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寿数 若当真胸怀 ...
-
游周行被抓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炸毛了。
这很正常,哪怕是脾气极好的人,在深夜中被叫醒,也会控制不住怒气,更何况她的性情绝对算不上温和忍让。
顺理成章地,她想回击,却被人很干脆地卸掉招式,缚住手脚,关进罪钟,随后被收进袖中,一路带到远处的荒僻之地。
漫长的颠簸后,罪钟被放了出来。
——她睁大眼。
柳知微在外面看着她。
……柳司长?
是她?
她也叛了!
这一瞬间,游周行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都像是被狂风肆意吹落的片片树叶,仿佛处处不相干,又仿佛处处矛盾,更仿佛处处可疑!
心念电转间,游周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严重最令她恐惧的念头:阿安喝过她给的药!
她会在里面放什么?
一个急于在新主麾下立功的叛贼,会在给旧主子嗣治病的药汁里放什么?
世间并无高明精妙到令人毫无察觉的毒药,否则种地的打铁的送镖的都该争先恐后去开黑店才是。
但若放进味道本就古怪的汤药中,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乱人心智的、惑人五感的、残人寿命的……
想到此处,游周行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如坠冰窖,竟全然失了急智,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个文士,手无缚鸡之力。”钟外之人如是说,“只好如此,还请莫要见怪。”
游周行正惊怒交加,此时听她这般云淡风轻地无耻,心头顿时怒火炽烈,只好紧咬住嘴里的软肉,强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柳知微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隐隐有犹豫忧愁之色。
游周行被困在钟中,为人所制,面上不便显出痛恨之态,心中却不断冷笑——这死贼子受景公恩遇甚重,若当真因梧郡沦陷而倒戈,光明正大挂冠而去那便也算磊落。
可她竟一边加害恩主唯一的骨血,一边还假作愧疚之态。
小人!小人!
“柳大人……”
“此番唐突……”
两人的话撞在一处,柳知微抬一抬手,示意游周行先说。
游周行定住心神,向她行了个军礼,说了下去。
“柳大人,我乃奴仆出身,家慈早逝,母亲一人将我养大。后逢变故,主家将我母子二人驱逐出府,是岁大旱,我随母亲逃难来到梧郡。景公仁爱,我这等人也能入书院,也能进军营,也能马上取功名,搏一个前程出来。
“此非为我与少君相识,而人皆如此。
“我在军中初为一伍长时,母亲病重,我不能于床前尽孝,也是少君替我延请名医。此恩此德,纵使结草衔环,我亦不能报。
“后来,我年轻气盛,不知好歹,离了军营四处漂泊。天南海北,少君年年寄来灵石丹药,书信不曾断绝。此情此心,我亦一日不敢或忘。”
罪钟是监察司禁锢疑犯的刑具,坚固难以打破,又狭小不能转身。任什么封疆大吏沙场将军,一旦被押在钟内审问,都多现出狼狈涕泪的丑相。
可游周行直挺地站在钟内,所谈皆是卑贱往事,面容却无愤懑之色,一字一句极为诚恳,竟是难得的坦荡从容。
落在柳知微眼中,这便是将一众高官重臣都给比下去了。
她极是欢喜,念诀收回罪钟,放了游周行自由。
下一刻,游周行立刻去探匕首,然而柳知微已经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并一点也不矜持地,十分大声地说:“你既是这般知恩的赤诚君子,那我便可放心了!”
游周行眯了眯眼,暗下怀疑此人究竟是惺惺作态还是当真被牵引出了羞愧之情,柳知微已将济安的病情全盘托出。
越发的冷了,山风裹着雪片,吹吹扬扬间将星月也遮蔽了,天幕呈现出晦暗的颜色。
“司长医术如此高明,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么?”她听过柳知微的叙述后,明知可能引起对方不快,还是忍不住问道。
“有。”柳知微回答得很快,“你若求得春神句芒降下神迹,说不定……”
“好了,好了。”游周行狼狈道,“晚辈知道了。”
柳知微掀一掀眼皮,接着说道:“不论修行斗战,主公与杨将军皆为当世奇才。
“可主公的剑法偏爱精准,一道剑气发出,要不伤枝叶只取下一朵带露珠的桃花才算得一声好。杨将军的刀法却推崇力大势猛,遇山劈山,逢海裂海。二者本就不属同路,偏偏景拯执意同练。
“她以前年纪尚小,不过初窥门径,害处未显。待她钻研精进,二者分歧愈盛,迟早将她撕作两半。”
游周行小声道:“阿拯根骨极佳,将来必定寿数绵长,也许就能想出条新路。”
“嗯,你知道孰轻孰重便好。”
在这荒郊野岭谈了大半宿,柳知微也累了,直言道,“因此,我想请你去劝上一劝,劝她暂且将心放在治伤上。自然,以后也要温养经脉,不动刀兵,如此方能证道长生。”
游周行迟疑了。
柳知微见此情状,声音沉了下去,“游家小郎,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景拯早死么!”
“月落星稀天欲明。这鸡才扯开嗓子叫呢,柳司长,说‘死’不吉利啊。”
两人一惊,同时朝声音来源看去。
沉甸甸的雪树堆中,济安穿着一身黑衣走了出来,脚下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显然是身体已经虚弱到难以抬高双脚的地步。
可她竟然还能条理清晰地数出近五年来各州郡的情况。
“……去岁二月初五,益州三郡起了匪祸,烧屋掠村,死伤无算。四月到九月,整整半年,江州不见一滴雨,这自古以来的水乡好地方,竟然闹起了旱灾。十月,北地又遭蛮族破城食人,郡官无能,不仅使其从容退去,还防止不住城中的疫病。”
心口闷痛,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这两人。一个是她的挚友,一个是她极为亲近的姊姊。
“我是无能之辈,赖长辈照拂,友人爱护,有惊无险活在现在,着实有幸。既然已蒙上天格外眷顾,便不应贪得无厌。若当真胸怀志向,欲建立功业,那得天予三百年便足够了。
“可若一意避世修道,终生碌碌无为,纵与天同寿,又有何意趣?”
沉默良久。
柳知微扯了下嘴角,半讽半叹,“好大的口气……”
这场从深夜持续到鸡鸣的谈话是注定要无疾而终了,这个还未稳固下来的联盟也必然要被拆散了。
但这又有什么呢?
更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先把这个擅自跑出来的病患好好送回屋里,再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让她喝下吗?
济安半躺在床榻上,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头从棉被里露出来。
鸡汤是用抓来的野山雉熬的,只放了点粗盐巴,汤色清透,但是香气扑鼻,一口喝下去,整座山珍藏一冬的滋味都咽进肚子里去了,从嘴到胃都被烫得熨帖。
把最后一块肉吃掉,捧起碗仰头喝光鸡汤,济安乖巧地笑,“好喝。”
柳知微冷着脸夺回碗,再递过去一碗闻着就恶心的药汁。
济安也乖乖喝了。
熟悉的困意袭来,她强撑着把话说完。
“观远阿姊,你自是为我好的。但我总得让天下人看看,看我景家代代都能顶立门户。要他们知道,哪怕我师父不在,我也能,也能……”
声音渐渐微弱,直至变成听不懂的梦呓。
她睡过去了。
游周行和柳知微都在床尾注视她,很认真地听她说话。
直到她睡过去。
“……她长大了,样貌很像主公。”柳知微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描摹的是济安眉眼的走向,“你不觉得吗?”
这个话题很突兀。
但游周行与济安不同,她一向很自豪听见旁人说好友肖似景公。换句话说,她认为这是一种赞美,她很希望济安得到这份赞美。
于是她急忙细细去看好友的脸,却失望地发现好友与记忆中景公的容颜并不相似。
济安是那种天生讨长辈喜欢的乖孩子长相,别说引得柳知微起贼心,想把她偷回家送给大母养,就是不说不笑安静待在某个地方,都时常被路过的小贩送一些饴糖木剑之类的小玩意儿。
人人都发自真心地亲近她,喜爱她。
她在那样和善温良的环境下长大成人,自然就少了点凛冽与强硬。
可景公却是百战不败之名将!与下属交谈时极有威仪,常令人冷汗涔涔,两股发颤,趴跪于地不敢出一言以复。
游周行诚实地把自己想法都说了。
柳知微先是一愣,随后失笑,“你年纪太小,没见过主公以前与几位将军一同骑马打猎、击柱高歌。那时的主公也是十分易于亲近的。”
游周行疑惑,追问道:“景公重礼端肃,难道也会做纵情之事吗?”
柳知微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道:“主公有纵情之时,却从无纵己之事。”
就连最开始的落草为寇,景南为的也是一个即将被打死的普通婢女。
可这就更像了!
那时的景南,初初发现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天赋,自己必将名留青史的光辉命运。难道能不意气满怀,想着若天予我三百年,我必能清浊世,正纲常,明法纪,肃天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