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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蝉 明见秋抓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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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察觉到那个“新的软肋”的脚步声时,明见秋抓着身上人交领的手立刻改为搂脖子。
她轻轻抬起上身,凑到济安耳边,小声调笑道:“别这样,师姐。外面那个小友可是要被你吓到了。”
身上人咬牙切齿,全无玩笑心思,眼睛睁得极大,几乎到了目眦尽裂的地步。
多么痛恨。
若在战场上,敌人冲锋时是这个表情,那便该做好不死不休的打算了。但明见秋丝毫不慌,甚至还有闲心替人理了理衣衫。
果然,脖子上的力一点点松开,那把剑哐啷一声被扔远。
压制她的人也立刻收回手,匆匆站到了地上。
明见秋撑着床榻起身,看了一眼沾灰的剑,满不在乎地捡起来抱到怀里,“在下先走一步,此前所提之事,还望阿姐多多考虑。”
绕过呆若木鸡的林小芽,站在门口,对着满天白光,她幽幽长叹,一叹三折,满含愁绪,像是当真满怀赤诚而来,却被顽固而不通情理的旧人伤透了心一般。
唉!唉!谁能懂她的心呢?
她是全无私心的呀!
“我是一心一意只为阿姐考虑的。阿姐纵是不为自己,为老师也该爱惜己身,岂能因私恨乱了心智?”
……她岂敢!
她怎么配!
待被扶住,济安才发现自己趔趄了一下。
“小芽……”
林小芽满脸关切地看着她,济安心中思绪飞快转过,一个取险的想法冒出来,霎时占据了心神,她张了张嘴,却被截住。
“——那人好坏呀。”林小芽初见那生人便不喜,觉得她傲气冷淡,亲近不起来,饶是后来见济安与那人关系匪浅,也改不了印象,此刻暗戳戳给人上眼药,浑然不知错过了什么。
但她阿娘常常教导她要与人为善,不可随意欺辱弱者。
刚刚进门时,确实是济安把剑横在那人脖子上,还勒出好大一道红痕。而那人被这么粗暴地对待,也没有反抗。
这与阿娘教导的显是相悖。
但小芽心向着济安,所以思忖后,为她辩白道:“是不是那人先动手打你,你才还手的?”
果然还是小孩子,说的尽是孩子话。
济安心下忧怅,把话吞了回去。
“没有,是一点……前尘往事,说着说着动了气罢了。”
林小芽认真点点头。“济安你身体不好,不能经常生气的,以后不要跟她见面了。”
说完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太蛮横,显得她要插手管济安私事似的,于是嘟嘟囔囔改口,“见面也行,那就少聊些以前的事吧,免得动气。”
济安心下一暖,应允道:“好。”
她看到林小芽手里提的东西,问道:“这是你娘烙的饼?”
林小芽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连连点头,“嗯嗯,阿娘说你这里惯来不生火的,常去山里烤鱼吃怕要吃厌了,让我给你和……和那人带些饼子过来吃。”
小芽说得含糊,济安顿了顿,只当作没听见,顺手把其中三个烙饼都给了小芽,道:“你年纪还小,平日更要吃得多些,若是身体不够强健,强行吸纳灵气反容易受伤。”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年纪的孩子个个能吃下一头牛,何况小芽每天还有一大堆的功课要做。
这会儿离用食不过差了半个时辰,肚子里那几个烙饼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小芽兴高采烈接了饼子来吃,一手顶在下巴接残渣,一手拿着饼子使劲咬,腮帮子鼓鼓的。
她坐在床边,难得闲暇,嘴里吃着饼子,便在脑中想着这几日读书练剑时遇见的难处。
想的断断续续,问的便也连连跳跃,上一句还在问符文,下一句就在问剑招了。
这般教法,学生轻松,老师可就受累了。
幸好济安早已习惯,无论什么,全都一五一十掰碎揉烂了说与她听。
其实林小芽脑子转得够快,天生带点偏才,济安是该留着话头引她自己去思考的,那才称得上因材施教。
可惜济安第一次给人当先生,这些技巧全然不懂,只知道把什么都做成最容易理解的,再捧到学生面前任她消化。
小芽听得认真,半点不敢懈怠。
村里的孩子长到十二三岁,往往就被当作半个成人看了,不管寒冬酷暑,都要兼起家里活计来,每日总不轻松。
因之前的龃龉,林夫人不敢把小芽身有灵根的消息散与宗族知晓,自然得不到什么扶助。家中又只有母女二人,田间屋内,哪里都有杂事,哪里都要人力。
林夫人再疼爱女儿,也不能一人把屋前屋后的事全都担起来,只好自己干重活,把轻省的活计留给女儿去做。
这般下来,小芽自然留不出整块的时间来专门学习,只好这里省省、那里挤挤,硬挤出点时间来听学。
还是后来有一日,济安正在林家一刀一刀地劈柴,她将三根木柴摆成一条直线,一斧头下去立时木屑纷飞,劈成六块。
这才灵光一现,让小芽把不懂的都记在脑中,闲时一一问来。
夏日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得屋顶稻草根根似铜。余下的光透过窗洞照进来,连飞尘都照得透净,更不必说人了。
两人侧对着日头,身上都蒙上一层金光,比划间偶尔谈笑,纵然燥热,也不觉辛苦。
“大人,郎君说要多留几日,烦劳大人安排。”
来传话的人穿着艳丽,说话前只敷衍地欠了欠身。他是家主特意赏给七郎君的奴仆,身份自然不是这些侍卫能比的,骄矜些又有何妨。
青蝉一贯对这些侍奉在主人身边,名为奴仆,实为爱宠的家生子敬而远之,平日对这人也颇为客气。
但这次她把手里的书放下,眨了两下眼睛,才应道:“属下知道了,请七郎君放心。”
既然停留的时日增长,那原本可以将就的屋子就变得不能忍受了。
前几日修建木屋时只求快速,什么房梁柱子,找到合适的木头劈砍掉树杈枝叶便拿来用了,屋内各具事物也全由木头造成,无漆无色。
主君居处都简朴如此,给这些奴仆造的房子自然还要差一等,但也是伐木造成。
这几天住下来,就算七郎君一句怨言也没有,这些穿戴比外头小富之家的公子还精细的奴仆们却甚是不满,走过青蝉时瞪来的眼神比刀子还利,恨得要剜下几个血洞才好。
真不知道家主把这些人赐给七郎君,到底是示宠还是添堵。
青蝉在心里叹了声气,站起来招呼手下的二十几个侍卫都过来,把购置材料、添补器具这些事都一一安排到各人头上。
所以等明见秋散心回来后,站在熟悉的林前,一时间硬是不敢进屋。
“郎君!郎君回来了!”
一个穿红戴黄的少年急跑出来,热切地接过明见秋手里的钓竿、鱼篓等东西,除了明见秋明令不准外人碰的佩剑,他都搂了到自己怀里。
虽然都是小东西,但对他而言还是很重。少年费力地捧着这些杂物,以一个特别温婉的姿势慢慢蹲下,再把手里的东西都轻轻放在地上,又别了别鬓角的黄花,然后才开始整理。
他觉得有一道视线正划过他的手,便立刻微微挪动身子,把刚染好凤仙花汁液,因而显得格外鲜艳白皙的手露出来。
因为瘦弱,他全身的肌肤都很薄,双手更是纤细娇嫩,柔弱无骨,像一层纸,洁白细腻,没有红肿,也没有疤痕。手背上几根青筋微微凸起,莹洁如玉,漂亮得想让人吮在口中,细细把玩。
他大致把东西整理一遍,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再细致地,缓慢地,用指腹摩擦最上面的小木罐,把本就没有灰的小木罐蹭得发亮,动作轻柔,几乎说得上是含情脉脉。
俯视他的人收回目光,抬腿走了。
他含羞般掩在阴影里的脸一僵,没控制好情绪,握拳往小木罐上砸了一下,手顿时红了一片,甚至有点发肿。
嘶了一声,被疼痛激得眼眶湿润,他愤恨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小木罐。
就这一眼,花容失色。
虫子!
虫子啊!
这木罐根本没有封口,里面全是虫饵,活的!
青虫个个肥大,抖动着触角,挤挤挨挨在小罐里蠕动着,时不时就有几只小虫借着罐壁上的凹凸爬上几寸,再因为明见秋设的小术法掉下去。
他跟其中一只虫子的复眼对上视线,手抖了三抖,想吐,又想起自己才上了新妆,硬生生憋了回去。眼里的泪彻底忍不住了,掉了几滴下来。
转眼一看明见秋都走远了,他跺跺脚,忍着恶心把虫罐单拿出来放在一旁,抱起其他东西追上去。
他一路小跑跟在明见秋身边,调整好嗓音,献宝道:“郎君之前不是说还要多住几日吗?可天气这般炎热,屋子又这般狭小简陋,小人替郎君委屈!只好自作主张,将此事与侍卫长说了,好让郎君住得舒心些。”
明见秋不理他,快步上前,径直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凉爽气,粘稠热气顿消。
她定睛一看,屋内果然大变样,木制的物什都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玉桌玉椅,金石玩器,两面墙设了书架,上面摆了满满的书,经书传奇都有。
至于凉气因何而生也找到了,桌沿墙角、屋梁房柱,都以冰魄石作装饰,雕成奇珍异兽、花鸟草木等样式,铺得是满满当当。
她再向前走几步,手抚过玉石桌子,上面摆着一副黑白玲珑棋子,惹她厌烦地别过眼。
继续向前却不能了,前面垂下了几层轻柔帷幔,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半点虚影。
——那应是床榻。
玉器、玩物、弈棋,都是世家年轻郎君喜爱的东西,可明见秋偏偏不爱这些玩意儿。
她也从没有床榻前设帷幔的习惯,那太憋闷、太遮眼,她更愿意师姐一进她的屋门就能看见她,更喜欢师姐一进屋门自己便能发觉是师姐来了,而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来寻晦气。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平白生出阻碍?
她眼睛仍看着那层层帷幔,却反手拈起一枚黑色棋子狠掷到地上,玉石立碎飞溅,发出一声脆响。
匆匆跟来的少年不知缘故,被吓得苍白失措,扑通一声跪在门口,喊道:“郎君?”
明见秋转头,那寒厉神色比被摔碎的棋子更让他心惊,“把青蝉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