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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斗草 “嗤。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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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梧郡之败,在我失德?”
“……周室失信,必为天下人所耻笑。”
“我若也能于万军之中取敌上将首级,便不惧宵小使魍魉之计。”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与叶烨比个什么!”
“连逃跑的本事都稀疏平常,我还是尽快让贤为好。”
“让……”
嘴上没个把门的小崽子!柳知微气急攻心,眼前一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她突然怀念起了在梧郡曹房里处理户籍更改、田亩入册的日子,只管埋头干活,自有人记下她的功劳苦劳。汗水混着墨水的臭味儿,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气闷。
但看见病榻上容色苍白的年轻人,她还是深呼吸几下,控制住自己,缓声讲道理,“明帝文弱,不擅征伐,却使万民安乐,休养生息,是三代以下人人称颂的贤君。”
“我却未生在四夷臣服的武帝朝。”尽管因无力而声音低弱,济安仍飞快地反驳,“也没有娶到一个能祈祷上苍降下甘霖的夫婿。”
“景拯!”柳知微正想呵斥她景公何逊于武帝,又怕说出来惹她伤心,被这么前后一堵,着实差点气个仰倒,只好讥讽说,“你倒真是生得伶牙俐齿。”
“谬赞,小子愧不敢当。”
昨夜是个天河疏朗的好景象,今日清晨虽下起小雨,此时也断断续续地停了。雨过云销,整片天空都被这一瓢水洗得清透,游周行捧着满满的草药回来了。
“阿安!”刚进门,听见话声,她一下子笑了出来,把带泥的草药往桌上一堆,几步跨到床榻边,蹲下看济安,“你能说话啦。”
看见她过来,济安的脸上多了点血色,轻轻点头,问,“阿行,我的兔子呢?”
“兔子?”游周行皱起眉头,转看向柳知微,“柳司长,不如再加重点药量?这还糊涂着呢。”
柳知微怀抱双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们,冷笑一声。
游周行心情好,不计较,轻声细语地跟济安解释兔子是什么时候送给了一个带红头绳的小姑娘,又是因为什么送的。
才讲到那小姑娘又哭又闹,又滚又爬,要死要活地求兔子,冷不防一道声音打断她。
“身处中洲,如此懈怠,是笃定此地安稳?”
游周行眼睛还笑着嘴还咧着,右手臂顺着滚出去的方向就做了个下劈动作,顺势抽出匕首。
济安却依旧躺在榻上,只是用略微带笑的嗓音说:“怎么,您也叛了?可惜过了这许久,我这颗人头貌似没有最开始的时候值钱了。”
“嗤。我不做叛臣,做叛臣的都该死在我刀下。”柳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既然无忧,你便该丢弃那化名,以真名姓示人。”
济安睁大眼,不可置信,“‘济’字‘安’字不好么?犯了忌讳么?我还想继续用。”
“济”字没什么不好,与景公所取的“拯”字也还算吻合。但这个“安”,实在是念一声就让她想起一次那个人。
她直言不讳地问,“安,是安定天下的‘安’吗?”
“不是。垂髫之时,姑母依桑梓风俗,常唤我‘安郎’,我取字其中,是平安之意。”
柳知微咬着牙笑,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你倒是实诚。”
“师长庭训,不敢或忘。”济安眨眨眼。
柳知微盯着她,不说话。
济安毫不回避地直视她,也不说话。
……
“咳,咳。”游周行察觉到氛围的微妙,有些讨好地打圆场,“柳司长,柳司长,姑侄情深乃人之常情——阿拯改名也是怕在外面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是妥当求稳,万全之策嘛。”
济安瞪了她一眼。
“怕?我也怕。”柳知微青着脸,秾丽的眉眼覆了一层寒霜,真真切切起了怒意,“怕有人忘了她最该跟谁‘情深’。”
济安听不得这话,仿佛她不是人,而是个被抢夺的红绸缎子,被谁攥在手里一刻就有一刻的炫耀资本,当即硬邦邦呛声道:“我姑母和我师父微末相识,患难与共,几番生死相托,最是情深。倒不必谁一直记着念着提醒着,平白生出嫌隙。”
柳知微忍无可忍,“师父师父,何者为尔师!何者为尔父!养你二十年,得不来你唤一声阿母吗!”
济安握紧拳,也觉得柳知微简直在无理取闹,她主动退避三舍是她有心忍让,如今还反成她的错处了?
两人不欢而散。
柳知微离开了她一手建起来的木屋。
给济安掖实被子,游周行有些忧虑,“医药司属员战死大数,余者多退往不周山。这是离我们最近的医者了。”
“不必担心,阿行。”心口突然刺痛一下,济安视线黑了几息,她佯作无事,勉力笑了笑,“只要我还姓景,她就不会不管我。”
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牙尖嘴利的。
正月的风从山下冲上来,依稀有炮竹的硝烟味,闻着就热热闹闹的,却吹不散浓浓的怨怒气。
柳知微在树林间拔足疾走,她对今天所有的谈话都很不满,心中躁郁,便用这种法子使自己冷静。
兴许是冷风裹着雪粒打在她身上太过寒冷,不过一会儿,她就释然了:横竖也没法子!谁让景公真的就只有这一点血脉呢?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这唯一的景姓子弟死在她面前吧?
不能,她不能,她一定不能……
但她还是很生气!
她不要回屋子里跟那两个小子一起睡!
随便找个树头休憩,见澄澈的天空聚起朵朵乌云,星星都不见了,柳知微神思悠远。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济安的情景。
那时她还住在议长府,和景公的这位义子却始终未谋一面。出于某种心理,她不愿刻意打听对方的情况——初出茅庐即受主君青眼殊遇,又惯来是人群中最耀眼出色的凤凰儿,难免心高气傲。
如今细细想来,简直是存了几分狂悖的心思。
后来,她腰上挂起了水利田地司的腰牌。作为个新除吏,比她官职高那么一点,年龄也大那么一点的同僚都很喜爱她,只叫她做最轻省的活计。
往来传递公文,既能逃避案牍,又能吃到玩到看到新鲜东西,正是最最轻松的公务,便常常落在她头上。
她也不懂何为客气,借着这些由头外出游逛,每天都过得很快活。有一次仲春,踏青的好时节,她被派去杨渡之营中送文书,文书倒不是很重要,但思及那位将军的威名,她也十分乖巧守规矩地递上公文与名刺,写明了自己的官职籍贯姓名和谒见缘由。
一位面目较常人更为深邃的功曹将她迎导入一个空军帐,歉疚地告诉她军中出了大事,有几匹战马没半点征兆地死了,听说混过麒麟的血,很难得,也很金贵,将军去处置此事了,不知何时方归,需耽搁她等待些会儿。
梧郡法令讲究科教严明,赏罚必信,各军各司各职都有规章约束。身上带着文书,未交付前柳知微是不能随意乱走的。
她年轻,耐不住寂寞,喜欢热闹,喜欢与人说话,但功曹明显公务缠身,行走间都步履匆匆,她便不好强留,送人走了。出帐在十几步的范围内转一转,发现人人都有事做,她更是无聊。
在这种时候,一个好看小孩的出现就太过令她惊喜了。
那小孩穿着改小的皮甲,皮甲是灰扑扑的颜色,磨损得很厉害了,一看就是普通军士家的孩子。一个人对着树桩练空刀,左劈右砍,左劈右砍,左劈右砍……
太无聊了!这是什么笨功夫!她果断地拿出路上买的白糖糕去诱惑,小孩认真想了想,再左劈右砍了三次,就冲她跑过来了。
两个闲人聚在一起,做的尽是闲事。
以翠绿结实为标准,她蹲在地上至少挑了上百根好青草出来,认认真真排列在地上,再由小孩亲口指定归属。
确定好哪一堆属于她,哪一堆属于小孩后,柳知微分别从两堆里拿一根出来,十字交缠向外用力,先断者为输。
说来真不愧是在金鼓号角声里长大的孩子,天生多胆气,斗草都玩武斗。
在这过程中,小孩一直都乖乖地坐在栅栏上吃糖糕,眼睛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晃来晃去。看得她是真手痒,恨不得立刻把人抱回家养,她大母最是喜欢这样的孩子。
才几年啊,这才几年啊!柳知微痛心疾首地想,就长成了头犟牛啊!
不行,她得把人拉回来。
从血海尸山中走出,能面不改色地踏进早已决裂的家,刚送走唯一挂念的大母还没来得及戴孝就跟亲娘狮子大张口要钱要粮,成熟稳健的柳司长一个鹞子翻身跳下树,很快地走向木屋。
要提前想好怎么说,她得把游周行弄到自己这边,结盟镇压那个小崽子。
因为,因为如果是那个很专心地练刀,连面对白糖糕都会先把每天一百遍的“左劈右砍”练完的小孩,柳知微冷静地想,那她就算是把糖糕砸回到她身上,她也不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