器人方向
需要你自学,也可以转智能制造、工业机器人方向,发展会更好。”
“总结一句话:机电一体化是“万金油”专业,啥都懂点,毕业能找工作,但想拿高薪得靠技术 + 经验 + 不断学习。如果你不怕动手、愿意钻技术,这专业还不错。要是你只想混日子、图轻松,那可能不是特别合适。”
“哦哦。”孙仰止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想考专升本。”
“可以啊,不过我们学校专升本还是挺难的,每个专业每年基本上只有一两个名额,不过那个成绩和平时成绩五五分,你可以从大一就开始好好学习,争取期末搞高点。”
“好,谢谢学长。”孙仰止说。
进入大学之后,或许是没有高三那种必须要考上的焦虑感,孙仰止发现自己的学习能力回来了,大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全专业第一名。
孙仰止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什么丢失了学习能力,因为她的内心都被焦虑占据了,没有精力让她去学习了。
学习的本质在于平静,只是孙仰止明白的太晚了。
孙仰止常常会想起章正,难过的时候会想,开心也会。
章正去过她的新生活了,可是孙仰止的新生活里没有其他人。
吃完饭后,孙仰止熟练地吞下一大包药物,她看着桌子带口袋的装的药物,想到从生病到现在吃的药累积起来应该可以把宿舍装满了,嘴角弯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拿起一本王小波的书看了起来,她最近喜欢王小波的书,她觉得他是一个在逆境中还能够寻找乐趣的人。
你要是把他推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坑,普通人可能早就叫了起来,他反而会顺势躺下睡一觉,睡醒了又和趴在他身上的蟒蛇摆摆龙门阵。
“仰止。”室友刘佳提了两杯烧仙草上来,“我们班的宋承给你的。”
“怎么会在你这?”孙仰止问。
“刚刚在楼下碰到他,非要让我带上来。”
“这人真是的,给他说了不要的。”孙仰止有些无语。
“他是不是要追你呀。”刘佳问。
“不知道,不关心。”孙仰止把奶茶一推,“你帮我喝了吧,我不喝饮料。”
刘佳开心地接过,把吸管往一插,享受地喝了起来,“对了,之前我听苏淼说她们班的人觉得你长得挺乖的。”
“真的吗?”孙仰止问。
“真的,还打听你有没有男朋友呢。”
“哦。”
刘佳喝完奶茶就爬上床睡觉,孙仰止拿起桌子上的小镜子仔细观察起自己来。
因为常年不出门和饮食清淡,她变瘦了也变白了,激素减少到1颗之后满月脸也消失了,的确是比以前好看了几分。
但是她的病还没有治好,哪里有心思想这些。
孙仰止每个月按时到华A报道。
指标依旧是不上不下。
没有确切死的迹象,也没有生的希望。
上天啊,你真是会折磨人。
“医生,我这个病还治得好吗?”,孙仰止渴望这位四川最好医院的专家名医能给她一个希望。
医生思考了两秒然后说,“只能控制,不能治愈。”
孙仰止觉得自己的脑袋炸了,原来医生一直把她当作终身病患来治愈的!
原来她要当一辈子的病人!
孙仰止跟着一个女人走进了成都的一个破旧大厦,里面的装修还是上个世纪的样式,棕皮色的大沙发被捅了好几个空丢弃在一旁,盆景早已枯死。
一层、两层...
走到七楼的时候,孙仰止已经气喘吁吁,她跟着女人来到房间。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把脉,“问题不大,给你开点药。”他出去了一会,回来拿了一个塑料袋,“每天饭后吃。”
“表姐。”孙仰止蠕蠕地喊旁边的女人。
“这就是我说的老中医,之前我痛经怎么都治不好,喝了他三副药再也没疼过。”表姐跟孙仰止介绍。
二十分钟后,排到了孙仰止,老中医先望闻问切了一番说,“就是脾虚,吃点药就好了。”
孙仰止跟着他去了一个小房间,里面全是药,医生把药装好,“36块钱。”
孙仰止付了钱,刚刚放暑假还没什么课,于是跟着表姐去了她在青羊区租的房子,打电话问妈妈怎么熬中药,妈妈有些担心,“民间中医会不会不靠谱?”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看了四年西医还没治好,我真的累了妈妈。”
刚喝了两顿药,第二天早上孙仰止上厕所发现嗓子很疼很干,嘴巴上长了几个泡,孙仰止看着冰箱里熬好的今天要继续喝的中药害怕了,她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我喝了药上火了,嘴巴张了几个泡。”
妈妈担心得不行,“那别喝了。”
孙仰止又给民间中医打电话咨询,他说这是正常的现象,但是挂了电话她还是很担心,没有喝早上的药。
虽然华A治不好她,但是至少不会更加严重。
孙仰止从食堂打包了三荤三素回寝室,她吃了几口就把所有打包盒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吃最常见的炒菜,还要用水过滤盐分和油,让孙仰止心中生出了一点变态的感觉。
不能吃,那就买了倒掉。
孙仰止打开手机,熟练地输入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妈,我没钱了,给我转两千。”
“怎么花的这么快。”妈妈问。
“我也不知道。”
“唉,你也知道你生病花了多少钱。”
孙仰止每个月的药钱就是接近两千,每次在刷卡机前用微信缴费的时候她都很心痛,加上每月1500的生活费,一个月她就要花3500。
她花钱不管不顾,想买什么买什么,那是一种报复性的消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花钱,所以一般到了二十几号,还会找妈妈要钱,一个月四五千,她从没想过妈爸是怎么赚这么多钱的。
她从来都没想过,她只想着她自己有多痛苦,没有想过爸妈的生活有多艰难。
孙仰止不说话了,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她收到了来自妈妈的转账信息。
孙仰止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一滴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地上。
对不起,妈妈,我也很讨厌这样的我自己。
孙仰止坐在华A医院门口的凳子上,华A的门诊大楼非常大,是一个回字型,中间是一个很高的建筑,阳光透过中间的建筑洒进过道里,照在她的身上。
她刚从门诊出来在手机上交了药钱,根据她的经验,大概等个二十分钟就可以去一楼领药了,医生还是开的那些药,一颗激素,虽然治不好,但是至少吃了安心,至少大医院有保障,不像那种民间中医吃了总觉得不安心,怕反而爆发式严重。
荨麻疹不是什么大病,但她一开始在安南医学院皮肤科救治不及时,导致成了荨麻疹血管炎,严重会累及肾脏、关节、肺部、眼睛。
后来妈妈常常说,“其实当时也可能是没休息好,没吃好,天天吃楼下的盖浇饭,油多,盐多。”
孙仰止悲哀地说,“过去的事了,别说了妈妈,又不能改变。”
嘟—
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孙仰止输入锁屏密码,是妈妈发来一个300的红包,她还没来得及收,妈妈就打来电话,“生日快乐,止娃儿~”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她都忘了。
“谢谢妈妈。”
挂了电话,孙仰止望着窗外的建筑发呆。
她为什么才十九?她觉得她的心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想到什么,孙仰止打开手机,点开QQ,搜索QQ号,找到了一个叫“小幸运”的人,他的资料卡依旧像当初他加她的时候空空如也。
那是大概大一刚开学一两周的时候,他突然来加她,QQ空间里什么都没有,不过因为她一两个月前才把章正删除了,再加上这个明显是当时他们一起看电影的主题曲的名字,她知道,是章正。
她欣喜若狂,她因为自卑不想见他,但是心里还是欢喜他的。
他没有忘记自己,她很开心。
但是加上到现在他没有说过话,于是她一气之下又把他删除了,只等着他来问她,你为什么把我删了,然后她就可以说,哈哈你是章正吧,你为什么又来加我,是不是喜欢我?
原谅她清奇的脑回路,这只是看多了言情小说里傲娇女主角设定的后遗症。
但是,章正没有再加过她。
不过她相信他会一直记得他,她一直等待着,等待病好了,与他重逢,站在他面前说,“章正,其实,你也喜欢我吧。”
只是,孙仰止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缴费单。
她还要等多久呢?
遥遥无期。
出了医院,不知道怎么的下起小雨来,孙仰止把单肩包盖在脑袋上快速往最近的一个面馆跑。
“老板,一碗小份牛肉面,调料只要盐。”
“好嘞。”这是孙仰止的生活经验,以前她总是会问有什么调料,然后说不加什么,大部分时候店家都很不耐烦,一碗面我就赚你几块钱,你还那么多要求。
于是孙仰止现在直接说,只要盐。
老板把面从锅里捞起来,孙仰止站在一旁看着他加调料。
有一次去一家面馆吃面,她说只要盐。
等待了几分钟之后,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面有辣椒有五香粉有红油有葱有盐许。
孙仰止很无语,“老板!我不是说了只要盐吗?”
老板不耐烦地说,“哎呀,我给你挑出来行了吧。”
孙仰止有些生气,调料已经溶进去了怎么挑,再怎么挑,红油你怎么弄干净,她再次重申,“我说清楚了的,只要盐!”
老板也生起气来,说她球事多,孙仰止笑了一下,直接拉开门,走出去。
走在大街上,孙仰止像一条淋湿的小狗。
她也不想麻烦别人的。
可是对自己如此苛刻,为什么我的病还是治不好?
面馆老板撒了一小勺雪白的盐在面上,又舀了一勺牛肉面哨子子,勺子停在半空,“油要吗?”
“要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板爽快地把哨子淋在面条上。
面还有些烫,孙仰止挑起一小筷子面条在空中放凉,左手打开手机收下了妈妈的三百块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十九岁的孙仰止,生日快乐。”
嘀!
嘀!
嘀!
房子上的水顺着屋檐滴到了地上,一滴水没什么,一天也没什么,可若是经年累月的滴水呢?
那会水滴石穿吧。
孙仰止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
那种感觉,不是难过,而是难过到不能再难过之后的麻木。
孙仰止甚至觉得有时候突然死掉也不是什么坏事。
忽然惊觉面已经放在筷子上很久了,于是递进嘴里,淡淡的盐味和牛肉味布满口腔。
嗯,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