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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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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秋得势以来,一向对家仆宽仁有加,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此时骤然发怒,直吓得门前跪着的奴仆少年面如土色,瘫软如泥。
两耳嗡嗡间听了命令,少年丝毫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出木屋。
他腿软,下阶梯时摔了好几次,头上鼓起好大一个包,衣衫下更是疼痛难耐,碰也碰不得,有好几处像是断了骨头。
这可真是要疼死他了,他恨不得立马脱了衣服,让那群贱奴来给他上药。
可他这次出来没有带家中的奴婢,又自觉是家主赐予郎君的人,身份非同寻常。
外头人这么多,还都是低贱卑微的外院侍卫,如何能让这些人看了他的身子去,那不是要让郎君也连带着被人瞧轻了么?
于是他就这么一路忍着疼痛找到林子之外的青蝉,传达了郎君的命令。
青蝉能在明家站稳脚跟,甚至博得一个不错的职位,认人功夫自然不差。
饶是这少年摔得鼻青脸肿,也照样识出他是七郎君的身边人。
而青蝉领了这二十多人护卫郎君安危,干系何等重大。七郎君要见她,也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疑心的。
只是这少年有一对侍奉过家主的阿父阿母,又生在明家,养在明家,平日里自视甚高。此刻却衣衫脏乱,形容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满林子的人,除了七郎君,谁敢这么罚他?
郎君一贯待人亲厚,却这般下这少年的脸面,显然是怒火中炽。
——也可能是先打自己人一巴掌,给他们这些侍卫做个样子。
郎君的贴身侍人都受了这般重的责难,那他们无论受到怎样的责罚,都不该生出怨气了。
青蝉抿了抿嘴角,心下微惶,面上却仍克制着,对人群招手唤来小六。
那边遥遥应了声,嗓音清脆,“侍卫长,怎么啦?”
小六一直在搬运木料,她还未入道,顶着炎炎日头,干的又是最累力的活,早已大汗淋漓。
她走过来,短衣湿透,勾勒出少年充满蓬勃生机的身体。惹青蝉心中那无辜受了牵连,被“杀鸡儆猴”的侍人仓皇转过头,连走了好几步退远,一眼不敢往这边看。
小六本来完全没注意到这侍人,是他匆匆后退乱了声息,才抬眼看过去。
不瞧不要紧,可偏偏余光瞟了这一眼,她心里暗笑,这人怎么穿得跟番茄炒蛋似的。
“小六,七郎君唤我,这里的事暂且交予你来负责。”青蝉仰头看看天色,再看看木屋搭建进度,“屋子两位小哥一人一间,现已搭了大半了,剩下的今天日头落山前必须完成。”
“是!”
小六热得汗如豆下,有几滴浑圆的汗珠都挂在眼睫毛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进眼睛里头去。
干活时没时间去管,这会儿稍闲下来,她立刻抬手用袖子一下子全抹干净。
……抹成了只小黑猫。
她这一日又砍木头又搬重物,袖子上木屑泥土都有,脏得很。
此时被她大咧咧往脸上一擦,尘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瞬间道道黑印,全印在额头脸颊上。
“小哥既受了伤,便请在此歇息吧。”转头安顿好侍人少年,尽了礼数后,青蝉拍拍小六的头,一贯严肃的脸露起微微笑意,“挺……挺好看的。”
“啊?啊?侍卫长,什么意思?”人早就走了,小六蹦起来追问,“青蝉!话说清楚你再走啊!”
“想清楚了再回话。”
青蝉跪坐在蒲团上,汗如雨下,不断有汗珠从她眼睫上滑落。
至于是落到地上,还是落在眼珠里,就全看天意了。
七郎君没有禁止她动作,她十根手指却如有千钧之重,放在膝前半点不敢抬起来。
这会儿汗水进眼,酸涩莫名,她已失态到频频闭眼。
而现在七郎君还在“客客气气”地问她,甚至让她不必在门前跪着回话,而是请她进屋,两人对坐言谈。
没有缚绑没有上刑,什么汗水落眼,只能算是个小苦头。
谁不说主君宽仁?
但这般不轻不重,让人绝不敢相信这就是最终的惩罚,而惩戒究竟会重到什么地步,又会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那真是天也不晓得。
青蝉暗暗叫苦,都说七郎君长在深宅,品行宽厚,如何却会这等折腾人的法子。
啪。
一滴汗水砸落在地上时,一盏茶正被稳稳搁在她面前。
透过雾眼,青蝉朦胧看见那茶水呈清透碧色,被七郎君素白的手递来,放在玉桌之上,好看极了。
明见秋的怒气此时已消了大半,看她不答,显是为难得很,就斟了盏清茶递与她,“侍卫长,这一路护送,余心中甚是感激,请饮了这茶。”
这话竟有恩怨两结、分道扬镳的意思。
青蝉大惊,她父母夫女都还在武卫,如何能独自讪讪回去禀告长老自己得了郎君斥责,先行返回。
她不敢受茶,急忙滚下蒲团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小人大罪!望郎君怜悯!”
“好。”振衣声响起,应是七郎君站起了身。
明见秋在屋内踱来踱去,看青蝉跪得可怜,硬心不去扶她,冷声道:“我之前问你的那些话教你为难,想必是有人在临行时叮嘱了你什么。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须得诚心答话,否则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青蝉磕了个头,“郎君尽管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这番护送我,到底是听我的号令,还是听旁人的号令?”
“自然是听郎君的号令!小人绝不敢有二心!”
“那你们就应只听我一人的命令,是也不是?”
青蝉咬咬牙,磕了个响头,大声道:“是!”
明见秋讽笑一声,心想,明沨硬塞进来的一个奴仆,你们都对他礼遇有加,半点不敢违拗,居然还说什么忠心不二。
也对,他们对明沨倒真是忠心不二。
那青蝉这话倒也没说错,只不过不是对着她罢了。
师姐如今也对那对母子关照有加,只不过不是……
她强行把思绪收回来,“我这屋子,你先前安排得甚是合我心意,我也未下修葺的令,为何要改?”
青蝉想破了头,也磕肿了头,硬是没想到缘由出在这儿。
既然只是屋舍布置拂了七郎君心意,那便不是什么大事了。
她心下欣喜,正要将那侍人少年嘱托她的话和盘托出,话在舌尖,却转瞬想到当时情景,脸色顿时苍白。
明见秋观她神色犹豫,心下不悦,问道:“怎么?你一日之间改了我这屋子,直改得我不敢进门。现今只问问缘故,这也叫你为难?”
“不敢!”青蝉急忙应道,仓促间却没有后言可接。
明见秋故作了然,解剑放在桌上,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悠哉道:“我明白了。料想家主亲生的几位郎君,才值得侍卫长护卫。”
真是诛心之言。
青蝉不住磕头,把地砖磕得咚咚作响,却不敢出一语辩解。
明见秋脸上已无半点怒气,她饮了一口清茶,温声道:“既然这样,我岂好强留?请侍卫长带上你的下属,速行吧。”
此话一出,青蝉再不能装聋作哑,她重重磕了个头,疾言厉色。
“郎君!小人岂能行此不忠之事!若郎君下定决心,便请赐小人一死,让其他武士继续护卫郎君周全!”
屋内一时沉寂。
青蝉跪在地上,双膝麻木,她是锻过皮的武士,怕是过了许久了,郎君为何悄无声息?
她怕出什么事,稍稍抬眼僭越看去。
一滴眼泪正从明见秋脸上滑落,落在地上,石砖上已有漉漉湿痕。
这是主家的郎君啊!
青蝉一瞬间心神都被震慑,她感到无比的痛苦,想想家中的老父老母,想想她的夫,想想她的女,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全是靠主家的庇护才活了下来,有屋住,有饭吃,有衣穿。
如果没有明家,没有需要她护卫的郎君,她的家眷,甚至包括她自己,与每年城外冻死的饿殍有什么区别!
青蝉本就苍白的脸上再添三分惨白。
她深深俯身,叫道:“郎君!”
惊惶伤怖之下,她一五一十将那少年如何来寻她、又是如何交谈都说了出来,十足十的痛心惭悔。
“此事与他人无咎,全因小人自作主张,才惹来郎君不悦。但郎君千金之躯,不可不善自珍爱,万望郎君留下武士护卫左右,小人纵是九泉之下,也感激郎君大恩大德。”
明见秋神色动了动,俯身过去掰过跪着那人的脸,那上面有急切、担忧,细看甚至有几分视死如归,却惟独没有愤恨。
她双手扶住青蝉的臂膀,手上用力,将跪着的人扶了起来,低声道:“青蝉好糊涂。”
侍卫长低头呐呐应道:“是,是,小人糊涂。”
“险些使我错杀了好人。”
这话锋转得如悬崖开坦途,青蝉怔愣,呆若木鸡。
明见秋双手握住她的手,神态认真,“都是我的不好,还望青蝉休要怪我。”
“郎君,郎君……”
“烦请青蝉将众人都叫过来。”看见身边人犹豫的眼神,她肯定道,“对,无论侍卫还是奴仆,都一并叫过来。”
等二三十人都聚集在这华美的房屋前,虽不敢妄自开口讨论,但都互相以目示之。
他们都见到了青蝉红肿的额头,猜到必是郎君发怒。
此时把众人都叫来,难道是责罚了青蝉还不解气?是了,青蝉毕竟是侍卫长,郎君安危还需她来护卫。
可郎君怒火难消,这是非要挑几个倒霉鬼来杀了出气了!
人心惶惶间,明见秋握着一柄开刃的剑走出来,黄昏之下,那剑光明晃晃的,正缺人血洒上去增色。
郎君提剑了。
剑被举起来了。
要杀人了!
胆小的人都闭上了眼,不敢看这惨状,更不敢去想是自己还是身边人顷刻要血溅当场。
轰。
灰尘腾飞,那间耗了美玉冰魄的屋舍轰然倒塌,木头石材相互挤压,发出一声声像人的哀鸣。
环顾一圈面如土色的脸,明见秋把剑掷在一旁,大笑道:“尔等以为我生于豪富之家,便不知爱惜物力,要在这小村之间建一间天宫来住吗?”
她看向青蝉,眼神湛湛有光,“今后在外,你们住什么,我就住什么,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青蝉单膝跪地,“是!”
人们怔怔对视,还不知道这件突然而起的祸事原来是因为这么荒诞的缘由。
有几个机灵的率先反应了过来,正要围上去说几句恭维话,就看见明见秋指着那穿得跟盘番茄炒蛋一样的少年,神色平淡,如同为屋舍清扫最后一点灰尘。
“推出去,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