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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正月 既是“圣子 ...

  •   如果景南就在这里,她会纠正柳知微的错误观点。

      但她不在。

      半月后,济安的身体不再那么虚弱,行走间步履更为矫健,脸颊也添上了一分血色。

      游周行见了很高兴,就夸赞道:“柳司长果然医术通神,是一等一的圣手!”

      没夸家学渊源,但正在煎药的柳知微还是臭着脸翻了个白眼。

      这点小插曲被大家默契地忽略掉,游周行轻快地说:“正月已至,当禳邪除凶——放点爆竹吧!”

      过年了。

      不管东洲南洲北洲,只要是有城邑聚居的地方,过年就是很庄重的一项大事。

      儿孙们要回到祖屋,清洁洒扫,祭拜先祖,吃五辛盘,喝椒柏酒,所有晚辈都要向长辈祝寿,只要不是太吝啬的长辈都要给晚辈一枚厌胜钱,还要四处谒贺宗人友亲。

      根据各地风俗不同,又各自有特别的仪式,比如雍都人人都在家门口饰桃人,垂苇茭,画虎刻熊;楚地盛行巫风,常常通宵达旦、彻月不休地以歌舞祭祀鬼神;武卫受到蛮族习俗的影响,会悬挂弓箭于外墙,以示冬日禁猎,休息山林。

      但济安、游周行、柳知微,其中有个人的祖屋被大火烧成灰了,有个人往上溯寻血脉连祖辈的名字都查不到,还有个人被家族看作辱没门庭的孽子,人家不乐意她上门。

      那许多过年的庆祝活动就没法做。

      毕竟她们不能留一个人在屋子里,另外两人出去转转又回来,手里拎几只打来的野禽,假装是上门拜访的亲友。

      三人脑子都挺正常的,干不出这事。

      那就一起砍几根竹子回来,扔进火里烧,听个热闹吧!

      屋外空地上,正对着门口,火堆升起来了。三个人坐在屋内,就听着这噼里啪啦的响声,慢慢地喝着淡酒。

      “比老张家的酒还淡呐。”

      一声嘟囔的抱怨。

      “那是自然。”负责找酒的柳知微转了转手中的木碗,理所当然,“他家不过是往酒里添水,我这却是往水里添酒,如何能一样?”

      游周行被这股无耻劲惊得目瞪口呆。

      济安刚喝完一大碗苦药,此时抿着这淡酒,倒觉得有滋有味。喝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从怀里掏出个已经雕刻好的桃木,手艺倒是很不错,惟妙惟肖,但不是时兴的神荼郁垒二神,而是两只兔子,母兔带着小兔在吃草。

      她摩挲了几下,站起身,走到门前,避开火焰和黑灰,将这两只兔子放在了地上。

      有人正要提醒莫受了冷风,她就已经折身回来,继续喝起那一桶水里添两勺酒不知道该叫酒还是该叫水的淡酒。

      柳知微一直盯着她,突然开口说:“你伤势未愈,还是少饮酒为妙。”

      济安端酒入喉的手一顿,便从善如流地放下。

      “不错。”游周行笑着站起来,“我去烧一壶热茶与你喝。”

      她没入阴影消失,只留下济安和柳知微坐在房内一角。

      柳知微将拳抵在唇边,不太自在地干咳一声,“……那两只兔儿雕得不错。”

      济安垂下眼,淡淡地说:“病中消遣罢了。”

      ……君无有远志乎?刻小兔聊以消遣?

      不不不不不,不能这么说。

      柳知微考虑了许久,有点艰难地安慰道:“为景公尽忠,想来他们是不悔的。”

      “我后悔了。”济安说。

      ……后悔,你后悔有什么用。

      柳知微干巴巴地说:“英勇赴死的义士都是功臣,待上呈议会后,革风会抚恤他们的亲……”

      “凭什么?”

      柳知微心里一梗,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济安手掌蜷紧,用不同的话再重复了一遍,“多少灵石金银够买他们的命?多少灵石金银够买我的命?两者的价值相等吗?”

      柳知微变了颜色,呵斥道:“住口!这是什么话!”

      这个青年愣愣地看她,唇口张合:“……我的命凭什么比他们的贵呢?”

      凭什么。

      当然是凭她的血脉!

      《礼记》有载,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继。亲死子继,长终幼即,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纲纪,一扫大蛮荒时代的混乱与野蛮,确保了权力的平稳传承,此后方有天命在周,三乱不绝!

      这是稚童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柳知微霍然站起身,厉声道:“此何言也!为人臣子,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我等追随景公,是欲为天下立一番功业,早已将生死抛之度外,你也当如此!”

      济安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却干极了,没有一滴水流下。

      柳知微看她这般,略微缓和了脸色。

      正要安慰一两句,就看见眼泪不断从那张脸上滑落,偏偏一个声儿也不出,木人在哭似的。

      木人说:“老掌柜没了……”

      “不过尽忠罢了。”柳知微冷声说,“你是景公唯一的骨肉,岂可殁于他乡?若我在,吾将行刺客事。”

      这说的当然是明见秋逼迫济安出仕雍都,在柳知微眼中,这无异于巨大的羞辱。

      对景公的羞辱。

      光是想想,胸中的怒火都无法遏制,催促着她立即拔剑而起,血溅三尺。

      济安神情淡漠,语出却惊人,“未必唯一。”

      柳知微不自在地动了下嘴唇,冰冷强硬的神态便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一种不好说的表情,极其复杂。

      最后,她咬着牙,肯定地说:“血脉有疑,岂可承宗祧!”

      济安低下头,勉强勾起一个笑,笑里颇有些自嘲。

      毕竟那个孩子只是血脉存疑,她却是铁板钉钉的不是景南亲生子。

      否则革风的主力军队和高级将领都在不周山,实力尚存,缘何对她的求援那般冷淡。

      可柳知微说:那又如何?

      二十五年前,景公尚是一白身,不入公卿之眼,当蛮族赤诺部南下,朝廷无能,景公率兵北上,保境安民。战事胶着时,幸得一队义勇潜入敌营,冒死打开城门,夺下一城,如此景公方得用兵分割蛮族军队,建下奇功。

      那队义勇,去者四十又三,存者唯二,托孤一子。

      那一子就是你!

      是景公亲手从那个妇人怀中将你抱出的,你两位尊亲始终盯着你,直到断气,死不瞑目啊!

      你就算不是景公亲生的骨肉,骨子里也流淌着英雄的血,众目睽睽,革风怎敢薄待了你!

      况且,景公将你记入族谱,带在身侧,亲自养育教导,令属下文武呼你为少主人,不是亲母子,胜似亲母子。

      你要为一个不知何人血脉的外姓子跟你的母亲生分吗?

      你还要把名分让出去?

      愚蠢至极!

      柳知微行事离经叛道,但到底是经受正统礼仪教育长大的世家子,因此她的看法很简单,也很符合时人对家族、子嗣、传承的认知。

      只认族谱!不认杂七杂八的血缘!血缘,血缘还不是靠人一张嘴巴说?

      抱着一个男孩上门就喊这是景公亲生子。

      凭什么信?

      你说你绝对不骗人?

      那现在还有人信誓旦旦,坚定认为济安就是景公荒唐的产物,为掩人耳目才假借了义士之子的身份呢。

      嗣子?嗣子怎么了?大周那么多先帝或者生不出孩子,或者生了几个全夭折了,或者生了很多也养大了很多但你争我夺骨肉相残全死光了,从旁支抱个孩子来继承玉座简直都成了大周的光荣传统。

      你还在犹豫什么?

      济安说:“我被俘过。”

      柳知微想起些言论,皱了皱眉,但还是道:“无妨,清者自清,分辨明晰便可。”

      济安摇头,“涉死水而过,难道能不沾湿衣袍吗?”

      这的确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被俘过,以景公子嗣的身份。

      还被关押了一月有余。

      她说出了什么没有?她写下了什么没有?

      若真令景公受了辱,抱山书院怒发冲冠的学生就喊,她干脆死在明家的地牢里吧!

      归附不久,因此与济安感情不深的革风官吏就想,杨渡之可是曾命人作“圣母圣子”之言为这个少主人造势啊。

      “圣母”是有目共睹的明主,你既是“圣子”——自然,自然,我们也听过你少自聪颖,才屹超群,七岁观百家,九岁学剑术,十一击长鹰,十五能搏虎的传言——只在无灾无难时展露出聪颖可不行。

      不错,大变之日,你年岁尚小,战技不精。但景公可不是让你孤身一人待在明家的,分明有护卫,你为什么擅自行动,以至于被活捉?

      都说“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不走则逃,不逃则死”,大家不知道你战没战过,但都知道你被俘过,而且能说话能喘气分明是一大活人!那么一个小小的疑问就不免萦绕在大家的心间了:

      你要么未战,要么败了,结果都是在敌方的地牢里呆了一个月。

      ——可你竟然未死!

      当然,当然,洪福齐天平安脱逃的可能性是有的。

      可明家抓过那么多人,怎么就你跑出来了呢?

      济安盯着自己的右手,低声说:“我须得立下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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