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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少年人的自尊心 孙仰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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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仪来医院看她,孙仰止不想让她来,“太麻烦了。”
从安北县汽车站要做一个小时班车才到市里,还要打车到医院,她来也就是说几句安慰的话,那些话其实电话里说就好啦,但是李萱仪一定要来,“章正也说和我一起来。”
“不要!”孙仰止立刻反对。
“好,我不让他来,我想你也不希望他看到你没洗头的样子。”
“你懂我。”孙仰止笑了。
李萱仪坐在病床上拉着孙仰止的手安慰她,“很快就会好啦,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努力学习!”
她们的确也只是说了几句话,为这几句话来回折腾三个多小时的时间,真是太麻烦。
但是孙仰止确实因为看见了老朋友而觉得开心,好像天地间除了她妈妈,还有人关心她,她不是孤单一个人。
除了不能洗澡,吃饭也是难事,因为医院不能自己做饭,所以妈妈只能在医院附近去买饭,没想到楼下的饭全是炒菜、盖饭,没什么适合病人吃的,所以孙仰止也只能将就每天吃油腻的饭菜。
本来想住一两周院就好了,没想到时间越拖越长,孙仰止越来越郁闷,时间一长,就要发泄,她不能对医生护士发泄,不能对病友发泄,只能对最爱自己的妈妈发泄。
常常当着其他病人家属吼她,有时候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有时候是因为水太烫或者太冷了,有时候就是毫无原因,妈妈总是默默承受。
当她说想上厕所,妈妈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去厕所的时候,孙仰止又在心里痛骂自己。
孙仰止,你实在是个王八蛋。
妈妈,对不起。
住了一个月院后,孙仰止出院了,出院并不是因为治好了,而是意识到她的医生太糟糕了。
女主治医师查房的时候看了一下孙仰止吃的药,她的眉头紧皱,“怎么吃这个药?”。
妈妈说,“X教授开的呀?”
女教授没说话了,放下药走了。
后来孙仰止和妈妈一分析估计是那个男教授不靠谱,那个年代好多医术不怎么好的医生因为年纪大混资历现在也当上教授了,女主治医师碍于他比她资历高所以不敢说话,但是孙仰止想毕竟是大医院的教授,一个荨麻疹也看得好吧。
没想到一周又一周,身上的风团消了又长,每次查血查尿的结果也越来越糟糕,一问医生就说他们知道怎么治疗。
妈妈听朋友说这种病要用激素,询问女教授,得到的回复是不用,每天吊着盐酸苯海拉明、葡萄糖酸钙、维C这类不痛不痒的药。
要不是因为孙仰止刚好去医生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她这周的检查结果,她还在被蒙在鼓里。
检查结果上写的她的嗜酸性粒细胞达到了5,潜血变成+2,尿蛋白+1,还有CRP也升高了。
可刚才她问那个女主治医生,她说她就是嗜酸性粒细胞达到了4,报告上明明是5,而且其他指标也不正常。
不仅治不好,还想说小指标哄骗安抚她,这什么黑心医生!?
孙仰止当下做出决定。
立刻出院!收拾行李!
出院简单,可她能去哪?
这个时候爷爷打来电话,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安北县人民医院血液科,让她去找他看病。
有熟人?那可太好了!
于是妈妈和孙仰止立刻办了出院手续,下了车直奔县医院,医生简单地看了一下就说,“没得事,就是单纯的荨麻疹。”
孙仰止和妈妈大喜过望,但是又不太确定,“可是安南医学院说我这个情况比较严重。”
医生依旧不以为意,“就是单纯的荨麻疹,在家里休息几天就好了。”
其实细想一下,那些异常指标根本不可能是单纯荨麻疹,但是人都有逃避心理,在市医院住了这么久人都住累了,突然有个医生说你没事多休息就好,自然会希望他说的真的。
孙仰止又在家里躺了半个月,除了上厕所是基本不下床,连饭都是妈妈给她买了个床上小桌子,端到床上吃的。
没有平板电脑,台式电脑在书房,电视机在客厅,唯一的电子产品就是手机,但是打开除了Q|Q也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东西。
只有一遍一遍的继续看《故事会》、《青年文摘》。
无聊无聊实在太无聊,但是也只能无聊下去。
有时候会有妈妈的朋友或者亲戚来看她,好几个人一进来就把孙仰止小小的卧室塞满了。
他们看着躺在床上的孙仰止,用着悲伤的语气说着宽慰的话,妈妈站在一旁说着最近看病的经历,末了他们总会把几个红包塞给妈妈,妈妈使劲的推回去说,“不要不要”,但是估摸着推三四个来回也就收了。
那些人说的宽慰的话,孙仰止已经忘了,唯一有印象的是大姑说的一句,“少时生病壮时生病老时生病,你总得选一个。”
孙仰止不懂,她为什么总得选一个?她就不能不生病吗?
半个月过去了,她身上还是时不时长着风团,爷爷让爸爸捎回来一个蓝色盖子透明身子的小塑料瓶,那是医用盛尿器。
孙仰止对此已经是驾轻就熟,她走进厕所,蹲下来,先尿了一点,再歪着头确认尿道口的位置,把瓶子放在正下方开始接尿,尿到杯子的四分之三的位置再把杯子移开,继续尿尿。
这叫中段尿,是为了减少细菌,以免干扰检测结果。
爸爸把尿带到医院检查,没想到,报告结果比从市上出院的时候更糟糕,其实这半个月妈妈一直很提心吊胆,觉得在家里总是不放心,等看到如此糟糕的结果之后立刻叫来朋友开车带着孙仰止去市医院。
他们没有抱怨县医院的医生,因为你找熟人这事本来是就是苦果自食。
熟人只能保证熟,不能保证技术好。
这次他们住进了风湿免疫科,孙仰止躺在病床上,妈妈用右手按着胸口,“在医院就放心了,还是得住院,医生天天看着才行。”
风湿免疫科可比平均住院只需要一两周就可以出院的皮肤科好多了,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输一些营养素,这是妈妈心里踏实的原因。
早上护士推着一个不锈钢小车给每个人发药,孙仰止打开护士给她的三个小药盒,是一天三顿的药,一个小盒子里面红的白的黄的绿的胶囊或者白色大药片有几十颗。
她每天需要吃12颗甲泼尼龙片,那是一个小小的扁扁的中间有凹下去的一条线的药片,这是所有药里面最重要最能控制她的检查指标的激素药。
12颗是什么概念呢?
如果有一天你得了某种皮肤病,严重的话医生会建议你上一点激素药,一般一两颗,然后宽慰你,“吃个几天,不碍事。”
激素药虽然伤身体,但是少剂量吃个几天也没什么。
可她,要吃12颗。
每天。
没有尽头。
孙仰止记得当时她躺在病床上,一个护士走过来,她看了一眼孙仰止那只已经有很多个针眼的右手,把针管推进她左手手背血管里,用着可惜的语气喃喃道,“才16岁啊。”
孙仰止强撑着才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她不能哭,哭了妈妈会更加难过的。
虽然那一刻孙仰止真的特别特别想大哭一场。
为什么啊!?为什么同样的病他们几天就自愈了,或者推个青霉素,或者吃个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为什么她偏偏这么严重,偏偏消了又长,偏偏让她生不如死。
她没有干过坏事,为什么上天要对16岁的她下这么重的手?
她想不明白。
吃了这个激素药之后没几周,孙仰止能感觉到脸上明显的肌肉在动,好像有一群小人在她的脸里面跑来跑去,有时候还会在里面荡秋千,从这个肌肉丛荡到另一个肌肉丛,突然有一天上完厕所照镜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变大了快四分之一。
她之前在网上看过,说这叫满月脸。
这么难看的一张大饼脸却要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的过下去,孙仰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心理上变成为了成人,医院这个砂锅把她熬的透透的,虽然才十六岁,但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跨越了七八年的距离,成为了一个地道的成人。
成人世界的第一个规则便是,除了父母没有人真的在乎你。
对于医生来说她只是一个病人,按时看病开药按时送出院。对于病友来说她只是一个过客,连平时聊天都尽量不暴露自己的隐私。对于同学来说,她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原来人一旦离开一个环境,就会自动拉远和曾经亲密无间的所谓“朋友”的距离。
孙仰止一遍一遍地看着朋友圈里同学们发的说说,她觉得曾经在班级里枯燥无比的日子现在看来是那么有意思,即使是抱怨课业繁重,在孙仰止看来也是幸福的烦恼。
至少他们还有书可以读。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了床边的《故事会》。
《故事会》的书老是有一种隐隐发霉的味道,像她此刻的人生。
第二次住院,妈妈有了经验,在杂货店花十五块买了一个电煮锅,然后每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圆子,她会用一个小碗活点肉圆子,因为护士的严加看管,没有炒菜的机会,再去楼下饭店买一盒盖浇饭让孙仰止拌着吃。
即使就这么点肉圆子,妈妈也像做贼一样,做菜的时候眼睛都盯着门口,一旦感觉到护士走进的气息就会立马把电煮锅藏在柜子里。
有一次被护士发现了,把妈妈数落的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妈妈点头哈腰赔笑着说,“以后不会了。”
孙仰止的心脏和眼睛都在发酸。原来妈爸不是无所不能的呀,原来他们在外面如此的渺小。
风湿免疫科每个病房里有四个床位,靠近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依旧留着长发的老阿姨,她得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孙仰止不知道她究竟是阿姨,还是婆婆,因为她看起来像婆婆,但是打扮又很像四十多岁的女人,有时候空闲了还会把自己的长发分成两股梳辫子。
她的八卦很多,可以朝孙仰止她们讲上一整天她小区里各种的新闻不重样,从来没有人看过来她,孙仰止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孩子老公,因为一讲到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就开始打马虎眼,所以直到她出院,孙仰止也不知道她究竟多少岁。
老阿姨和孙仰止中间住的是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姐姐,她得的是强直性脊柱炎,她在读大学,学的是英语,平时无聊就会和孙仰止讲话,妈妈曾经问过孙仰止要不要降级,姐姐说最好不要,“因为降级你还是把之前学的再学一遍,不如复读。”
她就是复读的,不过她复读还是考了个大专,她现在大一,她说大三有一次专升本的机会,她要好好把握。
住在最里边的是一个长得有点帅气的小哥哥,他是四个人中最严重的,他得的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孙仰止最近看的的《半亩花田》里的作者就得的是这种病,听说严重的话会变成狼疮性肾炎。
孙仰止住进来第二周的时候,小哥和妈妈就开始在排练台词,她妈妈联系了电视台希望能够上电视求好心人能够捐一些钱。
晚上,小哥的爸爸和妈妈在讨论换肾的事情,因为病房很小,他们说话的声音孙仰止听得一清二楚,小哥爸爸说他有糖尿病所以只能换妈妈的。
孙仰止才知道原来小哥已经发展到终末期换肾的地步了。隔壁床也有一个红斑狼疮,但是还没有发展到换肾的地步,他的爸爸和小哥的爸爸靠在病房门口聊天,内容是小哥换肾需要五十万,他们家东凑西凑只有十几万,剩下的几十万还不知道在哪里凑。
在他们口中换肾这个词好像和今天买了两斤坚果一样简单。
孙仰止用右手划着Q|Q空间,有同学发说说说不想读书,有同学转发矫情的爱情句子,有同学发和另一半的自拍。
他们的生活里最可怕的便是做不完的作业和爱情友情的纠葛。
可在医院里,他们谈论的是,“我是不换肾,我没钱,死了得了。”
真是割裂。
时隔几周,又收到了来自他的Q|Q消息。
章正:【你现在怎么样了?】
孙仰止:【挺好的,就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章正:【哦哦,那你好好治疗吧。】
这期间,章正有时候也会给孙仰止发一些消息,无外乎作业很多,物理老师又拖堂了、今天的作业好难啊这类的话题,孙仰止只是礼貌地回复。
她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艰难的窘境,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不好。
为什么?
因为少年人的自尊心?还是别的什么?
孙仰止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