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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祖母之死 她的长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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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微很不爱听旁人说她肖似其母,听到了就要摔杯盏砸碗,哪怕对方是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也不例外。
但她的确与她的母亲十分相似,比如天赋、志趣、性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好像她那贤淑、温吞、惯于忍让、被众人交口称赞的阿父没给她造成一丁点影响。
然而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呢?
无论是面对一道剑光就是一具尸体的战场还是由无数质疑反复举证构成的讯问,柳知微之所以能闯过去挣出条命来,所依靠的只有心口这一点可供咀嚼的温热。
不管身体在何处,每当思绪降临这座柳院,她都会想起绿蜻蜓、红风筝、白玉盘、糖果子。
祖母捉的绿蜻蜓,放在纱笼里养过了整整一个秋天;阿父买的红风筝,一只大大的锦鲤,放上天就变成了只小小的鲤鱼,像极了池水里她最爱的那只;装在白玉盘里的糖果子,乳母做的会更甜一点,阿父做的会更黏一点,在长辈默契的纵容之下,她常常把整盘糖果子端走,悄悄跟自己的小妹妹分享。
那里面没有她母亲的影子,半点都没有。
她跪在祖母塌前,把自己的脸放在老人的手心中,小声地,像儿时一般地呼唤。
“大母,大母,您不能抛下孙儿呀。”她说,“您要是跟阿父一样走了,就没人疼孙儿了。”
午时还清醒着偏袒大孙女的老祖宗不省人事了,贴身伺候的女使跪在地上垂泪,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哭主人。
这是不机灵的,机灵的已经在一边小声啜泣一边装作十分为难地提醒了。
他们说,大郎君,您莫伤心了呀,老主人平日是最爱施粥行善的,多少穷苦人为咱们老主人日夜祈祷呢。
就是只在这座宅子里,老主人也还有两个孝子呢,孝子听到母亲昏迷,肯定在急匆匆地往这边赶了!
那里面肯定有您的叔父,他待您的慈心小人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可还有您的母亲!咱们柳家真正的主人!也在往这边赶呢!
您两位的关系大家也看在眼里呢。
大郎君,您要不要认个错?
不认?那您……是不是先避一下呀?
只说第一句的奴仆是机灵的。
把话全说完的就机灵过头了!
柳知微把祖母的手慢慢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过头盯着这几个目光躲闪的奴仆,眼角若有若无的湿润淹出阴冷的怒火。
“你们很害怕啊,怕什么?”
被盯住的几人噤若寒蝉。
“怕我连累了你们,是吧?”
有人腿一软,就跪在地下了,涕泗横流地请求她饶恕自己的罪过。
就是在这个时候,柳夷进来了。
原先在各个房间忙碌着穿来穿来的奴仆立刻跪了一地。
在一切彻底安静前,最响亮的声音是膝盖砸到地上的闷响。
柳知微杵着不动,便成了最显眼的一位,当然,还有她面前哭也不敢哭出声的几个僮仆。
柳夷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绕过这场冲突,就像绕过一群与她不相干的人,然后先在母亲塌前磕个头,再责问女使伺候主人的疏忽以及医师的迟缓。
柳知微冷眼看着,心头的怒火越烧越炙——她的母亲对待她的母亲就像对待上官家中的夫人,仿佛礼节到了就可以了,仿佛走个过场就可以了,仿佛她早就对生她养她的母亲的存在感到厌烦,时刻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她嘴角的肌肉抽动着,抑制自己将拳头狠狠砸在那张永远冷漠疏远、薄情寡义的脸上的冲动。
柳夷还在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问责这问责那,就是不问责把老母亲迁到最僻远的角落的自己。当问责到管理小园恒温阵法运转的管事时,跪在床边的女使突然起了躁动!
她们带着哭腔喊,“老主人,老主人醒了呀!”
柳知微扑了过去,喊,“大母!”
守在床头的柳夷目光轻动了下,缓缓跪下,问,“阿母可安好?”
老人费力地睁开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重新回到柳知微身上。
老祖母经过这意外的一遭,身体愈发虚弱了,气若游丝道:“都下去。微儿,大郎,你们留下。”
奴仆们一般是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的,但当一个屋子里有三个主人时,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将小心询问的目光投向最尊崇的一位。
柳夷轻轻摆了摆手。
转瞬,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了,祖母、母亲、女儿。
柳知微和柳夷并排跪在塌前,都在等待床榻上的长辈说出点什么。至少在这一刻,她们对自己的祖母或母亲是真切关心的,她们也一定都愿意尽全力满足长辈提出的要求。
但她们彼此却像仇人一般,连眼神都不曾交换一个。
老人家先喊了声大郎,柳夷就稍稍低头,握住了母亲的手。
“你是在怨我呀。你花了那么多灵石建这个园子,这园子修得多好,我不来住,别人都要在背地里骂我。”老人含糊不清地说,“可你又是那样的忙,你天天都忙啊,你让你弟弟来给我日日请安,你却总不来。你总也不来。”
柳夷轻轻低头,说:“儿不孝。”
“你哪里不孝?你是我最有出息的孩子。”老人没有力气转过头去看她最爱的孩子了,但她又难过又骄傲,“我不能修道,活到七十,比你父亲活得还久,够本啦。山阳这么大,也再没有哪家两经生育的凡人活过了生初境的修士。”
最后一句落地,柳知微心头突然掠过一道寒意。
“微儿。”老人又喊她,沙哑地笑,“大母知道,你看不起你的母亲……你居然看不起你的母亲,你都不知道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就看不起她。”
柳夷想制止,但老人已经拼尽最后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知微,知微,你知道为什么独我柳家人丁稀落吗?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祖父死前口不能言吗?你知道为什么你妹妹那样的扶不上墙吗?”
老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不仅狠狠甩开了柳夷的手,甚至半撑起了身子,死死地盯住柳知微。
“‘胡能有定?报我不述!’,你如何能说这句话?你母亲最偏心的就是你,她是半点也不愿你经受她曾经受过的一切的!”
柳知微茫然地起身,茫然地被请到一旁,茫然地看着仆役们换下嫩黄淡绿的衣衫,洗去脸上的胭脂水粉,再在头上扎起一条粗糙的白布。
……白布?
她突然跳起来!
把旁边经过的小童吓了一跳!
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想扑到祖母塌前,再摇醒祖母,请她坐起来,好好地为自己解解惑。
她有太多疑问了。
大母,大母,您难道忘了是谁把您迁到这个僻远小院,终日不来看望您的吗?您难道不记得身边只有我、阿父、小妹陪伴您的日子了吗?那是多么漫长的时日啊,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一大半的人生都活在那段时日里,我是一点也不敢忘的!您难道忘了吗?
我是多么怨恨我的母亲,她抛下了我,抛下了夫婿,甚至抛下了她的母亲!
就为了雍都多出来的那么一点点机会!
我以为您是支持我的啊,在我高调出走效命景公之前,您不是已经在用漠视和斥责对待您的长子了吗?
“你要知道。”有冷淡的声音对她说,“你能活着进山阳,跟柳家没有半点关系。”
思绪还恍恍惚惚,长期的本能已经让她冷笑出声。
“幸甚,若是有关,恐某项上人头已不保矣。”
柳夷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深吸一口气,对从未谋面的景南景公产生了一万个疑问。
比如她怎么就那么宽容,居然能容下柳知微的臭脾气,还能让柳知微死心塌地跟着她做掉人头的买卖?难道是她家里也有一个永远是青少年一点就炸的熊孩子吗?
但她还是把柳知微揪进了自己的书房。
柳知微尝试过反抗,被打趴后就很愤恨地盯着她。她没管,跟拎小鸡崽子似地拎着柳知微走,刚咽气的母亲、仆役们的哭声、匆匆赶来告罪的二弟,都被她抛之脑后。
“你不孝!”
被扔在高椅上的柳知微咬着牙控诉,眼睛布满红血丝。
柳夷很坦然,“我不信事死如事生——死后大葬不如床前尽孝,这也是你们那边传过来的话。”
柳知微挤出声笑,笑被寒风一吹,冰渣子似地刺着人疼。
“我主宽仁厚德,视民如伤,不愿百姓为婚葬之事空耗钱财。却不似你这般弃亲不顾,不养不敬。”
柳夷揉了揉额角,十分疲惫,“我不与你谈这些。这间屋子只有你我二人,你如何放肆都无妨。但这座宅院养了六十七口人,你进家门、拿灵药,行踪去向都被人暗暗记在心里。你这是要给家里惹祸的。”
“那又如何?”柳知微软硬不吃,“难道我革风平不了么?”
柳夷再次深吸了口气,她的长子在外十多年,似乎把所有的聪明灵秀都磨光了,磨成了一块顽石,又臭又硬。
她决定下逐客令。
而柳知微却将两眼都盯住她,嘴角咧开个极嗜血的笑,胸膛起伏着,吐出带有腥味的气息,像是为即将的进食做准备。
她说:“母亲,小父生下的那个小儿真是健壮,才六个月,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柳夷脸色变了,她的整张脸、整个人、甚至声音都开始发紧。
“……那是你亲妹妹。”
“我不止一个亲妹妹,我还有堂弟,有叔父,叔父看起来还能接着生。”
柳知微这么说,倒不似全没心肝,只是有点“生那么多做什么,生或死又有多大区别”的纯粹的疑惑。
“我知道,我们的人在跟你们做生意,很公道,你就觉得革风还是那个革风。可我没那么幸运,我身边的人也没那么幸运,我们被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都是从梧郡的大火里走出来的。”
“你知道我们怎么走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