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霍彰伐梧 她当时怒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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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夷拧紧眉，但是没有打断。
柳知微就说了下去，从她最开始听说景南这个名字开始。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跟在母亲身后的少年。
众所周知，最初的梧郡没有名字，那是一块死地，由密林、湿热、瘴气、野兽构成，只有危险，没有生机。每当朝廷又有想杀而不好杀的犯人时，它就静静浮出水面，无声而善意地发出提醒，令当国者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直到它被景南选中。
深夜，灯火明亮的郡府里宾客满堂，在众目睽睽之下，铺满整面墙的大周舆图被划了一个小小的圆，这个圆被起了一个名。
即刻起，大批的军士、官吏、工匠将整理行装，准备奔赴新的故乡。
朝廷的使者站在一边很尴尬，因为他刚刚许诺了重赏，现在人家要了赏，却是朝廷给不了也不需给的东西。
于是为这份“不需给”，又有了更多的难堪。
周围端着酒爵满脸笑意的人都很精明，当然，不精明的也没资格站在这里，他们都看出了使者的为难，于是在回家后就急忙躲起来与家人窃窃私语，说景南兵锋正盛，压得官军黯然失色，到底滋生了狼子野心。
不然她为什么不接受天子使者带来的封赏呢？
一步登天，军功封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事，她竟瞧不起么？
她是个什么出身，竟然也敢瞧不起朝廷！不仅瞧不起朝廷，把他们也跟着瞧不起了！
可恨！可恨！这山匪出身的贼！她肯定是想自立！
柳知微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十足的轻蔑——柳夷完全理解这种轻蔑。
短短一月，被精简过的军队拔营起寨，向南进发，一路秋毫无犯，直到抵达梧郡——那个小小的圆。
在很长的时间里，梧郡是名副其实的修士之城，因为环境太过恶劣，没有凡人能在这里生存。
这就注定了人力是稀缺的。
但情况并没有僵持下去，军士先履行军队的职责，再干起了役夫的活计。
他们驱逐妖兽，划定边界，建立秩序。他们砍伐树木用以建造，修建码头用以运输，火烧生地用以耕种，设立工坊用以织布。
先是军队与军队的家眷建起一座简陋的小城，随后，被流放到这南蛮之地而又侥幸未死的罪臣与罪臣后代聚拢了过来，慢慢的，水车转起来了，道路通达了，曾经昼夜不停的工坊也可以抽出空做一两个逗小孩子的布老虎了。
年深岁久，可怖的威胁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惊叹于这片从未被涉足过的土地竟富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人们只看见帝国的南疆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平原上有二十七座城池、数不尽的乡邑、往来如织的商队、稻穗累累的农田，当然，还有生民。
人们赞美她的繁华。
柳知微就是在这一片赞美声中走进梧郡的，那时她意气风发，抱着“哼，偏就景南名声好得不得了，今日倒要试试她的轻重”的想法写好名刺，递上了议长府。
第一次见面，她满腹怀疑地进去，兴奋激动地出来。
她觉得景将军，景侯，景议长很够格，甚至远远超出了她最大胆的预期。
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锐气也立刻引来了景南的重视，梧郡的上升通道慷慨地向她打开，她看见了梧郡值得被赞叹的一切。
可一旦进入战争，这些东西都不在了。
汹汹而来的是十万大军，如泰山压顶。而革风最精锐也最庞大的军队却在西洲，在千里迢迢之外，留守梧郡的只有治安军。
治安军的战士都是勇猛的，作战时从不吝啬灵力，可灵力用出去了，又该怎么收回来？战场之上戾气狂暴，灵气受到影响，引入经脉时像刀割一样疼。
战士需要温和的灵气补充，急速的、大量的补充。
聚灵丹呢？聚灵阵呢？
军司马呢？！
军司马说，所有田地都被烧毁了，运输路断了，药材耗尽了，丹师、阵师是最早受到袭击的，都死光了。
她当时怒吼着说，渎职！你这是渎职！
“但她只看了我一眼，让我想告就尽管去告好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一个我没听说过名字的书吏接替了她的职位。再后来，我们等来了援军，将军们决定撤离，核查人员时，那个书吏也不见了。”
柳夷听到这儿，和缓了神色。
“梧郡之战，是朝廷失信，以有心算无心。你们困守孤城尚能斩敌过半，已足以令天下惊叹。”
柳知微摇摇头，“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诉苦？然后推断出我先前所言不过是恐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告诉你，在霍彰屠城纵火时，是我们保护的生民。”
“你想说你们有功？但景南忤逆朝廷，私通外族……”
“这不重要。”柳知微看着她，目光平静下掩着疯狂，“重要的是，我们接纳了难民，我们有很多人，我们吃光了粮，我们山穷水尽。”
——“但我竟然还活到了现在，带着尽量多的人活到了现在。你猜，我们是吃什么，活下来的？”
吃什么？
霍彰伐梧，选了一个极好的时节，秋收之时，什么东西不能吃呢？
沉甸甸的新米、脆甜的果子、肥嫩的猪羊，田前屋后，林间水中，各类物产应有尽有！
霍彰笑纳了能笑纳的全部，他一个人当然吃不了多少，但他还有士兵。士兵们很高兴，他们很久没有碰到这么轻松又愉快的任务了，他们当然会使劲地吃。但也吃用不完，怎么办呢？
剩下的都化成了大火里的灰烬。
柳夷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她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破城的恐惧。她英勇善战又审时度势的祖先为她的人生划出一块绝对安全的海域，涛涛波浪只会在宁静中生出，那是值得观赏的精美小巧的危险。
她只知道柳知微不可能靠聪明或是灵秀活下来。
她的长子必须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换来更加冰冷和残酷的东西，才有求活的希望。
她这么想，又想，她好像已经失去这个女儿了，她的女儿经历了真正惊险的搏斗，不可能再回到这块狭小的海域了。
那么，给出去一点东西，让女儿过得稍微舒适一些，又有什么呢？
于是她问，“你要什么？”
“还能要什么呢，母亲？”
柳知微咧开嘴一笑，牙齿森冷锋利，“我现在成亡命之徒了，手下还有一帮兄弟姊妹要养。发发好心，散点银子吧。”
风过叶簌簌，吹不动两张相似的脸。
她们所处的这间书房在竹林深处，藏在层层叠叠的竹影下面，布置得古朴雅正，有经籍、笔砚、瓷器、琴、萧，不是柳夷偏爱的风格。
是曾经的柳知微的喜好。
柳夷问，“你要多少？”
现在的柳知微说：“六百石粮食、五十两白银，可以换成布匹。不要庆元宝钱。”
狮子大开口。
“太多了。”
柳知微很乖巧地笑，“家里良田百亩，凑凑就足够了。”
柳夷略有些不满，“你也知道家里只有百亩农田……”
“这百亩得有八百亩了吧。”柳知微冷不丁说，“给官府报了多少？五百亩？四百亩？”
“……明知故问。”柳夷沉下脸。
“若真不知道，我便不敢问了。”柳知微扬起眉，有几分嚣张，也有几分任性，“阿母，祖父只有二子，我这一辈也只有四个姊妹弟兄，咱们家真正吃饭的又有几张嘴呢？何苦便宜了外人？从瞒下的里面扣一点给我就是了。”
对峙半晌，最终还是做阿母的妥协了。
“运到哪儿？”
柳知微笑嘻嘻说了个地方，柳夷深深看她一眼，知道她戒心不减，仍然提防着家里。
“别装了，你还是防着她的吧？没那么蠢吧？”
柳夷踢了下木床，木床立刻轻微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在警告暴力的主人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不会真散架吧？”她冲自己问了一句，发现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手艺，又去推床上的人，“小拯，小拯，起来换个地方睡。”
床上躺着的是个病人，高烧昏厥，烧得满面通红，昏昏沉沉，当然不会理她。
柳知微摸了摸病人的额头，又摸病人的手心，摸完就去搅搅快沸腾的汤药，然后等待片刻，把药汤倒进缺了个口的粗碗里。
怎么喂进去呢？
她捏了捏病人的双颊，发现牙关紧咬，她于是想敲敲病人的牙，敲下来几颗好灌药……哦，自家孩子，不能敲。她冥思苦想，最后决定卸病人的下巴。
她把手覆在病人的下半张脸上，食指与大拇指探进病人的嘴，找准位置后手腕一沉！正要用力！
游周行顶着风雪进来了！
柳知微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狠狠抓住手臂，然后整个人几乎被带得快飞起来，天昏地转间，鼻梁和额头被砸在墙上，眼前还在阵阵发黑，耳朵就要被怒吼震聋了。
“你干什么！”
“喂药。”她很冷静地说，“药熬好了，喂不进去，卸了下巴，喂得进去。”
几乎要把她肩膀活生生拗断的力渐渐减轻了，但游周行还是很不满。
“那也不能这么喂。”
太疼了，她靠着墙喘气，感觉自己额头在慢慢鼓起一个包，用手试探着轻轻碰一下，肿包连着脑袋疼。她暗骂一声武夫，不作声地看游周行走到床边。
看她先摸病人额头，再摸病人手心，看她愁眉苦脸，看她轻声细语地哄，“阿安？阿安？张张嘴，把药喝了好不好？”
济安软绵绵躺在床上，唇都烧得干裂了，任游周行喊了半天，没有半点反应。
游周行为难了，纠结一会儿，转过头，问，“柳司长，要不还是您来？”
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干过这种精细活，要是把阿安下巴弄得合不回去就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霍彰伐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