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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她的现在,一片朦胧 原来司仪是 ...

  •   手机响了,孙仰止接起,里面传出了女孩子的欢快声,“仰止~”

      李萱仪每周至少要给她打一次电话,“今天小测验印少了,孙玉没有,想拿你的,我不准,她说胡云希又不来,我说她会回来的。”

      学校每天晚上第一节晚自习就是做小测验,六个科目循环,第二天老师上课的时候再讲,李萱仪每天都把小测验给她收着放在课桌里。

      “谢谢~”孙仰止发自真心地说。

      孙仰止顿了顿,欲言又止地问,“最近我不在的时候教室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啊?”,其实她想问的是章正。

      “没有,每天都很无聊。”李萱仪撇了撇嘴,又立马情绪高涨,“不过你要是回来的话我们就好玩了,所以呀,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努力,冲一本!”

      “好。”孙仰止自己都没发现语气里的哭腔。

      李萱仪时不时会在孙仰止空间里给她留言,有的没的,不知所云,但是孙仰止知道那是李萱仪在说她想她了。

      “你是一只猪,我是一只羊,不如我们私奔吧。”
      “这个世界已没有将来,我在这里被闷到炸开,我要与你流亡到海外 。”
      “我说我们不如一同去到越南食鱼蛋。”
      “天边一颗小星星海边一颗小星星。”
      “i will always love you。”

      有时候班里其他同学也会给她留言,“快点好起来吧。”、“等你回学校。”、“加油。”

      Q|Q空间突然显示一条消息,是章正刚刚在留言板留的言。
      “等你回来。”

      孙仰止把手机放在胸口,望着白色床单微笑。

      风湿免疫科的住院病人每周都要血检、尿检一次,血检是护士来病房抽血,孙仰止小时候打针都不敢看,等待针进入身体前都无比煎熬,宁愿不看病拖着也不想去医院打针,现在却是家常便饭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次就抽了七管血。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小塑料管渗透进贴着条形码标签的各色小塑料里,让孙仰止想起了小学爱喝的色素水。

      尿检是要接24h的尿,护士会给每个人发一个大的塑料瓶和小杯子,这一天内所有的尿都要先尿到小杯子再倒进塑料瓶里等待护士第二天来收,小哥每次的塑料瓶里的尿都是最少最黄的,因为肾有问题的人是没什么尿的。

      他的女朋友来看他了,坐在床上说了一会话,递给他两百块钱,他妈妈一直说不要,女朋友坚持要给,单薄的两张红色的人民币在风中飘扬,上面的毛爷爷面目慈祥,最后她妈妈还是收下了。

      女朋友走了之后,妈妈坐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夸她,夸她温柔懂事,很满意这个儿媳妇,但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多半不会有以后了。

      要有多大的爱才能让一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去选择一个家里贫穷、需要每天吃药、即将换肾、为了治病欠亲戚朋友一大笔钱的男人呢?

      后来孙仰止每次看见电视剧里那些爱的死去活来的男女就会想,真正的爱不是我愿意为你了去抵御世俗的偏见,是父母的不同意。

      而是我愿意接受你的贫穷、疾病。

      哦,这好像就是结婚的婚礼誓词,原来司仪是这个世界上最懂爱的人。

      这世界每天有无数对情侣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说出这样的誓言,但孙仰止觉得他们大部分都都做不到。

      老阿姨出去上厕所带回来了一个八卦,隔壁病房一个女病友生了孩子之后得了银屑病关节炎,然后发现她老公在她怀孕的时候和小姨子搞上了。

      原来说着今生今世不分离才走入婚姻的男人,只因为一年不能有性生活就会背弃誓言。

      同学按部就班地读书,和她是两个世界,互不交通。医生按部就班的看病,她仿佛只是案板上的肉,等待医生的每日一看。护士按部就班的护理,只要不输错液,管你谁是谁。

      她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她在玻璃里看着他们一日往常的做自己的事。
      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

      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毫无生机的人味,白色的墙壁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惨白,孙仰止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2009年的过期《青年文摘》,她的眼里囫囵吞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铅字,书页微微泛黄,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从岁月的尘埃中打捞出来的。

      她看不见她的过去,看不到她的未来,而她的现在也一片朦胧。

      住了两个月的院,终于出院了,医生嘱咐说,“要清淡饮食,尽量不要运动,每个月回来复查一次再开一个月药,千万不能感冒。”

      吃饭的时候,孙仰止问,“妈,我住院一共花了多少钱啊?”

      之前住院的时候她从来没看过账单,但是听病友们聊天说县医院一天住院就要花五百,市医院更贵要一千,皮肤科加上风湿免疫科加起来两三个月,那不是花了好几万了?

      妈妈知道她是担心用钱太多,“放心,之前你爷爷给我拿了三万块钱,而且你们学校入学的时候给你们买了医保的。”

      “那就好。”孙仰止还没意识到之后一个月药钱累计起来一年也要几万,她自然是不会想到,她怎么会想到突如其来的疾病后来会持续那么多年。

      激素把症状控制住了,妈妈劝孙仰止慢慢出去散步,也有助于恢复,孙仰止没有,她怕碰见以前的朋友。

      他们多好,他们有健康的现在,但她没有。

      一个月后,孙仰止回到了学校,发现学校已经换了天地,她的同桌不再是章正,因为班上一个同学转学了,所有位置刚好配平,她像是多余的那个。

      老师让班上男同学搬来新的桌椅放在最后一排,孙仰止坐在新的椅子上,前面的女同学凑过来问,“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

      “荨麻疹。”孙仰止回答。
      “荨麻疹?我也得过的,吃点过敏药就好了。”女同学认真地说。
      “我的比较严重。”孙仰止简短地回答。

      下了课,孙仰止去上厕所,撞上班上的男同学,他笑,“你长胖了。”

      青春期没心没肺的男孩不过脑子说出口的话真是伤人,孙仰止认真的解释,“我不是胖了,我是肿了吃激素吃的,这叫满月脸。”

      男同学似乎听不懂,她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解释,他们是健康的,不需要知道这些。

      孙仰止上完厕所往自己班级走,突然被人叫住,那个男生突兀地问,“你在哪个班?”

      愣了几秒,孙仰止才想起这好像是一个初中同学,于是回答,“21班。”

      “哦。”然后他就走了。

      没头没尾。
      应该是突然发现老同学变胖了觉得奇怪吧。

      这样想着,孙仰止低了低头,缩进衣服里,用右脚踢了踢脚下不存在的小石头。

      除了半月脸还有身上异常突起的毛发,以前她是一个几乎没有汗毛的人,现在她身上的毛发越来越多还越来越长了。

      在孙仰止偷偷看着腿上突然长起来的长长的汗毛的时候,章正走过来了,“你还好吗?”

      “别和我说话。”孙仰止低着头语气恶劣。
      “你怎么了?”章正很疑惑。

      “没怎么,就是不想和你说话。”她不想让他看见糟糕的自己。
      “发什么疯啊,我又没惹你。”他抬脚就走。

      她在心里说,讨厌我吧。
      是她主动选择被讨厌的,这样难过很少很多很多。

      曾经看《暗生淮南》,不理解为什么喜欢盛淮南的郑文瑞要做那么多丢脸的事只为了毁掉自己在盛淮南心里的形象,现在理解了。

      因为自卑,所以干脆彻底毁掉一切接近的途径,让自己死心。
      现在的她,配不上。

      李萱仪抱着一大摞小练习走过来,放在她桌子上,“都给你收着呢。”

      “谢谢,我之前那些书呢?”孙仰止问。

      “我放我箱子里了,等会给你搬过来。”李萱仪笑。

      “谢谢你,宣仪。”,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这有啥,等下次换座位,我们做同桌,我给你辅导落下的课程。”

      “嗯嗯。”孙仰止感动地点了点头。

      -

      咳!咳!咳!”

      孙仰止感冒了,本来就是冬天就是个容易感冒的季节,生了病身体也更加脆弱,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千万不能感冒,不然指标也会混乱,疾病会更加严重,于是她找班主任借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上午大课间跑操的时候,她越过班级的队伍,走出校门,妈妈拉着她的手走到学校对面的马路上拦出租车去市里。

      她远远地望着学校里人头攒动的队伍,曾几何时,她也是队伍里的一员,和同学打打闹闹,跑操的时候有说有笑,每次跑完操总会骂骂咧咧的说,“累死了,再也不想跑操了。”

      现在却很向往可以大步快跑的日子。

      她们直接去的安南医学院的住院大楼 ,医生不在,值班医生让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等等。

      孙仰止说,“我想上厕所,妈妈。”

      “去吧。”妈妈说。

      孙仰止走到走廊尽头,却发现这层楼的厕所门口放了一个黄色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您好!此卫生间因故障检修,暂不能使用。

      孙仰止转身往楼上走,刚走出楼梯便看见一个很大的房间,看起来像病房,但是门是玻璃做的,而且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她抬头一看上面用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字体写着——‘肾病透析室’。

      透析?这个词语严重到她只在电视上听到过从未见过,她好奇的往里面走了走了进去,十几张病床里躺满了人,他们都安详的闭着眼睛,他们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里是红色的液体,腥红色的液体不断地穿过他们的身体。

      关于死亡的气息紧紧萦绕在这件屋子里。

      因为生病,因为和同学们不同而产生的自怜都在这间透析室里吓得烟消云散了,他们都是严重到要换肾的人,而自己只是得了一个皮肤病,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孙仰止回到风湿免疫科,医生给她一个体温计示意她放在腋下,孙仰止安静的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金属体温计的凉意渗进皮肤。

      白大褂在走廊里织成流动的河,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对话。

      “23 床晨僵评分又到 4 分了,羟氯喹加到每日 0.4g。”

      “17 床抗 CCP 抗体还是阳性,虽然关节肿痛减轻了,但甲氨蝶呤暂时不能减量。”

      无数个白大褂经过孙仰止的身边,却没人看她一眼。

      “刚收的那个疑似系统性红斑狼疮的患者,” ,一个医生翻动着新病历,“dsDNA 抗体和抗 Sm 抗体还没出结果,但补体 C4 明显降低,加上蝶形红斑,先按指南上羟氯喹和小剂量激素。”,身旁的年轻医生快速记录,“主任,她 24 小时尿蛋白定量结果出来了,0.8g,需要加用免疫抑制剂吗?”

      “再观察两天,先控制炎症指标,注意监测血压和血糖。”

      隔壁病房传来家属压抑的哭声,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目不转睛地核对手上的药瓶,习以为常。

      两个医生抱着一摞检查报告匆匆路过,那一摞不知道又有多少难挨的痛苦。

      医生们在办公室与病房之间穿梭,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又落下,像一群疲惫的大白鹅。

      五分钟到了,孙仰止取出体温计交给医生,水银停留在37和38之间,“问题不大,回去开点感冒药就好了。”

      妈妈松了口气,不断的说,“谢谢医生。”

      妈妈拿着取药单带着孙仰止往楼下缴费处走,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轱辘的声响。

      新的病人又被推进来了,医生们的对话仍在继续,像永不停歇的机器,在健康与疾病的齿轮间寻找着微小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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