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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活着的大体老师 她的身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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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风团越长越多，还越来越痒，妈爸带着孙仰止去了医院。
安北县人民医院的皮肤科医生说，“是荨麻疹。”他眼神有点遗憾地说，“可能这段时间不能去上课了。”
孙仰止兴奋极了，甚至没有藏住自己的笑容，激动地说，“不能去上课？！”
她不用上课了！这简直是中了大奖了。
几天后，她才知道不能上课不是好事。
她每天在家里躺着，医生说感冒会加重症状，所以孙仰止一次门都没有出过。
躺了两周，身上的的风团消了又长，风团消失之后就会变成紫色的血点，积累多了，孙仰止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斑点狗。
情况没有好转，妈妈马上开车送孙仰止去市里最好的安南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安南医学院。
妈妈挂了一个皮肤科的专家号，专家说，“办个住院手续吧。”
妈妈立刻下楼去办住院手续。
这就住院了？
等孙仰止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腕上已经被缠上了写有她的个人基本信息的住院腕带。
紫色的小纸带，很好看的颜色。
孙仰止被带到了一个大房间里，里面有八九个床位。
因为没有多余的折叠床，再加上病床很小，所以晚上妈妈只能和孙仰止面对面抱着睡觉。
风团又开始发痒，同时还伴随灼烧感，被窝里孙仰止的声音气息奄奄，“妈妈，我好痒啊。”
妈妈抱她更紧了，“别怕，妈妈在，很快就好了。”
孙仰止脸上沾了几滴水，她并没有哭，下一秒意识到是妈妈在偷偷哭，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妈妈哭。
她并不知道，后来妈妈还会有许多次的哭泣，都是因为她的病。
负责她的大夫一共有三个，一个是年纪很大看起来很有权威的男教授，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年轻有为的女主治医生，还有一个负责很多病人的住院男医生。
男教授是资历最老的，偶尔来，女教授基本上每天都来看一下她的状况，但是每次问她自己的病情，她就说，“你别管，我们知道怎么治疗。”
出于对安南医学院的信任，孙仰止后来真的没有问过，这也是她后来很后悔的一点——过分信任医生。
旁边的老奶奶一到半夜就开始哎哟哎哟的叫，听说她得的是带状疱疹，俗称蛇缠腰。
本来带状疱疹就痛，更加倒霉的是她的带状疱疹长到三叉神经上了，她说像是一直有一把刀在割她的额头，一下一下，一秒一秒，像是某种重复又徒劳的机械运动，孙仰止光是听着就头皮发麻。
老奶奶的止痛药从一颗吃到三颗，还是疼，她家人找关系在医院里找了个熟人，没想到这个熟人就是孙仰止的女主治医生。
医术有限，熟人有什么用？
女主治医生束手无策，只能说，“吃四颗止痛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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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医生说最好不要下床走动，但是又要做检查，所以妈妈从护士那里给她借了一个轮椅。
一进彩超室的门，孙仰止就看见了一个帅气的男医生，虽然是病人，但是孙仰止还是不免心跳加速了一下。
男医生表情冷漠，“躺下来。”
妈妈扶着孙仰止慢慢在检查床上躺下。
男医生又说，“把衣服往上面拉。”
孙仰止听话地把衣服往上面扒拉，刚刚好拉到内衣露不出来的位置了，虽然没有露出内衣她还是不免有些害羞。
“再拉一点。”男医生的语气很冰冷。
再拉内衣就要露出来了。
虽然这样想但是孙仰止不敢反抗，医生可是医院里最权威的人。
她再往上拉一点，内衣露出来了一小节。
她从害羞变成了羞耻。
“再拉一点，内衣也要往上拉，把胸露出来。”男医生的语气除了冰冷以外，还增加了一些不耐烦，好像是在嫌弃她的笨拙和幼稚的羞耻心。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选择听医生的话，直接把衣服连同内衣拉到了锁骨，把胸露了出来。
她还没有给任何男人看过的白白的胸脯就这么漏在了一个男人面前，但是这个男人毫无兴趣，露出来的眼睛异常冰冷，像被冻住了，旁边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护士走来走去，没有人关注躺在床上露出全部胸部的孙仰止。
她不再是一个少女，她的身体不再是禁忌。
她的身体只是一具身体。
身体在医院是没有羞耻的。
医生拿着机械夹在她身上各个地方。
凉凉的。
孙仰止面无表情，眼睛上噙着水做的晶，晃动着，她一眨也不眨，怕被医生看见她的脆弱她的羞耻。
多大的人了，做个检查而已。
只是一个男医生而已。
只是有种不知名的难过而已。
没什么的。
滴...滴...
机器在打印报告单。
男医生原本帅气的脸渐渐变得模糊。
她把头侧了过去，看见了妈妈那张忧愁的脸。
妈妈能明白她此时复杂的心情吗？
羞耻伴随着悲哀与无望化作药水吞进了肚子里。
水晶破了，一滴泪就这么顺着眼眶，流进了耳朵里。
妈妈就这么哀伤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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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医生说运动可能会导致血管扩张，症状加重，于是孙仰止只有硬生生地躺着，就连上厕所都是妈妈背着去的。
从小到大，孙仰止妈妈都被人家夸，“你女儿长得真高。”
她的爸爸只有一米六三，妈妈更是不到一米五五。
妈妈像夸自己似的，总是骄傲地说，“牛奶喝的比较多。”
“我儿子牛奶也喝的多，就是不长个。”对方继续奉承。
妈妈笑得更加灿烂了。
孙仰止于是很骄傲，她觉得自己的高是自己的天赋，还曾可笑地嘲笑过爸妈的身高，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是在个子矮小的母父的精心养育下才长这么高的。
无知的人总是试图寻找到自己身上比其他人强的地方并视作天赋，有意无意的在其他人面前招摇，以此满足自己的优越感，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母父。
本来嘛，孩子天生是不爱父母的，他们在父母的爱的关爱下长大，时间久了，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妈爸会给自己无条件的爱，于是才开始爱父母。
四十多岁矮小瘦弱的妈妈就这么天天背一米六几的孙仰止着去厕所。
孙仰止用身体丈量着妈妈和自己的体型差距，她觉得好像青青草原的老村长背着沸羊羊。
可明明她才是更年轻的那个人。
妈妈的步伐很沉稳，每走一步都像陷进地砖了一厘米，深深扎根。孙仰止才知道，原来一个的力量和体型是可以不成正比的。
晚上，孙仰止在妈妈怀里，好像回到了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是一团肉，安静的躺在妈妈的子宫里，每天只知道吸收营养和睡觉，好像和现在差不多。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和妈妈。
“妈妈，我好难受啊。”风团越来越痒，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边爬边啃她的肉。
“马上就好了，好了我们就回家。”妈妈把她抱的更紧了。
孙仰止摸着妈妈的骨头，觉得她好瘦小，不知道这么瘦小的妈妈是怎么每天把她来回几趟背去厕所的。
章正发来Q|Q消息，孙仰止很开心。
章正：【你怎么了？李萱仪说你住院了】
孙仰止：【没事，就是生了一点小病】
章正：【你在哪家医院，我想来看看你】
孙仰止：【不用了】
因为怕感冒，孙仰止的头发已经一周没洗了，炼出来的油都可以炒一大锅青椒肉丝了，因为觉得太恶心所以孙仰止就用发绳把头发团成一团绑在后脑勺上，眼不见心不烦。身上穿的还是妈妈去年给买的枣红色超厚棉服，连着一周没洗澡孙仰止都怀疑自己身上会不会有味了。
怎么能让他见这样的自己？绝对不能！
章正：【嗯，那我等你回来】
孙仰止：【好】
孙仰止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看《故事会》，又想起来，打开手机，目光停留在“等你回来”四个字上。
满心欢喜。
关了手机，过了一会，又忍不住看。
看了又开心地放下手机，打开《故事会》。
如此反复。
直到睡意袭来，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晚上，大家在讨论要不要去做过敏测试，斜对面床因为过敏住院的女生的爸爸说，“没得必要得，我带我女子去测试了，检测出来对鸡蛋、大米过敏，你说离不离谱嘛，总不可能不吃大米鸡蛋塞。”
另一个家属说，“对，我看网上还说检测出来对水过敏，好搞笑哦。”
女生爸爸继续说，“还有过敏源经常过一段时间就会变，之前不过敏的，下次又过敏咯。”
孙仰止拿着手机在荨麻疹贴吧里面一个一个的看病友分享的帖子，看他们反反复复发作一直不好，孙仰止的心沉入了海底。
这时候对面的男生突然冲着他隔壁床的女生说，“我觉得她长得叶全真。”
孙仰止闻声抬头，愣了好久，她现在穿着这么土这么臃肿的衣服，十几天没洗澡没洗头，全身油汪汪的居然说她像叶全真，真是让人震惊。
对面床的男生和隔壁床的女生得的也是荨麻疹，他们每天时常聊天，孙仰止从来不加入，因为他们的病在逐渐好转，而她却每况愈下。
她没法不产生类似嫉妒的情感。
几天后男生出院了。
再过了几天隔壁床的女生也出院了，只有孙仰止一天一天地躺下去。
因为安南医学院的附属医院，这里的专家教授常常会带着各自的学生查房，孙仰止的主治医生男教授也不例外。
他走到孙仰止的床前说，“把裤子捞起来。”
孙仰止看着站在病床前围了一圈的学生，乖乖地把裤子捞到大腿根，趴在床上。
男教授指着她的腿说，“这个就是特殊的荨麻疹——荨麻疹血管炎，病因多与过敏相关，如接触花粉、尘螨、药物、自身免疫性疾病等，炎症累及真皮层小血管，导致皮肤和全身症状。典型表现是出现类似荨麻疹的风团，但持续时间更长，消退后留色素沉着或紫癜，伴灼热、疼痛感。部分患者伴发热、关节痛、乏力，少数累及肾脏、肺部或神经系统，出现蛋白尿、咳嗽、呼吸困难等。”
这段教科书上照搬的大段背词，把孙仰止给唬住了，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名医。
男教授继续说，“把衣服捞起来。”，孙仰止听话地把衣服捞起来，妈妈在旁边帮忙捞到与内衣齐平位置。
男教授指着孙仰止身上的一圈紫色印记说，“这个就是风团消失之后的色素沉淀。”
医学生想要学好医学自然是要大量实践，看大量的实物，所以这很正常，非常正常。
可是孙仰止觉得难受、觉得没有隐私、觉得没有尊严也很正常。
男教授带着学生们去下一个床位，孙仰止慢慢把衣服和裤子捋下去，整个人缩进被窝里，想要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仿佛是为了对冲刚才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的大面积暴露的羞耻感。
孙仰止觉得自己是一个立体的标本，活着的大体老师。
这样想的话，会好受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