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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最后的晚餐 ...

  •   坐标白银城东北,巨人王庭西南,距离神庙……还有三天路程。

      断壁残垣塌陷搭成的石壁洞窟里,木柴枯枝燃烧溅射火星,发出噼啪的细小爆鸣声。

      燃烧的火堆在黑暗中辟开一小块安全区,也在粗糙的石壁上圈出一块摇晃的、橙红交织的光域。

      火光将事物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随着一非人的瘦削倒影一齐摇曳。

      顺着倒影,视线下移,光域的边缘。一片垂坠的纯白斗篷被火舌舔舐染上暖色。同时也映亮了身后耷拉的翅膀,羽毛灰蒙,拖在地上的部分沉甸甸,是溅上的泥渍干涸后又板结成硬块。

      那道身影在寂静与光影中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祂低头,摘下了兜帽。

      抬手间,腕口的衣料径直滑落,堆积在臂弯。腕骨嶙峋外凸,薄薄覆盖着一层皮,血管如同某种病态的纯黑丝线蛆虫般寄生在骨头上,粘合着皮肤。

      自脖颈攀爬而上的黑线蛛网般遍布下半张脸,像一尊神造的俊美雕像自内部深处裂开,留下触目惊心的可怖疤痕,边缘触及眼底,铅灰的眼眸像冷却的烟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侧眸将目光投向洞穴外的黑暗,好似能闪避雷电降下的轨迹,穿透层层灰石壁,钻过正跌坐在神像前祷告背影的肩颈空隙,精准地落在神庙废墟里那只赤红的倒吊独眼上。

      哪怕只有那千分之一秒的对视,大脑也瞬间被疯狂的呓语撑爆,堕落的权柄引诱深处的污染挣扎冲破束缚。

      下一秒,祂两手狰狞成爪,掌心死抵眼前,指尖深深锲入发丝深处。一个踉跄折腰,长发自脸颊两侧打弯滑落,脸上的虬结血管如同嗅到血腥气的蛭虫,活过来般在薄薄一层的皮肤下扭动疯长,眼看就要侵入眼白,将瞳孔也彻底染黑。

      就在这时,摇晃的视野两侧漫起一阵浓郁的灰雾,像有人在背后伸手温柔地捂住双眼——

      声音消失了。

      不是安静,而是毫无征兆的抽离,戛然而止的真空。

      紧接着,耳膜像被捅破,一股高频的尖啸从颅底猛地炸开,似乎有人用一根长针捅进耳道,从左到右,穿过大脑。祂下意识张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能感受到气流冲过声带的徒劳震动。

      视网膜是一片纯粹的空白,不是光,是光的尸体,祂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眼前晃动,轮廓却斑驳重影、最后碎成无数颤动的光斑。

      “下午好,‘愚者’先生!”

      ……

      细碎的谈话声从头顶或地下的各个角度刺进来,祂辨认不出方向,只觉得那些声音在颅腔内弹来弹去,东倒西歪地刺进意识。

      然后,迟钝的神经才先后传来后背与身下坚实的触感,托住了那股无形的下坠。

      空气中,泛黄羊皮纸与陈旧封蜡的气息渗入呼吸。

      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祂迅速抬手抵额,掌心斜斜托着脑袋,脊背浮出的湿意却已经顺着脊柱冷冷滑到尾椎末端。

      “下午好,‘命运之轮’先生!”

      清越明亮的女声穿过渐歇的耳鸣,清晰地正中靶心。

      “正义”小姐的目光透过深红虚影投来,祂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轨迹,带着好奇的温度,短暂地停留在祂身上,又礼貌地移开。

      祂虚望着长桌中央的空白,继续维持托腮动作,声音不大,“下午好,‘正义’小姐…”

      说完,祂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与以往一般无二,仿佛不支着点什么就要变成一滩流动的史莱姆。

      例行问候在不知觉中过去。待到祂支着下巴的僵硬微微化开时,无垠的灰雾宫殿已然被一片默契的沉默笼罩。

      高踞主位的长桌上方传来悉簌的纸页翻动声。透过纸页交错的缝隙,沙岚能感觉到其中露出来的视线飞快地扫过自己,又缩回去。

      安静的质感不同寻常,不单纯是等待“愚者”发言的静谧,掺杂了一种集体性的、无声注目感的凝重。窥探的视线或明或暗,像细密的长针,将他如同展翅的蝴蝶标本钉在青铜椅背。

      他忍住皱眉的念头,习惯性的想向后靠,寻找那个记忆中刚好契合身形、舒服的扶手凹槽,后背却悬空了半寸,只得有些别扭地调整,让肩胛骨抵在坚硬的青铜边缘。

      几乎本能,他又换了个姿势,想像往常那样将双脚缩上椅子,膝盖却毫无预兆地顶到了冰冷的桌底,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动作凝固了一瞬。他垂下眼,默默改为双腿交叠。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隐者”女士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猛地别开头,像猝不及防的闪避某种突脸的存在,手指捂住了眼睛。

      沙岚抬起眼,铅灰色的眼眸冷冷转过一个极微小的弧度,余光轻易地越过了以往需要微微仰头的青铜长桌桌面。他看见了嘉德丽雅指缝间渗出的星点血泪,因剧痛反噬紧绷的肩颈线条,在心中轻叹。

      “‘隐者’女士,”他开口,声音拖着一丝绵长含凉的倦意,蒙着霜,“请小心使用你的眼睛,千万不要再不小心…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短促的到近乎凝固的寂静在长桌上蔓延。

      这寂静被两道目光打破的最为明显。

      一道来自长桌右侧的“月亮”埃姆林。那位血族先生似乎刚从自己的世界里拔出来,目光丝毫不加掩饰地落在沙岚身上,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用力比对着记忆力的某张画像。

      那表情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困扰——一种强烈的、纯粹的“我到底在哪儿见过”的困扰。大脑似乎要化作钻头冲破头盖骨的用力程度,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另一道则来自长桌左侧的“倒吊人”阿尔杰。海浪般交织视线的涌动的暗流下,他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在沙岚、首座桌前反盖的纸牌和“隐者”指尖迅速轮转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桌沿,下颌线微微绷紧。并非迷惑,而是紧密的计算,权衡估量的局势与信息的经验之谈。

      就在氛围要紧绷到窒息时,长桌上空,不紧不慢传来两声轻叩。

      “‘隐者’。”

      “愚者”先生的声音落下,为这段插曲盖棺定论。

      警告生效了。沙岚收回目光,能感觉到那些凝聚的、试探性的视线,如同潮水般褪去大半。但另一道视线却变得更沉、更直接——来自“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愚者”说话的同时,“世界”也没有停下他的凝视,那不是打量,而是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长桌两端存在微小落差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沙岚简直感觉自己像油画中坐在长桌中央的耶稣,被信徒的目光捅了个对穿。

      “世界”的动作神态更加灵动鲜活,不像完全由“蠕动的饥饿”操控,看来他已经晋升成功了。只是那眼神过分赤裸,存在感强到他都以为自己是被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盯上的赏金海盗呢。

      本体端着“愚者”架子的倒还收敛些,但也就只有一点。仗着有源堡掩护,在灰雾里用他的灵体之线弹竖琴吗?

      沙岚坐在青铜长椅上,冷冷一眼剜过去,看似是对“世界”不怀好意视线的回敬,实则敲打的另有其人。

      果然,高位的“愚者”先生青铜长桌下,克莱恩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扣皱了西装裤,处变不惊的微笑假面下好一阵尴尬的龇牙咧嘴。

      还是被发现了……

      “倒吊人”阿尔杰老油条的捕捉到视线决斗切磋般一来一回的交锋,深蓝眼底浮上一激动与了然的浪花。暗自腹诽:“愚者”先生的两位眷者果然一直都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啊……

      自由发言环节。

      “接下来我要去执行一个‘愚者’先生的布置,近几个月内都不会再出现。”在众人惋惜的目光中,他话锋一转,“不过……”

      同时扭头,视线精准无误又十分克制地停在亵渎之牌前几寸的位置,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亵渎之牌会暂时代替‘命运之轮’的工作。”

      “愚者”淡然开口,在默许中结束话题。

      ……

      “‘太阳’先生,关于上周提到的,你们探索下午镇时发现的、疑似真实造物主信徒的痕迹,有新进展吗?”“正义”奥黛丽微微倾身,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太阳”戴里克稍加思索,连思考的过程也一并生动的展示在脸上。他拧眉沉思,抬头:“残留的痕迹似乎在随着时间迅速消逝。先前科林队长带领小队初次发现时,痕迹中蕴含的力量巨大,完全无法靠近,整个下午镇周围的时空与规则理性都被扭曲。”

      “他们绕过这个补给点向外继续探索,但在返回白银城时,庞大的能量场收缩了,收缩到勉强能看见下午镇外圈废墟围墙的大小。”

      “隐者”嘉德丽雅若有所思点头,他们的队长判断不错,确实能通过这个方法比较出能量场收缩的速率。

      “但这次我参与的小队探索时,这佚名存在留下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出任何灵性流动的轨迹了。”

      “这么快?”“倒吊人”阿尔杰反问。

      “嗯,”戴里克点头,努力回想那画面,“进入下午镇的人会围绕小镇中心随即出现在各个地方,房顶、地窖、甚至直接被传送回白银城或别的什么地方。”

      “你们是怎么确定这是由真实造物主信徒留下的痕迹呢?”嘉德丽雅谨慎发问。

      “关于这点,科林队长也只是推测。但在神弃之地,没有人可以出去或进来,完全封闭的空间里长久以来的势力分布已经固定。”

      沙岚无言旁听着,像是一种预兆般,本来旁靠枕着青铜扶手的姿势怎么越来越不舒服,这有棱有角的四方扶手越发隔得他头疼呢……

      “并且根据深入的探查分析,盘踞下午镇的风暴乱流留下的非凡魔力来自‘命运’途径。”

      戴里神色专注地讲述着。沙岚正自顾自调整姿势,闻言,倚在扶手上的肘心差点一个没落稳滑到椅凳上。

      “整个神弃之地,拥有这种程度的高序列强者也就只有历史记载中,带领真实造物主信徒、聚集在神庙废墟周围的那位第四纪的‘命运天使’——乌洛琉斯。”

      沙岚脑海里顿时裂开般“嗡”一声,像被人敲了当头一棒。

      长桌左右两侧也顿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仿佛所有人都因此陷入长久的思索风暴。

      就在这时,沙岚缓缓打直腰板,以手握拳抵在唇边,清嗓两声,状似随意口气却又无比坚定,像只是在简单的陈述一个事实:

      “咳咳,不是祂。”

      沙岚的声音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塔罗会众人的脑海里炸开一片滔天巨浪,一阵阵疑惑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是祂?

      难道……

      目光齐刷刷聚过来,一个共识在众人心中达成的同时,他继续说:

      “是我。”

      长桌上陷入一片更深、更诡异的死寂。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恍然的、敬畏的、重新评估的,都如同实质,压得空气都凝固了。

      “倒吊人”阿尔杰心底余浪一波波涌上脸颊,他第一时间去观察“世界”,“世界”混然不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情绪,仿佛早就知晓这件事。

      感叹:难怪“愚者”先生一直以来都对这件事不置一言,原来就是祂手下眷者的布置。

      “愚者”先生于灰雾深处,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最后,祂平淡地宣布了本次塔罗会结束。

      深红光芒接连闪烁,成员们的身影相继模糊、消失。宏伟的宫殿重归空旷,只余下长桌两侧残留的注视余温。

      当最后一点深红光芒也彻底泯灭在灰雾中时,无垠的寂静便如潮水般涌来,完整地包裹了这片空间。

      端坐于“愚者”位置上的克莱恩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笼罩周身,模拟淡漠神性的灰雾也如潮水般褪去。他看向下方那个被刻意挽留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复杂。

      你还好吗?

      昨天才收到你的信,今天你就出现了,这一切都是你的算好的巧合吗?还是“命运”……

      一来就这么大动静……果然,你还是你,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刚才居然还被瞪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状态怎么样,灵体之线有那么明显吗……

      克莱恩手指轻敲桌面,灰雾自然的涌动起来,企图将那最后一点深红色扯去,但沙岚仍旧以流动的深红虚影展现。

      他微微一愣,开口,声音不再是“愚者”的沉浑,语气由格尔曼习惯的冷硬底色,迅速软化,露出一丝细微的关切:

      “那么,现在没有别人了。沙岚,或者说……‘命运之轮’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似乎与记忆中分别时别无二致的面容上,张了张嘴,犹豫半秒还是开口:

      “你那里……还好吗?”

      “嗯,”沙岚的回答短促,神色掺杂意外,唇瓣有些干涩的嗫嚅,“一切都还好。”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混入灰雾:“那些话……你要离开多久?”

      “唔…这我也无法确定,”沙岚的视线微微错开,“离开这里我就要正式进入神庙了。”

      克莱恩直起身,走下长桌主位,无声地绕过长椅,停住脚步,指节无意识地轻叩这冰冷的青铜椅背上沿。

      “你在灰雾上的状态改变,在神弃之地发生了意外?”他说话这话时,又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格尔曼式的冷硬果断。

      沙岚向后仰头,铅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附身查看的克莱恩。

      “‘愚者’先生是在审问我吗?”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但最终只是先一步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自说自话解释,“大概是神弃之地的位置问题,力量被进一步压制了。”

      “我没问题,不用太担心。”沙岚的语气恢复了一丝往常的平淡,甚至有些刻意,压制着心中飞转的思绪。

      他似乎并没有看见……你救了我,笨蛋。

      “看来幸运终于眷顾你了,”不等克莱恩疑惑,他接着说,“恭喜啊,晋升成功。”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没闲着呢。”

      这句干涩的调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克莱恩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却已经与记忆中初次见面相比变化太多的身影,那句“要追上你还差得远”在喉间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融入灰雾,只有一声淡淡应和被无垠广阔的青铜宫殿捕捉,放大。

      “嗯。”

      灰雾萦绕的青铜殿堂内,亘古的寂静重新合拢,连同所有未尽的言语的与心照不宣的关切,一同温柔地包裹。

      ……

      萦绕弥漫的灰雾逐渐消散,黑暗与冰冷笼罩的洞穴里,粗糙的石壁凝了一层水汽,柴火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

      未完全燃烧透的木柴表面还渗出细密的火星红点,柴尖一缕细长的烟雾径直逆流向头顶石壁,向岩壁四周涌泉般散开。

      冰冷又潮湿的烟雾在指尖流淌,风一吹只留下掌窝一拢湿润的凉意。

      就在这时,蒙灰的纯白斗篷边缘探出一只银白细蛇,环绕躯干浮现的命运符号在黑暗中散发微弱荧光,盘在掌心,像一盏苍白的圆球月,将祂半身笼罩包裹。

      苍白月光映亮的侧脸,可怖黑线在表层皮肤之下不断蠕动,像神造雕塑被砸碎又凭借的裂纹疤痕。

      祂站在原地,侧眸看向闪电忽闪的黑暗深处,鼻腔挤出一丝与身体一般了无温度的短促笑声,“拉斐尔,我的预感……可不太好呢。”

      “走,别跟着我。”

      说罢,垂手,却更像是割断操线的木偶脱力掉下来,手臂刮过衣角,袖口摩擦出声音。

      小银蛇也因此直愣愣掉在了地面上。

      祂一手提起兜帽,继续踏上未完的宿命道路,漫步在黑白相切的荒原中。兜帽投射的阴影之下,一双被触目黑线撕裂的灰色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远处半空中,那隐隐还能窥见往日辉煌的神庙尖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最后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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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沙岚和阿蒙、阿兹克、伯特利的三篇单人支线详细剧情请移步至《在诡秘里混吃等死》~ 这边还会继续跟着小克的脚步连载,新开可以当前传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