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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连枝 “阿父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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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安默不作声,三两下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再揉成厚厚的一团推到游周行怀里。
游周行抱住衣衫,却不穿。
月明星稀,脚下火堆劈里啪啦,她在看她。
“今年天气冷得不正常。”济安看着脚下,轻轻把游周行扔在地上的棉衣踢进火堆,火焰就像蛇一样小口小口咬着衣物,再借助这点养料迸发出更大的热量,“你不能受寒。”
游周行看她两眼,把冬衣抖开,给自己裹上了。
她突然开口,“我对景公从未有过不敬之心。”
济安看向她,有些惊讶。
游周行硬邦邦地说:“我只是,只是昏了头罢了。”
济安就不说话了。自从第二间屋子里再没有一声婴啼传出后,她就一直很沉默。
游周行很能理解这份沉默,她孤身行走江湖时见过那么多轮月亮,难道就没有一个对着手中鲜血难以成眠的夜晚吗?人之骨肉,父精母血,谁又生下来冷心冷肺呢?
她很理解,她甚至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什么,比如把别人安慰过她的话原封不动说给济安听。
但那没用。
济安不是会为言语所动的人,她愧疚,就会一直愧疚。
安慰与劝勉只会逼迫她把软弱的情绪藏进心底,像仓鼠藏橡果一样,藏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但她们是朋友啊,如果在她面前都要小心谨慎,那济安还能在谁面前露出不那么果决、强大、英勇的一面呢?
游周行想,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济安大可任性一点,想不说话就不说话,想不杀人就不杀人,想把脑袋蒙起来不管那些隐患就可以把脑袋蒙起来。
……但马上就不止她们两个人了。
济安不能再是这副低落的样子了。
她还想接着说点什么,济安就很低落地开口了。
“我们一起剿了那么多贼匪,水里的、山里的,我也没这样过。”
那怎么今天就这样了呢?
游周行该问一下,但她心里其实知道答案,就不想问。
济安却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阿行,你知道第一间屋子里有九个人吧?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我出来后他们都断气了,但我亲手杀的只有八个人。”
这长篇大论的架势……
游周行不是很想在这里耽搁下去,毕竟夜长梦多。
但济安蹲在火堆旁缩成一团,只短短地伸出两只手烤火,身上穿得又单薄,看着就可怜巴巴的。
算了,谁让是济安呢?
所以她就跟着坐了下来,火光明明暗暗,照在她脸上一会儿烫,一会儿冷。
“有个男人是自己撞死的。”济安说,“他的情况很不好,睡在离门第二远的位置……”
她就这么说下去了。山匪是按照俘虏身体状况安排的位置呀,他们心里的念头有多龌蹉无耻,他们的举动有多肮脏残暴,他们有多不拿人当人,简直都不用明说!但竟然还有人烈性到逼山匪拿麻绳将他死死捆住!
捆住是为什么?
是为了防他寻死啊!否则作甚白白浪费一根麻绳,麻绳难道是没用的东西么?
那为什么要防他寻死呢?这么不洁净的环境,这里的山匪又喜欢刺穿俘虏的眼睛耳朵,在感染中死去的人有多少?她没问,但想都想得到!
为什么到这个男人,山匪突然就不把刀抽出来再捅进去了?
也是突然心慈手软了么?
透过乱糟糟的长发,济安瞄见了这个男人的脸,一瞬间什么就明白了。
——但凡是个分得清美丑的,都不忍心让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死去。
山匪是这样想的,济安不这样想。
某种程度上,她比贼寇更加残忍。那最后一个死在她匕首下的男人最清楚,这样一位会在临死之人床前诵经的善人,手中抵着别人喉咙的匕首从头到尾都没颤抖过啊。
她还是决定要杀。
但她先为这个病弱的美人割开了绳索。
她完全出于好心,打算在送他上路前让这个人舒服一点。
美人不要她送,自己上了路。
手脚刚能移动,他就一点点拖着身子蹭到床榻外沿。济安没有阻止,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
她马上就知道了。
那纤细的、素白的脖颈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折断,咔的轻响,脖颈的主人便断了气。他的颈椎好似凭空少了一截骨头,支撑不住,一张美人面就软趴趴垂下床,被一点皮粘在半空中,怨毒地盯住她。
济安说到这儿,就不接着往下说了。
她停了许久,才对游周行说:“……在他心里,我成山匪了。”
“强盗!强盗!”
咆哮撞碎了竹室的宁静。
“荒唐!”一个中年士人怒发冲冠,“她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居然想登门?简直是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他的怒火令室外潭水中的鱼儿张皇地吐出泡泡,却不能对主座之人撼动一丝一毫。
坐在屋内唯一一张竹席上的人神情平静,直到校对完手里的账册,才搁下笔,说:“嗯,很有道理。那你便去阿母那里吧,劝告阿母莫令她上门,最好直接将她赶出山阳。”
士人愤怒的神情变得不那么自然了,过一会儿,他呐呐道:“长姐,我如何能,如何能令阿母回心转意呀?”
长姐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一言不发,把弟弟看得既心虚又慌乱。
半晌,弟弟一跺脚,跟割肉似地说,“长姐,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来,她要连枝草,给她便是了。但,但莫令她大张旗鼓上门呀。唉,唉,阿母真是老糊涂……”
“闭嘴!”
一声暴喝,他就自觉地低下头。
长姐呵斥他,“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怎么,瞧见有珠玉在前,你也要效仿做个无尊无君的孽子吗?”
弟弟白了脸,又是难堪又是羞愧。
但他依然坚持着把自己心里的算盘说了出来,“长姐,弟是想着,打断骨头连着筋,毕竟是一家人呀。”
长姐冷冷地笑了一声。
于是他不得不硬起头皮,把态度表明得更清楚些。
“今时不同往日了。前番王师荡平梧郡,声势天下皆知,咱们便觉得已尘埃落定,到静心整治家业的时候了。可看看这几年,霍侯战死,先帝驾崩,宗室即位,太傅出山,世道又……”
“又乱起来了?”长姐问,“还不如从前被景南辖制的日子舒服?”
弟弟本就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害怕,小声提醒道:“……该唤景公的呀。”
长姐眼中原本恨铁不成钢的嗟叹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厉,“孽畜!闭嘴!那是哪家野庙淫祠封的公爵?我家世受国恩,只认朝廷的册封诏书!你若视景南为主,你便自去宗祠除了名,寻你逆主去!”
除名?
这怎么行呢?要他在自家无人的竹室里讲讲国事是可以的,但要他离了山阳去吃苦受罪可是万万不行的。
弟弟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叫道:“长姐!长姐!慈母在堂尚需奉养,弟是绝不愿离家的呀!”
想到老母,长姐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下去了,冷哼一声,“那就安分点,别瞎折腾,把你那点小心思都用在侍奉母亲身上。”
弟弟喏喏地答应了,又抬起头,“那,长姐可曾听说那边的叶将军破境了?”
他观察着长姐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在万军之中阵斩霍侯的叶将军。这眼看着又增了三百年寿命,叶将军可才刚满百岁呢。”
这样的悍将,这样年轻的悍将,这样年轻又有天赋的悍将。她能活多久,她能威胁大周多久?
要是按我大周使用皇帝的平均时长计算,这片可怖的阴云能笼罩五个皇帝!五个!
长姐呀,想想吧。
长姐想把手边的砚台砸到他的脑门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都看过去,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廊下,额头出了层薄汗,对他们规规矩矩地行礼,“姑母,父亲。”
柳夷看重这个侄子胜过看重他的父亲,因此对他的态度很宽容,便点一点头。
但他父亲看见了就皱起眉头,训斥道:“汝乃大家子,行止当依尺度,为何这般忙乱?”
少年不敢拭汗,连忙俯下身表示自己知错了,然后恭恭敬敬地说:“孩儿是来禀告姑母父亲,大姊姊已进了家门,祖母担忧近年家中布置大改,派了身边的女侍前去引路。”
哎呀!
这个作了父亲却还从未得到过什么权力的士人懊恼地拍下自己的大腿,他看向长姐,“如之奈何呀?”
长姐沉默地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含义大致是还装还装还装别装了看着心烦。
堂下的人便领会,镇静地施一个礼,带着自己儿子下去了。
已入冬二月了,寒梅处处开。
长着柳家人标志的美人尖的少年无心欣赏枝头白梅,走在曲折婉美的小路上,他落后自己的父亲一步,轻声问出疑问。
“阿父是想大姊姊回家呢,还是不想大姊姊回家呢?”
他父亲睨他一眼,反抛出一个问题,“你与你大姊同在李师门下读书,虽未蒙面,但也应当读过你大姊当年的手稿。若比才度能,你可否找出一处胜过你大姊?”
少年微微低下头,面色有些窘迫,“儿比之大姊姊,恰如阿父比之姑母。”
“好小子!”他父亲不怒反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现已有一半了。你需明白,你姑母看中你是你的福气,但未必是我柳家的福气啊。”
点到为止,少年却听懂了。
他到底年轻气盛,有几分傲气在,便说:“若大姊姊当家理事,儿自会退避三舍。”
父亲用“你竟也不知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的眼神看他一眼,骂道:“无知竖子,你大姊何须你退让?”
少年挨了骂就低下头,有点焉焉的。
父亲看他两眼,敏捷地从袖子里掏出样东西,再塞到儿子手中。
慈父对他招招手,轻声道:“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