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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不敬 “天为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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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柳知微害怕极了。
她那个时候还在掐下脸儿能出水的年纪,嫩得很,刚来到梧郡半年,待在景公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正是看左看右都十分好奇的时候。景公随和,从不喜拘束他人,柳知微便常常得闲,溜去各司帮着写点公文,混脸熟后也挂了个书吏的职。
唉,唉,说来论去,真也就是无巧不成书。
景公巡视春耕是多大的事啊,随行人员早就定下来了,个个精明老辣,个个资历深厚,柳知微当然不在其列。
可偏偏!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某个在近日里享受了无数羡慕嫉妒目光的老吏正整理文书,突然外头起了嘈杂!随后就在一片阻拦声中,有个外人气喘吁吁地闯进户曹,并精准地无视了茫然的众人,直扑这个老吏,扑到她身上狠狠揪住她衣领,嗓子里蹦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旋即身子就脱力了,双眼紧闭满脸冷汗地往下滑。
一探呼吸,没呼吸。
所有人都尖叫起来。
柳知微原本是过来看热闹的,可没想到居然能看见这么大的热闹。
大概是出过一趟远门,经了历练,她尚算冷静,挤进去指挥那个老吏把怀里的男子放在地上,看了两眼男子所穿的衣物,就站得更远了些,让老吏先把男子放平,再把他的脚抬高几寸,同时让围过来的众人都散开各干各的事去。
然后……
然后这大好的差事就落在她头上了!
——老吏的继父去世了,虽说曾经父女之间多有龃龉,但毕竟为人子须守孝道,她是必要回家奔丧的。
看见这老吏眼下一片青黑,柳知微觉得可怜,便以“父非父,子非子”来劝说她不必墨守陈规。
老吏连连叹气,却对这节摇头不语,只感谢柳知微出言相救,免了她夫郎的祸事。
否则一朝两条人命,要她如何承受得住?
唉,听起来挺不幸的。老吏也不是生下来就一副黝黑刻板的苦相,实在是命途多舛,磨人心志。
她生父死得早,生母也不是什么甘愿为亡夫守一辈子的痴情种,身边空了几年全是因为没攒够银钱,终于,在她十岁时攒够了,就急忙忙娶了个年轻的续弦回家。
头回出嫁的男人像花一样娇嫩,撒娇撒泼信手拈来,枕边风吹个几次,老母亲的心自然而然就偏了。
生母不爱,继父不慈,十三四岁的年纪,她就被逼着离了家,咬牙活血吞地挣出今日这番事业。挣出来了也不得好,被孝道按着头把自己的夫郎送回家乡侍奉双亲,一年见不到两面,还要被催骂着繁衍子嗣。
若是真双亲也就认了,可……唉!
按惯例,她这次回来后就该升一级了,谁知她继父竟死得这样巧呢!倒像故意死在今日!但凡晚个两天,也不至于……
不至于生出一片啼笑皆非的感激心,强推柳知微顶了这缺。
令她今日如此进退两难!
她进了,便一定会被追问她为何坐在景公的车架上,这个问题能衍生出太多方向的猜测了。
她若退,便如现在这般——群臣候立,将军奉酒,梧郡主人却不愿从车架上下来。
这当然会被视作一种不满。
是对谁不满呢?
那大伙儿可就不清楚了,大伙儿都是老实人,一心一意地打理梧郡,打理主公的家业,不喜欢做这背地笑话人的事儿,毕竟都是同僚嘛。但话又说回来,主公总不会是对在这段日子里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毫无怨言,一直极力忍受、忍受、忍受着某位将军一切的、一切的、一切的胡作非为的大家伙儿吧?
主公究竟会对谁不满呢?
好难猜呀,猜来猜去也猜不着,只看见前头有个站了好久的将军呢,举酒举累了吧?
叫你恃强放肆!
呸!
以上都是柳知微猜的。她也真不愧自幼时开蒙起便担上聪颖机变的夸赞,身处这般尴尬的局面,居然还能心思百转想出这一大篇的讥讽。
遥遥观望这场风波的人摩肩接踵,有幸坐在漩涡中心的人却不多。
柳知微算是一个,她旁边还有一个。
景公简朴,车架全由木制,未饰金银,也无幔帐,只有一点好处,那便是极为宽敞。柳知微坐了一头,另一人坐了另一头,中间还有坐两人的余地。
“您说,这应当如何是好?”怕被车外的人听见,柳知微压低声音问道。
对方断了一臂,脖子上缠着布条,脸上带着密不透风的铁面具,此时看这嫩葱似的青年人故意将脸皱成一团,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便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含糊,像是包满了口水,听得令人直作呕。
“车上坐的是‘景公’,杨浔连等都不愿一等吗?”
“这……这,将军毕竟等了有一会儿了。”
对方突然高声厉喝,“让她等!”
什么毛病!
柳知微心高气傲,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硬生生憋住没还嘴。就在这个时候,车窗被推开了!
看见本不该出现在车内的两人,杨渡之竟毫不惊讶——至少柳知微没看出她惊讶了——只是缓缓将手中的酒水倾泻到地上,用冷得跟冰渣子一样的声音说:“臣为主公寿。”
你在祭奠死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渡之辛苦!”
离车架最近的军士突然朗声道,并旋即摘下铁面具,跳下马,把原本被披风盖住的,怀中的沉睡小童塞进杨渡之怀里。
睡得正香的小儿被这个大动静弄得很不满,脚用力蹬了一下杨将军,好悬没醒过来。
这位军士弯下腰,安抚性地亲了下小儿的额头,又站直身,对眼前人低低地重复一遍方才的话,“渡之辛苦了。”
杨渡之抿了下唇,冷淡之色渐渐褪去,眼睛因愉悦而明亮起来。
柳知微还坐在车里,缩着头不敢说话,突然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
——那粗气喘得让她想开口劝人吃几副药。
盛大又荒诞的入城仪式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所有不合常理之处,景公都对那群被大周朝廷流放来,又被吸纳进梧郡政治体系的官僚们耐心解释了。
比如柳知微和那个戴铁面具的怪人——景公十分有理有据,柳知微是在试验飞舟时摔伤了腿,坐坐车怎么啦?还有,别叫什么怪人,难听,那是她亲自请来的大贤,对大贤恭敬些怎么啦?
什么?出身?学问?
我也没有这玩意儿,我也没读过书,你要不要也来问问我治哪部经学?
哪方面的大贤?
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大贤!
我为什么不坐车上?
为什么这也要问?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那缠死人的小鬼不乐意坐车上,非要骑马,摔下来怎么办?我当然得陪着。
为什么不让甲士陪小主人骑马?
好好好,既这样说,诸公的本事自然是比我那些亲卫高多了,速去,速去,把你们的小主人领回家好好教导圣人训。千万记得晚上陪着睡觉,不然小儿整夜整夜声嘶力竭地嚎。
“那杨将军今日犯大不敬之……”
景公一脸严肃,“天为我母,地为我父,渡之浇酒乃祭我父,何错之有?”
柳知微把这些胡诌的话全记了下来,她现在主要就是干这活的,算是被破格提拔了。
等忧虑的臣子们长吁短叹着走完后,她就凑到景公身边,假装为难,“主公,这些真的全记下来吗?”
“啊?啊。”景公很快地接过她手中的书册,翻了几页后才装作惊讶地问,“这是不是不能给我看啊?”
……
杨渡之最终还是被轻拿轻放了,一句重话也没有,令许多人背地里磨牙的力气更大了。
但世上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当真风过了无痕的,“圣母圣子”这四个字实实在在刻进了天下人的心头。
从此之后,提到“圣母”便会想到“圣子”,提到“圣子”便会想到“圣母”。
在这一方面,不论怎样的亲母子,也比不过这两位的亲密了。
但梧郡的小主人有这个能力吗?
和雍都少年天子的待遇相同,同样有着一批人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她,只不过才问到今日的大字写得如何,就悻悻收回了试探。
他们齐齐行礼,挤出最热情的笑容招呼道:“将军巡营辛苦,今日回来得可早!”
刚进门的杨渡之还穿着全套的盔甲,只敷衍地点点头,俯身抱起小儿朝议长府的后院走去。
——这群人被晾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杨渡之离去的方向,眼底腾起一片火焰,炙热无比。
“圣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圣母”有这个本事。
周室无道,天子暗弱,天下积怨久矣,正待明主靖山河,整社稷,拨乱反正!杨渡之弄出的这场闹剧如此僭越,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难道当真不知么?
可朝廷噤声一片,胆怯至于如此乎!
威势著于四海,功德显于五洲,景公一人便可完就这份重任。小主人只需安安稳稳地做好她的太子,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等何时按部就班接过那个位子或寿终正寝即可。
实在不必承担过重的期望。
杨渡之身材高大臂膀结实,一只手把着佩刀,一只手稳稳地抱着小儿,快步走过屋舍,问道,“安郎,知道这群人是什么人吗?”
“闲人。”小儿趴在杨渡之肩头,说,“为的是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