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知微 柳知微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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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样、那样、再这样说完后，少年手就抖了一下。
“当心！”父亲骂道，“拿稳些！”
少年怕极了，手脚都发软，又不敢摔了怀里的金疙瘩，只好哭丧着脸说：“阿父呀，我不敢呀。”
父亲眉头一拧正要破口大骂，儿子就把心头最要紧的担忧说出来了。
“阿父且细思，祖父仙逝前口不能言，于是亲手将药鼎交付与了姑母，这便是承祧继统的意思了。儿今番若自作主张，待姑母日后得知，岂不……”
父亲回头瞧他一眼，诡异地笑一下，指点自己这个蠢儿子。
“要不怎么说你只得了一半呢？你今日记住了，我大周以孝治天下，亲子之情，虽断犹续，虽恶犹存。别说你大姊姊离家不到二十载，哪怕是过一万年，你大姊姊与你姑母也是亲母子。”
“可大姊姊毕竟……”少年吞吞吐吐，为在背后说人坏话感到些许羞耻，“毕竟已经开了祠堂除了名，不算我柳家人了呀。”
“那她今日是如何进的家门？翻墙进来的么，挖地道进来的么？”
是光明正大进来的啊！
儿子一愣再一想，就被反问住了。
柳院一角，精致的小园开满了春日富贵花。
有身量尚小的童子灵活地爬上大树，然后用竹剪裁下一朵朵鲜花，再放进臂弯挂着的小篮子里。
更年长，也更得脸的侍婢则伴在主人身边，在更温暖的室内忙个不停，沏茶、摇扇、点香炉，捧着毯子、火炉与冰鉴。
毕竟人老了，时冷时热都有可能的。
但众星捧月的老祖母却冷哼一声，搂紧怀里已经三十多岁的大孙女，悄悄说：“乖，咱不理他们，咱们玩自己的。哼，夸什么夸，丑死了，哪比得过小时候的你一半！”
老太太以为自己声音很小，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下跪着的和坐着的都尴尬起来，摇孩子的也不摇了，逗孩子的也不逗了，夸孩子机灵聪明的也不夸了。
一室沉默。
只有无忧无虑在襁褓里专心吐泡泡的小婴儿和窝在祖母怀里的大孙女不尴尬。
柳知微没皮没脸没骨头，躺许久了才稍稍坐直一下，目光还没转过来，抱着婴儿的女使已快速而安静地走近屈膝。她便赏脸似地瞟一眼小侄儿，看清楚了，就遗憾地啧两声，理直气壮地承认下来。
“没错，我小时候最可爱了。我可是大母亲自养出来的，其他人难道也与孙儿一般的有福气，有这般慈爱的大母吗？”
大母被哄得笑呵呵的。有人却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挑下眉，又问，“二妹、二妹婿，你们说是不是啊？”
战战兢兢屁股只坐椅子前一半的两人绷不住了，被点名的妹妹暗骂柳知微不当人子，却没有胆量担上“不孝不恭”的骂名，阴沉着脸不说话。
新进门的妹婿却觉得自己妻君为家里办事也算得力，凭什么今天大老远跑过来给老祖宗请安还要受这样的羞辱，就抬起头，向老祖宗投去期待的目光。
——大母，她骂的可是您老的重孙！亲的！头一个！您就不主持下公道的吗！
老祖宗当然会主持公道。她太老了，身上披的薄毯又温暖，难免起了倦意，声音就颤颤巍巍的。
“老二、老二夫婿，我的微儿问你们话，你们为什么不回啊？”
刷一下，两人脸同时绿了。
柳知微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往后轻轻一倒，笑出声来了。
等伺候老祖母安歇下——自然，久游归家的大孙女跟其他孙子重孙是不一样的，给祖母掖被角时就她被单单抓住袖子叮嘱，等晚膳的时辰一定要再过来陪祖母叙叙话——几个儿孙便恭恭敬敬地磕个头，依次退出小园。
刚踏出园门，刺骨的寒风便吹乱了柳知微的发带。
她站定，负手在后，喊住身后想偷偷溜走的妹妹，“老二。”
已经偷跑几步的老二青着脸、白着脸、红着脸……反正就是极其极其不情愿地站住了。
见大姑子跟妻君有话说，老二夫婿很知礼地做了个揖，静悄悄地带着仆役退出三十步远。
“瞧瞧你……”柳知微斜跨一步，一下子跟老二站得极近，脸对脸，轻声道，“真是无用。”
老二霍然抬起脸，眼里冒着愤怒的火焰。
可柳知微手一动，她就忍不住害怕地往后躲。
柳知微顿一下，抬起手……替她掸去肩膀上的灰尘。
“怎么，我说错了？阿姊也是替你着想。虽说我们不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但听到咱们的好母亲宁愿选侄子都不选你，阿姊远在千里之外，也为你十分的伤心啊。”
“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柳知微替妹妹拂了灰尘，那手就搭在妹妹肩膀上不下来了，揉来揉去，在肩头细细地磨，“给你娶个那么健壮又泼辣的男子，在大母面前都敢放肆……
妹妹突然大声道：“不许你说卿卿不好！”
这一叫就把那边的“卿卿”惊动了，他刚想过来，就被几个方才还对他笑容可掬的健仆合力“请”了下去。
柳知微牢牢地扣住妹妹肩膀，“嘘，别回头……跟阿姊说说，你们在榻上是如何行事的？才一年，居然就生下孩子了。你跟小时候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瘦弱，花烛夜是不是很累？你那夫婿看着既不柔顺，也不貌美，啊，好像还比你大几岁，这么老都没嫁出去，啧，是他带着你完成敦伦的吗？真是放荡。”
手下的人因羞辱而微微发抖。但柳知微知道，自己这个二妹妹早就在各种无视、责骂中丧尽了胆气，比剪了指甲的狸奴还要无害。
于是她对满眼恐惧又憎恶的妹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偷偷告诉你，阿姊现如今多了门手艺，会算命了。小妹妹，管好你那个‘卿卿’，千万别，戴上绿帽子了。”
“阿姊明日又要走了，你到时候找谁去哭呢。”
柳知微放开了妹妹，看她着急忙慌地跑开，再焦急地抓住个仆役追问自己的卿卿在哪。
柳知微便叹声气，一点儿都不觉得愧疚——自己是多么善良的一个姊姊啊，都叫她别回头了，这一回头岂不就又发现自己孱弱无能的现实了么？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跟小时候一样，一个愿意帮她的都没笼络到。
背后传来动静，是一个脸生的男仆急匆匆出来为她送大氅，她便对男仆笑一下，亲手递出个玉环，再温柔地赞美几句男仆纤细的腰身与这玉环究竟是多么相得益彰。
于是离开小园时，除了银白的大氅外，她鬓间又多了枝春日的鲜花。当然，还有年轻美人两颊的红晕也被她放在心里带走了，嫩生生、羞怯怯的，简直令人不饮自醉。
天气越发的阴了，一旦离开温暖如春的小园，冬风便穿梭在这座华美府邸的每一个角落，连枝头白梅都染上层灰蒙蒙的颜色，瞧着没那么鲜亮，柳知微却眼前一亮。
又来了个美人！
美人冲她行了个平辈礼，恭谨道：“弟介见过大姊姊。”
“原来是三郎。”柳知微笑吟吟地还礼，“忆昔离家之时，叔父仍寄情于山水之间，不思结缡，大父是打都打不回来呀。现如今三郎竟都这般大了，令我有光阴易逝之叹。”
都是柳家人，代代筛选下容貌都不差，柳知微长得却格外好些。浓黑的眉毛、多情的眼睛，还有始终能吐出令人心神舒畅的字词的嘴，让她身上总萦绕着几分旁人没有的光彩气度。
不止气度，还有她当初随手留下的符箓、丹药、诗文、策论——最重要的是那么一位严师对她念念不忘的遗憾和赞美——都足够让这个小堂弟在第一次见面就对她生出崇敬之情。
小堂弟便向她走了一步，轻声说：“大姊姊是独一份的风流人物，气概力压同辈一代，何必作此‘司马牛之叹’呢？”
他说完，就紧盯住面前人的眼睛看。
他很快就失望了，柳知微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了然。她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看着他，微笑道：“三郎看的闲书似乎不少。”
闲书？那可是禁书！
小堂弟走得更近了些，声音也更轻了些，“大姊姊离家许久，姑母有心腹之言，难以出口。”
柳知微在心里笑这孩子撒不好慌，他竟也不想想，一家之主有难言之隐，你一个晚辈又是怎么得知？
但她先皱起眉，皱得小堂弟心里惴惴不安，而后又叹气，唉，唉，好似自己也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好几个，几百个难言之隐。
“唉！”
小堂弟不死心，又引了几句禁书中的诗，“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睍睆黄鸟，载好其音。”
柳知微不可能觍着脸承认“母亲啊您完美又有圣德，孩子我啊不孝又不肖”的，她嫌恶心。若不是要来拿连枝草，她甚至连柳家的门都不想踏。
她看着远处缓缓飘离枝头的梅花，低吟道：“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小堂弟就青了脸，气愤地盯着她，仿佛在说你怎么敢这么不孝呢！
但在最后，小堂弟还是把一株又粗又大、又光又亮，看着功效就胜过普通连枝草十倍的……连枝草给了她。
虽然这玩意儿已经大到有点惊悚的地步了。
柳知微掐下一点点草尖放在鼻端嗅了嗅，还在想最好用什么法子处理它才能在最大程度激发药效。
小堂弟已经凑到她耳边用飞快的语速说完一句话然后跑了。
“此祥瑞乃天予少君！”
柳知微把“祥瑞”收好，不是很震惊地揉揉自己的脸——得，她是真能确定柳家又出反贼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知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