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离合》阑君汀洲

8、第 8 章 翌

　　翌日，秦府府门一开，出来了几个人。

　　两个小厮一人一边合力抬着一木箱子，木箱上一眼便能看到刻着一个“秦”字，象征秦家。再看吃重，想必里头装的就是银钱。马车旁两个人见出来了人便赶紧从车上搬了马扎下来，靠在前室边上放好。

　　待俩小厮将木箱放好，从府门内缓缓走出来一人，外观形象上和周围出入有些大。米色西装马甲，白衬衫，袖口规整的折到小臂，一头短发有些杂乱，但又不显邋遢，戴着银边细框眼镜。

　　几个小厮见着纷纷俯首道：“少爷。”

　　“嗯。”他懒洋洋应到，而后上前一大步踩到马扎上去，就着前室的木板弯腰一把掀开帷裳钻了进去。

　　见他上去了，两个小厮也紧跟着翻身上车坐在前室驾马，缰绳一甩，马就拉着车跑了起来。

　　等马车走出去一段，另两个小厮也转身回府里了。

　　一个小厮曲着一条腿，一边赶车，一边扯着嗓子问：“少爷，老爷不是说了让你少戴这个眼镜，少穿这什么……西装吗？看着怪像洋鬼子的。”

　　车内传出一道很不羁的声音说：“臭小子，说什么呢，你少爷我堂堂正正的中国人，骨子里留的红色的血，像你个嘚的洋鬼子。”

　　“你又骂人……但是，你这个样子就是像洋人啊，你自己看看街上有什么人会是这打扮，不就只有那几个洋人嘛。”小厮郁闷道，“话说，少爷你为什么喜欢戴这个眼镜啊，看着怪不习惯的。”

　　就听里头轻喷出一声笑：“因为帅啊。”

　　“啊？”小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怎么？你有意见啊？你难道是觉得我不帅？敢说你家少爷我长得不行？小子，你想造反吗？”车内人半威胁半恐吓的道。

　　“诶？不是……帅啊！当然帅了！少爷你最帅了！”

　　此语一出，车内倏忽的沉默了。

　　继而就听他幽幽道：“能不能说的真点……啧，好好赶你的车去。”

　　“噢……”

　　秦念世，秦老爷子的幺子，秦府三少爷，头上还有个大哥和二姐。

　　秦念世是秦老爷子老来得子，因此从小就格外受宠，家里人事事都顺着他，父母疼，兄长亲，过得算是无忧无虑。

　　事务有上头的长兄料理，也就没什么担子落在他身上，没有重任，所以秦念世向来不太管什么，毕竟他也没这心思，于是，在他人看来，他就是终日无所事事。

　　虽然家中对于秦念世无甚要求，但他却是聪明机敏得紧，学业完成的不错，更是会搞一些奇奇怪怪的新鲜小玩意儿。

　　即使相较兄长和他家少爷公子哥，秦念世并不显得优秀，但也好在他没什么是需要家里人操心什么，当然，做事总还是会有少年人的轻狂不羁，但都不至于太出格。

　　直至三年前，秦念世刚过二十。

　　那天，秦念世不知怎的突然说他想去西方留学。

　　这可谓是惊天霹雳了，众人都被他这一出搞得不知所措，一开始，还有人觉得这只是秦念世闲的慌开个玩笑，然而从秦念世身上却看不出一丝玩笑的意思。

　　问他缘由，他只答：“今四下疲敝，往事不以安国，唯有效西方之法，以新科技为上。”

　　他的话也让氛围一度有点诡异，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是他这突然正经的态度，二是他竟在谈论家国天下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委实不像他秦念世会去想更不用论做的事情。

　　尽管他有这般觉悟难得，但是全府上下也是一致反对，平日里事事都依他，这次无一人同意，老爷子更是明言禁止。

　　秦家人只是不同意，但也并未做什么禁足一类的事，仍旧放秦念世到处跑。

　　此事僵了两三日，本以为就这样过了，可秦念世偏又一次提起，气的老爷子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子紧攥着拐杖头，一下一下重重的敲着地面，骂道：“臭小子，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偏想跑那去做什么！留学？学做洋鬼子吗？！”

　　秦念世并未被老爷子震慑住，抑扬顿挫的道：“爹，我想留学是想学那些在这里学不到的新东西，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西方国家在军事经济等方面都是远超我们的，他们有我们所没有的技术，掌握了我们还未知的知识，这不就是现在的中国所需要的吗？如果我们不去向他们学习更先进的技术，而是攥着自己那一点儿早已成为过去式的成就沾沾自喜，那我们也就只能一直停留在这里，永远无法前进，最后也只会被世界淘汰，沦落到为他人掌中物的地步。”

　　“哼，讲的再有理又怎么样，以你现在的资历，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可是现在的局面，我们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老爷子停了一下，接着重重呼了口气道：“再怎么样，你爹我也会想尽办法护住你，你小子有什么好操心的，保家卫国的事有他们当兵的去做，轮不到你瞎掺和。”

　　秦念世紧抓住话尾：“这种事总不能只靠他们，打仗的事有他们，但搞科技，却是读书人该做的，如果人人都抱着您这样的态度，那我们离亡国还远吗？”

　　秦邵尚那火顿时又上来了，颤着手指着秦念世吼：“臭小子，你再给我胡说八道！什么亡国，这是你该讲的话吗？你个不孝子是想气死我吗？”

　　秦念世看老爷子这架势也有点慌，忙道：“爹，我不是这意思，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一旁的秦念尘再看不下去，紧着出来打圆场，扶着老爷子说：“爹，你先别气，三弟年纪轻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小心气坏身体了。”

　　“是啊，爹，您别跟这傻小子计较，这从小就像缺根筋似的。”

　　开口的是秦竹䇵，秦念世的二姐。

　　额旁两撇微卷须发，一道鱼骨辫垂至胸前，发尾被一条鹅黄桃花发带绑住，发间简单扎着几只簪子，簪头带有短链银流苏，简单大气，按秦竹䇵自己的话讲就是：不丑，不土，省事。

　　别看她面红齿白，肤若凝脂，长的标准美人胚子样，却是已经离三十仅一步之遥了。尽管如此，拉出街去，也曾有人道秦念世为长，她年弱。

　　虽然秦竹䇵长秦念世余岁，但秦竹䇵却从小没什么姐姐样，或者说没什么大家闺秀样，尽瞎闹，不仅自己皮还得拉上秦念世一起。

　　每遭打闹，秦念世年小不懂，总是被姐姐耍着玩，这时候秦竹䇵不仅不收敛而且会弯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你……你好笨啊……哈哈哈哈。”

　　秦念世两眼汪汪绷不住“哇”就哭了。

　　秦夫人就得出面安慰秦念世，还要装腔训斥秦竹䇵不能欺负弟弟。

　　秦竹䇵便一声“切”，然后做个鬼脸就跑掉。

　　姐弟俩便是从小闹到大的，哪怕都到了这般年纪，还是日日会拌嘴，不过也算是为大家添点儿乐趣。

　　哪怕是当下得情况，秦念世也不忘回怼秦竹䇵道：“缺筋也是你害的。”

　　秦竹䇵只是怒了努嘴。

　　秦夫人见状喝道：“好了你们俩，这都什么时候还闹，念世，你还是趁早打消这念头，别气你爹了，啊。”

　　“娘，我是认真的，没在玩。”

　　老爷子粗粗喘气：“你再给我说！”

　　秦念尘说：“行了，此事就此作罢，都别说了，三弟你自己回去去好好想想。”

　　“我……”

　　秦念世还欲说什么却被秦竹䇵打断一把拉了出去。

　　秦念世一下甩开手：“你拉我干什么！让我说完啊。”

　　秦竹䇵往秦念世头上呼了一掌说：“你是真傻啊，母亲大哥话中都在告诉你闭嘴，你还要继续废话，爹现在气头上，你就非要上赶着讨骂？这样不但这事成不了，万一还给爹气出什么来，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秦念世一时语塞，稍一顿道：“可是这事总汇要明说的啊，反正早晚都要说现在不过就是直接了点。”

　　“唉，你怎么这么死板，就不会灵活变通一点吗。”秦竹䇵抱胸支着下巴缓缓道，“挑个合适的时间再提，比如爹心情好的时候，或者慢慢说，讲到爹烦了，自然不就放你走了，非要求一次成功是何必。”

　　“……我知道了。”

　　秦念世是铁了心要去西洋留学，于是乎，他真就按秦竹䇵说的死缠烂打了几日，可惜却未见老爷子有松口的意思。

　　墨色夜里，寥无明星。

　　秦邵尚书房外投下一片从窗户纸中透出的烛光，木门拉开，随着裙尾而出的是一道带着长辫的轻佻的身影。

　　在那道身影离开后，秦念世出现在了书房外，他推开门进去，秦邵尚正在案台上写着什么。

　　他开口说：“爹。”

　　秦邵尚没立即应，只待手上的事完了才道：“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去西洋留学？”

　　“想好了，一定要去。”秦念世说。

　　老爷子慢呼了口气说：“行，我让你去。”

　　秦念世很惊喜，忙问：“真的吗？爹，您真的同意我去了。”

　　秦邵尚没好气道：“我还能耍你吗？”

　　“我就知道爹对我最好了。”秦念世乐道。

　　“但是，我也有条件的。第一，去了以后每两个月回封信，别让家里人担心。第二，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得认真学，向我证明你说的那些话。”

　　“放心吧，爹。”

　　两日后，一切事宜都准备妥当了，带着大箱小包的行李，秦三少爷正式踏上了他的西洋求学之路。

　　三个月前，秦念世回了家里最后一封信。信中说他的学业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最近已经在做结尾工作，定好日子准备回国了。

　　一收到消息，秦家人忙里忙外招呼要给秦念世接风洗尘。秦念世到的那天，秦夫人和秦竹䇵一干人在码头等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个短发西装带着眼镜的洋人打扮的人从船的舱板下来，一个劲朝她们挥手。

　　面对秦念世的外貌变化，秦夫人等都有些不习惯，好在还不至于认不出来。唯有秦竹䇵，并未太过惊讶，只是打趣道：“还不错嘛，捯饬挺像个人样的。”

　　秦念世勾唇道：“就当是夸我了。”

　　秦竹䇵挑了下眉：“呦，现在都不怼我了，这是长大懂事了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