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离合》阑君汀洲

19、第 19 章 至于他

　　至于他的发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这一间房间睡过。

　　他在这睡过，睡的这铺床……

　　这么说，自己不仅碰了他的东西，还……睡了他睡的床……

　　顾衾顿时感觉自己一阵牙疼，“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有了这个认知后，一开始顾衾觉得自己得完，但没一会就想明白了，反正自己孑然一身，压根没什么能值得他南卿衣下手的，所以也就放宽心态了，倒头就躺上去了。

　　可是，他一放松下来，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感觉鼻尖都充斥着那股子清香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官一下子被放大，明明是那么淡的气味，现在却如此浓烈，好像要把他溺死在里面。

　　辗转反侧好久顾衾的困意才终于上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视线正在一点点模糊，直到完全地闭上了眼。

　　整个世界顿时一片漆黑，而后开始出现了一点儿光线，渐渐的面前都亮了起来。

　　首先出现就是一棵海棠树，应当是正值季节，开得很茂，满树殷红。

　　树下有个小公子，收拾得很干净整洁，不过服饰不是西装也不是粗布麻衣，而是一种北方大家才能穿的起的昂贵布料，样式则是从前朝改良来的。

　　他看起来最多也就八九岁的年纪，白玉雕琢般的脸上平平淡淡的，没有过多的表情。一个人坐在秋千摇椅上，起伏不大地摇着。

　　边上有侍女想帮他荡，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侍女退下，于是侍女就听命退到边上去了。

　　秋千荡到最低点的时候他的脚刚好能够着地板，他就轻轻伸脚蹬了一下，秋千就以缓慢的速度荡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他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因为秋千荡起来而欣喜，也没有因为秋千即将停了着急，只是连眼神都没动一下的用鞋底滑擦地面。

　　他虽然全程沉默，但并不显得空洞而呆滞，反倒眼神灵气。

　　而顾衾的视角看过去，是从高往低，因为此时此刻梦中的他正扒在墙上，艰难的扒住墙顶看向坐在秋千上的小公子。

　　梦中的顾衾身量和那位小公子差不多，不过身上的衣服有些杂乱不堪，身形也相比消瘦了一些，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狼狈感。

　　以顾衾的感觉来说，那个小公子这番样子让他觉得只能用“素寡淡然”来形容，有一种近乎极致的无欲感。

　　顾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这样的词明明不该用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但此情此景下，顾衾的脑中第一个蹦出的词语就是它。

　　在这个梦境中，顾衾还留有自己的意识，但他并无法控制梦里的这具身体，所以，即使他并不想继续再在墙上趴着，他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跳下去，只能继续这么不雅观的扒着。

　　看着那个小公子有一会儿，顾衾的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心酸，眼前这个七八岁的稚童给他的感觉不仅有那种极难得的从容淡定，还有些与世不融的孤楚。

　　以顾衾自己的经历来说，他觉得每个人的人生或好或坏都应该在尘世间中走过，有情有欲，满身尘缘，到最后都会化为自己人世一遭的缘果，从中悟出的道理都是弥足珍贵的，但眼前这个小孩子给他的感觉却是他就应该这般不染人间烟火，一直做海棠树下等风赏花的翩翩公子。

　　不知道该说是顾衾还是墙上这个承载顾衾意识的落魄少年，正看着那小公子看得出神，那小公子仿佛受到了感应，眼眸缓缓抬了起来，然后转过头望向这边。

　　措不及防，四目相对。

　　或者说六目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顾衾顿时感觉自己的内心猛的动了一下，那一刻，他无法判断这个感觉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意识还是这个落魄少年的意识，但不管如何，这个感觉他是切身体会到了。

　　那小公子就这样侧头看着扒在自家院墙上的少年，然后默默摇停秋千，走了过来。

　　他走到离院墙大约两米处就停下了步子，抬眼盯着顾衾，片刻后淡淡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什么在这里？”

　　顾衾想说“鬼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但他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说出这句话，只能憋屈地窝着。

　　顾衾感受到少年有些拘谨，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我……我……我下不去了。”

　　顾衾：“……”合着半天卡这是这原因。

　　小公子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转身招呼侍女上前。

　　“你去找个梯子让他下来吧。”他说。

　　“是，少爷。”她朝小公子行了个礼说。

　　等侍女带着个仆从搬了个梯子来，少年才驱使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转了个方向，然后伸出左脚试探性的踩了一下梯子，等到左脚结结实实的踩上了梯子才慢慢伸出右脚往下踩，接着手脚并用一步一下地往下挪。

　　等他彻底落地了之后，小公子才又问了一遍：“你是谁，为什么在这？”

　　少年沉默了半晌：“……我没有名字，爬到你家墙上是因为有人追我，不得已爬上来的，但是下不去了。”

　　小公子沉默着没说话。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马上离开。”少年神色有些紧张，低垂着脑袋说。

　　小公子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少年，片刻后才出声打断了他：“你多久没吃饱饭了？”

　　“啊？”少年愣了一下，“……不知道，数不清了。”

　　小公子点了一下头，转而吩咐身边的侍女去准备些吃的来。

　　说完他自顾自又走回了秋千那，然后坐下冲少年道：“你要试试吗？”

　　少年很喜出望外：“我真的可以吗？”

　　小公子点点头。

　　少年很激动的跑过去，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后猛的用力双脚一蹬，秋千瞬间腾空而起，荡得又高又快。

　　他咧着嘴，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上都遮不住的喜悦。

　　反倒是是一旁的小公子，瞳孔蓦然睁大，但立马就恢复了平静。

　　也许，小公子从来没体会过秋千荡得这么猛吧，长发被扑面而来的风吹的乍起。

　　少年一边乐呵呵地荡着秋千，一边还要转过头去看看人家小公子什么样子，见到小公子一点平静没有任何惊喜或惊骇后，愣愣地问：“你不高兴么？”

　　“嗯？”小公子闷闷的应了一声，“没有。”

　　“可是你都不笑。”少年呆头呆脑的来了一句。

　　小公子：“……”

　　少年还是不死心的看着他。

　　小公子有些无奈，又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高兴。”

　　少年：“那你为什么不笑？”

　　小公子：“为什么要笑？”

　　少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不笑？有高兴的事情就该笑啊。”

　　小公子：“你现在很高兴？为什么？”

　　少年一边使劲荡着秋千，一边说：“当然了，今天你没有把我赶出去，还分我秋千玩，给我糕点吃，以前都没有人这样对过我的，这就是很让我高兴的事情，所以高兴就要笑啊。”

　　小公子偏头看着他问：“那我呢？我为什么要高兴要笑？”

　　“你看你住在这样好的院子里，每天有饭吃有衣穿还有秋千能玩，也不用害怕受人欺负，这不就是高兴的事吗？”少年不解道。

　　“是吗。”小公子很轻的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侍女刚好端着几盘糕点走了过来。

　　少年眼见有了吃的，一时间就忘了秋千，两脚重重踩住地面，迫使秋千停了下来。

　　小公子看了眼糕点，说：“你快吃吧。”然后静静的像在思考什么。

　　“嗯嗯，谢谢。”少年狠狠的点了两下头，然后就不客气的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开始大快朵颐。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小公子不禁开口道：“你刚才说你没有名字？”

　　少年大口往嘴里塞着糕点，模糊道：“是啊，没有名字。”

　　他艰难的将满口的食物咽下去，才说：“我从来没有听过别人叫我名字，他们都骂我狗杂种、小畜牲、穷乞丐，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名字。”

　　“那你家人呢？”

　　“家人？我不知道。”他言语情绪没什么起伏，只是抬头望着天，喃喃道，“或许没有吧。”

　　他的脸色虽然很平淡，但小公子能感觉到，他其实很迷茫很渴望。

　　小公子照着少年的动作，仰头望天。三四月的天刚转春，清亮中透着股怡人的凉气。

　　几盘子糕点很快就被少年消灭的差不多了，小公子问：“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个名字，就任由别人羞辱于你么？”

　　“取了也没用，没人愿意认真去记我叫什么。”少年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心酸，“再说了，我没读过书，不会取名字，叫什么二狗福生的，更会被嘲笑吧。”

　　他尾音一转，释然般道：“所以啊，还不如没有名字，也能活得自在些。”

　　小公子没有应声。

　　少年又慢悠悠晃了会儿秋千，然后道：“我该走了。”

　　小公子闻言看着他，但也没有挽留：“嗯。”

　　等少年转过身要往墙边走的时候，小公子叫住了他：“等等，不要翻墙出去，让侍女带你走正门吧。”

　　少年挠了挠自己已经脏乱得打结的头发，呆呆应道：“……嗯。”

　　侍女就领着他走了几步，他听见小公子在身后说：“以后想吃东西就来找我吧。”

　　少年一听，脚上一个急刹车，猛的转过身惊道：“真的吗？”

　　“嗯。”

　　少年：“以后有机会，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小公子点了点头：“好。”

　　梦中少年眼看着小公子，而顾衾的意识也在一点点淡去，看着小公子的模样在海棠树下愈来愈模糊，直至彻底化为缥缈的白光。

　　顾衾一睁眼，外头赫然已经天亮。晨曦微光透过窗纸，将门窗木柩的样式沓到地上的青石板砖上。

　　他盯着上方缓了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很干脆一个挺腰起身。

　　揪过木施上的衣服，迅捷地收拾好自己。

　　在他准备出门去的时候，他的步子忽然顿住了，静站几秒后，他默默伸手带走了木施上南卿衣的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