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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找到你了 再见红天使 ...

  •   “他就是‘米迦勒’?”

      龙泽尔坐在船长室靠窗位置,手肘抵在窗台上,扫了两人一眼,转而淡然抬眸向西方眺望。

      “和想象中差不多嘛。”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空了一瞬,才回过神来,继续看。

      “想象中?”艾德雯娜开口,神色疑惑。

      龙泽尔低叹一声,声音却像喉咙滚沙,逐渐嘶哑虚弱,“我偶尔也会和它远远的聊天啊。”

      众人愣住。

      他的声音变了。

      龙泽尔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脸上皱纹垮塌堆叠,在几秒的时间里抽干水分般瘪下来,头发灰白脱落。

      两个世纪的时间在此刻有了清晰的重量,沉甸甸压下来,无人能逃,他们迅速老去,一如偿还迟到的债务。

      互相依偎的夏塔丝与莫贝特,缓慢扭头,眼中倒映着彼此,牵着手,什么都没说亦或也来不及再说什么就在静谧中安然离开了……

      龙泽尔抵着脑袋,坐在舷窗边的木椅上,眺望西方,风化成一具挂着褴褛布条的骷髅。

      偌大的船长室一下寂寞起来。夏塔丝与莫贝特依偎着,已经没了呼吸。龙泽尔坐在窗边,成了一具再也不会谈论哲学道理的骷髅。

      只剩四人沉默站在原地。

      甲板地面卷起一缕微末的风,扰动那似乎还带着雪原气息的尘屑。

      ……

      黄金梦想号,一等舱房。

      一隙晨光从虚掩的舱门间狭散而出,洒在叩门止步女士长筒马靴鞋面,灰蒙的白。

      “进。”

      长靴鞋尖停在床板边,后跟踏着长条木地板,与一旁弯曲的莨苕雕花凳腿并立。软边沙发凳上坐着一位黑发背头,高挺鼻梁上卡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抵首沉思状,抿唇,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床上安然沉睡那人。

      “我尝试了我所知的一切手段。”艾德雯娜站在格尔曼身侧,同样注视着巴博萨,“他还是没醒。”

      粗粝的麻布覆在眼上,纤维疏松,经纬漏光,睫毛将布面顶起一道浅浅的弧,脸色苍白的过分,身体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角力。

      艾德雯娜想起了伦堡的旧事。那时他总是笑着的,哪怕笑意浮在表面。她也从未想过还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那枚钥匙是你应得的报酬。”她收回目光,转向舷窗外灰蒙的晨雾,视线停留,顿了半秒才开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奥拉维岛。”格尔曼两手交握靠在大腿根,右手隔着一层手套,似乎正了正左手指根位置的什么东西,“我们会在拜亚姆停靠时下船。”

      “可以。”艾德雯娜将一切尽收眼底,只以为是某种指环类型的非凡物品,“你带着他行动,没问题?”

      “没问题。”格尔曼用他那极冷的声音平直叙述,却不容质疑。

      舱门合拢的声音在安静到只有细尘飞舞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一只手摘掉“火种”手套,前伸攥住纯白被单上毫无知觉的手心,摩挲着。

      他没有祈祷。

      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向谁祈祷,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重要的,宝物。

      ……

      “慷慨之城”,拜亚姆大型港口。

      运载“固体黄金”香料的邮轮巨舰塞满所有码头,近乎水泄不通。鸣笛声震耳,吆喝声不停,土著商贩头戴茶色鸭舌帽灵活地穿梭在码头港口,专门拦截那些看起来像来自北大陆的绅士热情推销。

      密集的人群让肩踵间的摩擦都更加燥热,但喧闹,是最好的伪装面具。

      厚麻布外套下摆擦过人群,土著衣着穿梭于人流中却没引起任何额外停留的目光。

      只因他扶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极了宿醉未醒的水手被同伴架着回船。粗麻布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几缕垂落的黑发。

      刺鼻的高度龙舌兰酒精气味远远的、无形地驱散着有经验的水手船员。

      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也只嫌恶地掩鼻咒骂一句:“酒鬼怎么不喝死了!”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人多看一眼。码头每天都有这样的人。

      克莱恩伸手按了按鸭舌帽檐,让倾斜的阴影彻底笼罩面部。即使已经利用“无面人”能力更改样貌,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随身带着一名毫无战斗力的存在,暴露身份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黄金梦想号停靠在罗思德群岛边缘将他们放下,尽管私底下这里依旧是海盗的天堂,但明面上,彼此心照不宣,非必要尽量不在拜亚姆公开露面挑衅,特别是“冰山中将”这种有自己底线的海盗将军。

      后续旅程也不同路,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恰逢拜亚姆的香料贸易黄金周,到处都是或官方或走私的贸易船,要找一处没有人的海滩,还真有些难度。

      克莱恩架着沙岚,正准备穿过码头朝海滨靠近,借机前往灰雾利用“海之言”权杖随机召唤来一头海洋生物,好载着两人前往瑞乔德德议员藏身的奥拉维岛。

      千纸鹤已经蹂躏到彻底不能写字了,只能等待威尔再次通过梦境约见。

      思绪飞转,而人群挪动的速度却慢到几乎原地踏步,香料船的靠岸也挤压了原先供给载人船只的码头空间,这才导致出入港口大面积堵塞。

      就在此时,前方拥堵的人群中央忽然炸开一小片惊呼。穿过重重阻碍,从缝隙中望去,超乎常人身体素质的视力让他看见了差点酿成踩踏事件的主人公。

      一个衣着考究、戴着黑色太阳镜的中年男人刚从香料桶底下爬出来,低头狼狈地拍着身上的灰。后退一步灵活地闪身躲开想帮忙的推销商人。

      然而下一秒“咔嚓”一声,后撤的脚就卡进了码头木板的缝隙,整个往后一仰,后脑又撞上另一桶刚吊卸下来的香料。

      结结实实的一声颅骨叩击桶壁的闷响,让所有围观者都感到一阵牙酸与几乎同感的额骨阵痛。

      事情并没有以中年男人抱头蹲下结束。高悬的货船吊轮麻绳在摇晃中松脱,桶摔了,香料洒了一地,土著商贩尖叫着扑过来,人群更乱了。

      那个男人被围在中间,怎么都出不来。

      看到这里,克莱恩从那片混乱中收回目光,正要趁机绕路。

      然而肩上忽然传来一点陌生的触感。

      他动了。

      尽管只是一下,被克莱恩揽在肩颈的手臂指尖蜷了蜷,像是梦里本能的反应。

      克莱恩惊喜地低头去看,只见毡帽下沙岚秀气的眉心正不安难耐地蹙动。他并没有醒。但手指还有着延时般的微弱反应,顺着抬起极小幅度的手指方向看去,正对着那片人群。

      克莱恩顿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那个在码头引起混乱,接连倒霉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刚才那些意外,又想起“倒霉”这个词,和身边这个人之间,似乎从来都脱不开关系。他不知道这些意外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沙岚在昏迷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于是他架着沙岚,逆着人流,朝那片混乱走去。

      “喂!你今天必须赔偿我的货款!否则别想离开拜亚姆,这里的任何一艘船都不会载你!”

      货船香料桶的主人找来几个壮似水牛的水手大汉三两下就将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围住。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势必将货款赔偿完毕才能放他离开。

      货主和保镖现身,为了避免和麻烦扯上关系浪费几个不必要的苏勒,原先拥挤的人群近乎在一分钟内自发的向外疏散出一米距离,空出一小圈地方。

      这也让克莱恩得以灵活快速地接近,藏身人群,远远观察。也就在他真正站稳放眼望去时,手中攥着船票,试图说理的中年男人和水手产生摩擦。

      鼻梁上架着的黑色墨镜在推搡中飞出,砸落在地,混乱中被保镖一脚踩碎。

      也就在这个时候,克莱恩透过肩膀缝隙,看见了这位中年男人的真面目——

      瑞乔德议员!

      克莱恩的瞳孔骤缩一瞬。

      他此行前往奥拉维岛的目标,请求他查清沙岚昏迷不醒的原因或联系上威尔的关键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起来,似乎急着离开……?

      ……

      拜亚姆的喧嚣逐渐远去。

      然后他看见了血,梦里的血。

      血红色的苍穹像打翻的墨水瓶,金黄交加的霞光浸染半片天幕,海洋也是赤红的,宛若涌动的血液,一遍遍冲击着黑色碎石滩。

      凝固的太阳钉在半空,尖顶教堂漆黑阴影轮廓如同一柄宝剑,刺破天际。乌鸦剪影一串串掠过黄昏,真实又虚幻。

      高塔镂空钟楼之巅,残阳不仅勾勒出铜钟的喇叭轮廓,也清晰地描摹出了其中一站一坐的两道身影。

      一位背倚钟塔立柱,双手环胸抱臂,扭头望向被立柱横梁框住的落日窗景。年轻男子面容英俊,气质慵懒不羁,一头鲜艳到仿佛燃烧的红发在渐起的风中流动。让人不由联想到铁锈剑刃上流淌而下的血珠。

      “你疯了?还是脑子有病?强行剥离自己的特性,然后靠吞食同途径的人来维持存在?这和不救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风的喧嚣,穿过小镇上空停留几世纪的厚重钟声。

      一人蜷缩着坐在钟楼边缘,一腿垂落风中,一腿曲起抱在胸前,下颌抵在膝头,眼帘垂落耷拉,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方放空,叫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啧,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听。”

      红发那人似乎皱眉咋舌挺身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居高临下睥睨着,符合他一贯作风。

      “医生装久了,你真以为自己是善心大发的大圣人?不,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杀人。”他平静又冷静的叙述着,眼神锐利到仿佛能从后背一眼洞穿心脏。

      但坐着的人还是没有反应,像一尊教堂屋檐的天使圣像。

      “不爱听?”于是红发男子干笑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注视着同一个方向,状似感慨又似自嘲:

      “我被背叛过,我知道那种感觉——没有人值得你做出这种牺牲。没有人。”

      沙岚沉默了很久,才抬头说:“我知道。”

      “呦呵,原来不是哑巴?”梅迪奇戏谑嘲讽,但对方就像是完全静止的雕像,并不理睬凡人的喧嚣。

      然后,沙岚又沉默了很久,才逐帧扭头看他,铅灰色的眼眸明明没有一点光彩,但却透出一种内在的敛光,说:“但我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他们。”

      他只是看着梅迪奇,铅灰色的眼里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欣然接受的平静。

      梅迪奇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

      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

      张开一只手掌抓拢脸庞,肩膀随着狂妄的笑声耸动颤抖。

      那张扬的笑声中,风来了。

      风穿过两人间隙,卷起沙岚及腰的黑色长发,也吹动梅迪奇炽烈的红发,红与黑在风中交织狂舞,不曾停歇。

      就在这一刻——

      掀动翅膀的扑棱声毫无征兆地炸开,黑鸦群起,翅骨咔咔作响,风也被啄得支离破碎,斜掠而过,只留下三两片纯黑的羽毛独自飘零。

      他们都是,失去翅膀的囚徒啊。

      ……

      拜亚姆香料商会大门。

      中年男人重新戴上了墨镜,结清补偿货款,从商会门前的楼梯踱步而下,视线若有若无躲避着台阶下等待的两人。

      “唉,命啊。”瑞乔德议员叹息一声,收好那一片薄纸般的钱包,“你不知道,我今天本该走的。”

      “船票都买好了,提前半个月订的舱位。结果撞上香料船堵港,客船全部延误。”他懊恼地摸了摸后脑,继续吐槽,“好不容易等到能登船了,被一个推销香料的缠住,然后被桶撞,后脚卡进木板,被一群人围观……”

      “厄运本不该这样纠缠我,直到我看见了你……还有他。”说着,瑞乔德墨镜下的视线似乎瞥了一瞬沙岚方向,没多看就迅速收回,然后朝人行道外迈了两步,“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一点安全距离为好。”

      见状,克莱恩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倚靠在怀里沉睡的人。

      他想起了刚才码头上那些“意外”,想起了他蜷缩的指尖,指向的方向。

      原来那些不是意外。

      是他在拦他。

      “议员先生为什么突然离开休养的奥拉维岛?”

      “躲你,躲他。”瑞乔德苦笑一声,耸肩摊手,“现在逃跑也没有什么意义,在他周围,无论从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以巧合的方式再见面。或许就连一个月前,我所预感到的危机也早已被聚合定律扭曲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昏迷不醒?”克莱恩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瑞乔德愣了愣,随即摇摇头,自我调侃道:“你未免太瞧得起我了,这位是极光会的‘白之圣者’先生吧?我只是想活命……”

      克莱恩正在和瑞乔德说话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的握紧,指甲狠狠嵌入肩周皮肉。

      “走…”

      顾不上乔瑞德,克莱恩立刻附身侧耳去听那细碎的呢喃。乔瑞德的话语也骤止,动作僵硬像被定身。

      “快走!”

      沙岚忽然睁开眼,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却竭力呵斥着什么,无形的灵性风暴以他为眼向外扩散冲击。

      瑞乔德一时吓得向后瘫坐在地,伸手抵挡狂乱的风暴。

      沙岚没有看他,依旧靠在克莱恩身上,呼吸微弱,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不会杀你。你帮过他,也间接帮过我。所以这一次,我不会。”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

      “但下一次……不要再让我遇见你。”

      话音未落,瑞乔德已经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小巷口。克莱恩低头看沙岚,他已经又闭上了眼,呼吸弱得想要断掉。

      “你……”克莱恩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到底怎么了”?还是问“你还能撑多久”?

      最后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沙岚的黑发有几缕贴在克莱恩的颈侧,是凉的。

      他不知道到底该去哪里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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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沙岚和阿蒙、阿兹克、伯特利的三篇单人支线详细剧情请移步至《在诡秘里混吃等死》~ 这边还会继续跟着小克的脚步连载,新开可以当前传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