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魂眠之地 身是心的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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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塞尔率先举起他的巨剑正面迎击抵挡尤里斯安的冲击，为身后众人展开反击的时间。
“此地，禁止发动‘冰霜吐息’！”
“仲裁人”龙泽尔的律令声音宛若雷霆劈开天地，尤里斯安微张的下颌像被定格，咽喉深处酝酿的冰霜风暴闷声消散。
夏塔丝黑色的卷发尽数竖起，发丝间深蓝与纯白的雷电逐渐增加，盯着尤里斯安，精灵语吟唱不停，语速飞快。“海洋歌者”能力引动天象，雷电劈落干扰巨龙行动，洁白雪地瞬间消融，大地遍布焦痕龟裂。
尤里斯安闪扑躲避天降雷霆，间隙里一个俯身的龙息扫荡，将裸露的大地又重新覆盖上一层厚厚凝冰。
众人为躲避吐息纷纷向后撤，夏塔丝的吟唱法术也被迫中断。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太阳的火焰从视线死角爬上龙鳞，灼烧冰霜盔甲。
夏塔丝原本位置的废墟阴影里，斯诺曼手持典籍缓缓走出，完美接上她被龙息喷吐波及中止的吟诵，只不过赞美的对象由海洋变成了太阳。
“啊！太阳！我赞美您！”
为了摆脱属性克制的火焰焚烧，尤里斯安开始扇动它那巨大的翼膜，刹那间狂风肆虐，暴雪纷飞，视线陷入一片模糊。
可下一秒，尤里斯安忽然顿住了。
扇动的翼膜骤然垂落，已经腾空的两爪轰然坠地，冰蓝的龙睛竖瞳时而涣散时而凝聚，飞行平衡被干扰，尤里斯安几乎要径直摔落冰面。
“快！我暂时窃取了他‘飞行’的想法！”莫贝特抵挡风雪低吼着，向周围人传递信息。
一片弥漫的白色中，几点红焰流星般冲破暴雪，精准地砸在尤里斯安龙翼关节的薄弱点。重新遏制了尤里斯安起飞的动作，众人看去，汹涌的雪浪中，金发飞扬的安德森正环绕尤里斯安，穿梭跳跃在废墟倾颓的陡崖石块间。
“达尼兹！火焰！”艾德雯娜转头锁定达尼兹下达指令，清澈蓝眸使了个眼色落在闪动的安德森身上，意味分明。
她也从未停下过手上动作，在巨人格罗塞尔的巨剑掩护范围内快速解析尤里斯安的魔抗护甲，找出龙鳞魔力流转的节点。
克莱恩扫一周，操控纸人秘偶近身承受龙尾横扫，本体则利用安德森与达尼兹配合交错打出的焰雨跳跃至龙背。
脚下站稳，他抬眼扫视一周，下意识地去寻找那双角落阴影里窥视的眼睛，那个在自己出身前开口制止的人，或者东西……究竟是谁？它也知道哪位天使之王，知道“凡有言，必被知”的约束。
疑惑杂念在脑海中转瞬即逝，被遏制能力集火的尤里斯安陷入暴怒，狂风卷着拳头大的冰雹，以自身为中心掀起一场毫无预兆又惨绝人寰的天灾！
半空中，克莱恩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撕扯，瞬间失去平衡，从龙背滑落五六米才扣住突出的逆鳞，一个旋身上马，牢牢扒住尤里斯安，“丧钟”左轮针对已经破魔的伤口和龙翼根部连续命中。
地面上，纸人秘偶被愈烈的狂风绞成齑粉，硬抗正面攻击的格罗塞尔顶在巨剑后，掩护着身后的远程攻击队员，哪怕巨剑在流星般的冰雹轰击下逐渐后移，他也不曾后退过一步，而是再迈一步，向前，顶回去！
饕风虐雪，雪窖冰天，雪幕之下，可见度几乎降为零点，只能远远瞥见一两点火柴般微弱的光晕在尤里斯安的周围闪烁，几将扑灭。
耳边是冰石连续重击巨剑的闷响，密集似鼓点，如山崩，如城摧，巨剑边缘逐渐不止飞溅出碎裂的冰渣，还有属于巨剑的金属碎末，剑刃边缘裂开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深入。
格罗塞尔似乎下了什么绝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竖直独眼扫过夏塔丝、斯诺曼、莫贝特，扫过那个刚认识的鲁恩冒险者……然后转回去，面对尤里斯安。
两腿微张，沉了沉重心，灰蓝色的宽大手掌反握剑柄，以掀天揭地的气势，独眼锁定疯狂甩头摇摆的尤里斯安，巨人身躯与巨剑一同与风雪纠缠，旋转，蓄势，一圈圈，越来越快，仿佛自身也将化作无法阻挡的飓风，在一声怒吼中炮弹般冲出去：
“守、护、之、剑！！”
格罗塞尔成功了，以生命为代价，巨剑全力斩入龙颈，半个龙头移位砍开，将掉不掉的致命伤！
托起雪石的狂风骤息，原本弹跳迸射的冰雹径直坠地，倾泻而下，像一场违背物理规则的雨。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此吸引，为一个生命的消逝停滞。
而就在格罗塞尔斩出那决死一剑前的半个呼吸前，克莱恩的眼角余光已经提前到达，捕捉到了一个半透明的灰白身影。
那个覆甲的幽灵骑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巨人身后。以近乎下一秒就要摔倒的倾斜姿态，向前伸出手，像是早已预见那个即将倒下的身躯宿命。
但它的手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抓住。
幽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它抬起头，望向巨人冲刺的背影，没有再动。
甚至察觉到克莱恩的目光，他恍惚的半秒里，身形已经湮灭于风雪。
只听见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没有过多时间哀悼，趁此机会，视线短暂清明，夏塔丝以雷霆作弓霹雳化弦，蓝白的闪电螺旋缠绕箭矢，勾弦的手指颤抖着，箭矢蓄势乘风，发挥“海洋隔着”的全力一击，雷霆之势贯穿龙首竖瞳。
斯诺曼也举起手掌，双膝跪陷雪地，抬头仰望那被阴云遮蔽的天空。那里没有太阳。
“但我心里有。”他低声说。
然后，从他的指尖开始燃烧起一点摇曳的弱火，随即越来越大，卷上他破烂的衣袍，“光之祭司”燃烧自身，无比洁净的净化火焰从格罗塞尔创造出的颈部伤口灌入龙躯。
火焰完全覆盖他，最后一点嘴角上扬着，含着笑，化作飞灰消逝在这漫天风雪里。
克莱恩完整地目睹了这场献祭，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抬头，那里，是太阳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不远处稍矮的山崖上，那个幽灵骑士也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它也在看太阳。
克莱恩突然想起沙岚说过的话：“太阳途径的人，终死都会向往太阳，仰望祂。”
那这个幽灵……它在看什么？
余焰熄灭，另一边，尤里斯安的身上已经被太阳圣火吞噬包裹，成了一颗灼灼燃烧的巨大火球。它不断扑滚，试图在冰原蹭掉扑灭这些属性克制让它无比痛苦又无能为力的火焰。
克莱恩也早在火势蔓延前从尤里斯安的后背撤下，站在崖角边缘，操控着秘偶用绞索捆住它的四肢两翼。安德森与达尼兹则在艾德雯娜的指示下将火焰往弱点处引导，深度灼烧。
“小心…”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一些。
小心什么！？
克莱恩猛地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风雪，只有尤里斯安的咆哮。
下一秒，地面传来一声巨响！
无形的力量隔着一道空气墙轰然撞来。莫贝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倒飞出去，砸入坍塌的雪堆，转瞬被掩埋。
夏塔丝愣在原地。她刚才就站在莫贝特身边——那道力量几乎是贴着她的脸过去的。吹起腾飞的发丝落下，眼中迷茫也迅速转为对四周环境的警戒。
克莱恩一个闪身从崖角回到地面接替莫贝特的位置，掩护力竭的夏塔丝和解析的艾德雯娜。
“空想……”
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猛地甩头，看见那个幽灵骑士正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山崖上。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移动到那里的。但那双翡翠色的竖瞳，正越过战场，越过风雪，落在莫贝特消失的方向。
它一直在看着那个人。
空想？‘空想家’！？难道尤里斯安有空想家的力量！？
莫贝特最开始说过“我窃取了它的想法”，如果尤里斯安有部分“观众”能力的权柄，那么最开始莫贝特窃取的想法……
不等克莱恩将猜测传达众人，尤里斯安宛若垂死挣扎的困兽，嘶吼着龙啸震天，声浪震动的汽波一圈圈冲击这还存活的几人，将他们撞得被迫分散，东倒西歪。
犹如破釜沉舟鱼死网破，顾不上躯体还在被烈焰焚烧，尤里斯安在口腔蓄力，凝聚起由内核最深处凝聚升腾的狂暴能量。
从山崖坠机的安德森与达尼兹赶忙爬起，正要施展纵火术打断削弱尤里斯安将死之躯爆燃的余力。
达尼兹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顾不得抖落身上头发附着的积雪，两掌火焰迸发冲击巨龙下颚。
“狗屎！这是冰系法术吗？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克莱恩先是刨出了身边最近的莫贝特，看见他昏迷状态，验证猜想，随即高声通知众人：
“快跑——！！”
安德森站在达尼兹对角，攻击上颚，碧眸迷眼一瞧，顿感不妙：“这根本不是冰系魔法！”
不等他继续开口，躲避尤里斯安抽尾鞭击的艾德雯娜终于有空隙喘息时机抬头，淡蓝的澄澈眼眸在聚焦的瞬间骤缩，大吼：
“这是精神风暴！”
但为时已晚，持久的蓄能让尤里斯安口中的风暴球快速膨大，几乎要吞没它的整个脑袋，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飘忽的灰白身影闪现众人眼前！
白光炸开。
克莱恩下意识闭眼，但那白光没有刺穿他的眼皮。它被拦住了。
他睁眼，看见那道灰白的身影悬在半空，双臂张开，像一张无形的网。
光芒在它身前收缩，时间倒流般奇迹的回到尤里斯安张开的口腔中，逐渐缩小，恢复成刚凝聚缩小的模样！
白光消逝，尤里斯安的冰蓝竖瞳仍旧扩散，惘然失神。
幽灵骑士回身平静地看了几人一眼，随即如同实质玻璃般从中碎开，从高空淅沥掉落。
“趁现在！攻击吻裂！”
一声落下，艾德雯娜的余音淹没在齐发的火焰、雷箭与流弹中，再无重来的机会，几人拼尽全力在尤里斯安失去行动能力的几秒里砸出所有招数底牌。
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愤怨龙啸声响彻寰宇，天空与大地齐鸣，整个书中世界都为之震颤。
“北方巨龙”尤里斯安轰然倒下，从趾尖到翼膜一点点碎成冰渣雾雨随风消散。
它倒下的地方忽然构现出一道尖顶拱门，透过水波般的透明泓膜，能窥见房间书架一角。
“船长室！”达尼兹扶着受伤卸力的手臂一瘸一拐走到艾德雯娜身边，与众人汇合，“这是黄金梦想号！我们终于能出去了吗！？”
“嗯。”艾德雯娜平复喘息，淡淡应了声确认。
作为船长，她最先迈步，却又顿在半空，回首，视线扫过身后的夏塔丝与莫贝特，淡蓝的眼眸低垂流转，目光收回到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上，没说话。
目光错开，两人相视一眼，并没有接住那个眼神。
先是艾德雯娜，随后是达尼兹，再是安德森、龙泽尔，夏塔丝与莫贝特互相搀扶，最后才是克莱恩，他作为仅剩的还有活动能力的人为前人看守后背。
空旷的雪原不再降下雪粒，只有风无声地呜咽，更像是一处绝对纯白的空间。
那个幽灵……
警戒着四周，目送莫贝特进入光门，夏塔丝也没过半个身子，再回头时，那道灰白的人影已经站在那儿了。
它只是站着，像雪原本身一样寂静。漆黑头盔透出的栅栏气孔下，一双碧绿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那双眼睛是死的。
厚厚的冰层封住了所有的涟漪波纹，盯着你看，瞳孔却又没有聚焦，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可你盯着它看，忽然就挪不开目光。
那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在凿，一下，一下。无声的、执拗的、快要窒息的凿。
身后的光门正在缩小，远方传来呼喊“格尔曼”的声音。
这是离开唯一的路。
而那双眼睛只是望着他，没有挽留，没有哀求。只有闷在冰层之下永不停歇的、被隔绝的、濒死的叩击。像一汪碧绿春水被整个冬天封锁，水面之上万籁寂静，水面之下溺亡春天。
“身是心的囚笼，世界是身的囚笼。”
信使小姐的话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戴着火种手套的左手五指蜷握，在光门即将消失的刹那，鬼使神差，或者说是潜意识告诉他——去做。
他停步回转，向后迈出一步，牵住了悬浮在原地、静静目送众人离开的‘米迦勒’。
虚幻的幽灵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实体。
一只伶仃的手腕从米迦勒的身体里透出，克莱恩瞳孔骤缩，不受控制般伸出手，用力向前一扯，墨色长发在空中荡出弯弧，一道熟悉身影阖眸宛如沉睡中被人从尘封的躯壳中扯出，向前踉跄一步，几要跌倒。
就在发梢落下的瞬间，光门消失。
哐当一声，只剩一本厚封笔记砸在船长室的地面。
麻布条蒙着眼，他只穿着破污的麻白斗篷，褴褛破碎，边缘冻着尘土混血的雪屑。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血管青紫，像碾碎玫瑰流出汁液的哥特雕像。
克莱恩穿过他的膝弯与脊背，将他抱起。头颈无力地斜靠在他肩头，像是一枚被遗忘在雪原中央千年的茧，静静的，了无生机。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魂眠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