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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匕 ...

  •   明见秋变了姿势,头枕在她膝盖上,以一种柔弱而无防备的姿态后仰着,将素白修长的脖子毫无保留地露出来。

      暗示……甚至是引导济安用手掐住她的脖颈。

      当那只熟悉的手触摸到自己的皮肉,带来的不是安抚,而是禁锢与剥夺时,明见秋立刻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理智不断给她传递安全的讯息,可身体却始终保持着紧绷,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才没有因为身处被威胁的弱态而暴起伤了师姐。

      济安挺平静的。

      真的,心跳很平稳。

      都被找上门来了,形势所迫,谁强谁弱心里总该有点数。

      虽然明见秋好像是有点不正常了,但她不至于自不量力到以为能杀了对方。

      可心中那股愤恨始终不肯消去,每见一次便浓一分,眼痛耳鸣应时而来,时刻叫嚣着要让眼前人付出代价。

      随意袒露命门是修士大忌,可明见秋是主动如此的,那她……是不是挺喜欢?

      带着点微妙的报复心理,济安把指尖搭在底下人脖颈上青色的血管上,轻轻划一下,再压一下,就听见那人似痛苦似欢愉的轻哼。

      明见秋慢慢睁开眼,盈满水雾的眼神直勾勾看上来。

      济安低垂着眼,照她的要求一直注视着她,只是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眼很快闭上,一滴泪划过鬓发落在济安手上。

      眼泪有些烫,济安沉默了一会,想收回手,明见秋却转过头,张口衔住了师姐的食指指节。

      ——抿着嘴的,没舍得用牙齿咬。

      明见秋小时候过得很苦,不是跟街边乞儿一样的苦。

      但她总想,若是乞儿也有阿父阿母的话,她宁愿去做乞儿。

      所以在听说师姐也是父母不详,在襁褓中被景公捡到收养之时,一种隐秘的欢喜在她心底油然而生。

      那是她第一次找到了归属感,非常可笑的归属感,并且十分卑劣。

      没有经受教化的幼童就像野兽,所以她暗生欢喜,与她一道的见珂堂姐却是怒发冲冠。

      堂姐拳头捏得嘎嘣嘎嘣响,把她往墙角一放就猛冲上去,一脚踹翻了说得最欢的那个人,然后把他骑在身下抡起拳头就砸,把那人的脸打成猪头也没停手。

      这场纷争很快就被发现并喝止了,打人的满不在乎,被打的哭哭啼啼。

      管事的目光在这几人的脸上转了又转,兴许是想起了什么传言,最终没有按这群人匆匆赶过来满脸愤怒心疼的父母们的意思处理,而是选择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上去。

      当族老把明见秋单独叫进去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处理到尾声了,几个族老坐在一起慢悠悠喝茶,明显没对她抱有什么期望。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姑祖母招呼她坐下,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把饴糖,“小见秋啊,你知道见珂和见阳他们为何打起来吗?”

      明见秋接过饴糖,不吃,就攥在手里,茫然地摇头。

      族老再问了几个问题,都很简单,稍微聪颖点的五岁小孩都能对答如流。

      可明见秋还是不断摇头,配着那张呆板的脸,让族老连连叹息。

      几个旁听的族老对视一眼,有人讽笑一声,有人目露怜悯。

      还有人一点反应都没给,甚至有些不耐烦,可能在他眼里,手中的一盏清茶都比这个木讷小辈重要得多。明家的子孙太多了,死几个都不值钱,何况只是打闹。

      是啊,只是打闹,为什么会这么兴师动众呢?

      难道是因为这批族老格外关爱小辈,格外心慈面软,格外重视子弟敦睦吗?

      明见秋出来之后还是木着脸,像是被吓傻了。

      明家规矩森严,只有像拐角高树这样的地方才会有奴婢的窃窃私语。她像一道暗影,沉默而无声地经过这些隐秘的角落,走了一路,也听了一路,事情的处理结果与她的猜测别无二致。

      那几个背地嚼舌根的都没挨到第二天日出,当天晚上就全被父母压着来跟师姐道歉。

      可惜连师姐的院门都没进,全被师姐笑眯眯地挤兑去了给见珂堂姐赔礼。

      见珂堂姐趁那群“长辈”不敢把他们宝贝孩儿挨揍的原因当众说出来,特意提前往脸上敷了点粉,虚弱又苍白地躺在病榻上阴阳怪气,把一群伯伯姑姑嘲讽得面色铁青。

      师姐就抱剑站在一旁听,时不时配合着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替见珂堂姐坑了一大笔“教子无方,羞愧不已”的灵药灵石。

      等那群人满面通红地走了,师姐才熟练地从堂姐屋内掏出个胡床坐下,随后顺手把她捞起来抱到腿上。

      像是侠客展示功勋,见珂堂姐大咧咧地把脸上身上的伤痕都露了出来。

      师姐应该不清楚争斗的具体起因,埋怨了几句打架怎么不喊她,然后很快接受了见珂堂姐胡编乱造的解释,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她们漫天说地聊起中洲东海发生的新奇事,聊着聊着师姐就不自觉地靠近床榻,两人简直要凑到一块去了。

      她当时真的还很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那个反应。

      只是看着师姐笑得弯弯的眼睛,她嘴里突然开始发干泛苦,于是她突然伸手搂住师姐的脖子,闷不作声把脸埋进去。

      师姐这才止住谈笑,颠了颠怀里的小女孩,声音还带着残余的笑意,“阿秋,怎么啦?”

      她两条胳膊搂得更紧,却一个字也不说。

      堂姐咦了一声,忍着痛坐起来,试探着拍拍小堂妹的后背,紧绷绷的。

      师姐还在轻言细语地询问,堂姐也在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半晌,堂姐恍然大悟,用拳头捶了下师姐,开心地嚷道:“这回可是你的错了!见秋都十二了,你怎么还拿人当小孩子一样看,抱来抱去跟拎小狗一样。”

      师姐满脸不可置信,声音一下子飙高,“十二?!我看阿秋最多只有八岁的样子啊!那,那我这几天是不是给她吃多了……”

      见珂堂姐挤眉弄眼地笑,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提醒,“反正你小心点,景公可是快要来武卫城了。若被发现,啧啧啧,你那顿揍轻不了。”

      她快乐地拍拍师姐手臂,因为扯到伤龇牙咧嘴了一阵,但还是很快活,语气都飘了起来。

      ——“至少比我今天挨的重吧。”

      顾虑明见秋还在这儿,堂姐说得很含糊,但师姐应是听懂了的,因为她明显嘴硬道:“师父说她脾气变好了!才不会揍我!小杖受大杖走,实在不行,我就跑去找我姑姑,看到时候谁着急。”

      话说得硬气,但师姐摸她头发的力道很轻,“抱歉啊阿秋,我不知道你这么大了。”

      ……事情走向有点不对,她谨慎地保持沉默。

      果不其然,师姐沉默了一会,突然拍掌笑道:“阿珂果然没说错!是我的疏忽!阿秋,你该启蒙了呀!我真笨,这么多天了,居然一直带着你到处玩,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于是那天到最后分手的时候她还是闷闷不乐。

      不知道是因为师姐定下了明天就送她去族学的决定,还是因为师姐依旧与见珂堂姐亲密无间。

      更大的可能是,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师姐不仅仅是对她好,而且似乎对谁都很好。

      手被咬了,不是很疼。

      济安有点懵,这是什么走向?

      明见秋恨她恨到要啖肉吮血?

      还有没有天理了?

      济安悲愤地想,这世道已经变成案主打苦主了吗!

      那人开始出汗,头发黏在额头脸颊上,口里喘出的气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脸庞脖颈不再像瓷器一样苍白,而是呈现出健康的红色,看着简直像个少年了。

      不知道为什么,济安鬼使神差,用空着的那只手替她理了理头发,当指尖滑过眼睫时,她意识到明见秋在轻颤。

      整理头发的手离开后,明见秋还是闭着眼胸膛起伏,不住喘息,但轻轻张口咬了一下嘴里的手指。

      ……

      济安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

      “你口水蹭我手上了。”

      明见秋瞬间僵硬,一下子睁开眼,气冲冲叼着指骨发狠咬了一口。

      林小芽一溜烟跑回家,冲进内屋,把她亲娘吓了一跳,一迭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你不是还在屋内睡觉吗?我刚打算喊你起床,早食还没做呢。”

      一路上跑太快了,此时停下来才撑着膝盖大喘气,林小芽嗓子都有点哑,“阿娘,阿娘!济安那里来了个生人,可凶了!砸门冲进来的!”

      生人?

      他们这村子又偏又穷,谁闲得慌来这里。

      而且还砸门!

      阿安一贯与人为善,在哪里招惹了个仇家?

      林夫人本能地抓住疑点,但她还是先骂了句,“没大没小,叫先生!”

      桌上有个很大的木碗,里面倒满了水,已经冷好了。

      “好吧,先生,先生。”林小芽带着点小抱怨嘟囔两句,举起木杯咕噜咕噜喝了一肚子水,打个嗝儿后,啪的一声放下杯子,信誓旦旦说,“阿娘!那人叫先生师姐,但先生肯定不喜欢她,那个人坏极了!”

      没礼貌,林夫人抬手打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出一声脆响,“不许胡说,那人或许跟你先生有些渊源。”

      林小芽瘪瘪嘴,不敢回嘴。

      但她心里想,那个又凶又冷的人一进门,济安就往后缩了一下,肯定很讨厌那个人。

      自己每次看到济安,都恨不得马上飞到济安身边,然后再天天黏着她不走。

      这肯定是喜欢。

      那如果不是厌恶,怎么会下意识后退呢?

      小芽额头发了红,林夫人顺手给女儿揉了揉,“小芽,今天午食我们吃烙饼,你先去温书,一会儿你给你先生送过去几张。”

      “好啊好啊,今天又加餐了!”小芽先欢呼了一下,然后懵懵懂懂问道,“阿娘,为什么不把先生叫过来跟我们一起吃?”

      小笨蛋,叫过来怎么行?

      本就是为了看看那个生人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盗匪歹徒。

      叫过来万一打草惊蛇,岂不就麻烦了?

      当小芽拿着四张滚烫的烙饼——阿娘让她给那个“你先生的妹妹”也带两张,她当时偷偷撇了撇嘴角,但不敢说什么——走进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那个“妹妹”躺在榻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济安交领,面色潮红,双眼水润,脸上似乎还有残余的泪痕。

      看着跟早上简直判若两人,一点儿也不凶厉,更谈不上冷漠。

      截止到现在,林小芽整个人生都在这个荒僻小村里度过,平生最大的见识也不过是趁仙吏大选去了几趟留城,听了听街边摊贩的叫卖罢了。

      因此当她用自己那点浅显的阅历来判断眼前这个场景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济安似乎才是那个凶狠暴戾的坏人。

      ——因为济安正压在那个人身上,手持一把未出鞘的短剑,把剑横在那个人脖子上,压出了深红色的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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