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捕杀 她求我的样 ...
-
她还能算是个好人吗?
济安这么想,在她用匕首割开第七个人喉咙的时候。
她从最恶臭的房间深处往外走,慢慢走到门口,落了一地的血。
只差这个年轻男人了。
他伤势最轻,大脑也最清醒。当济安站到他面前时,他跟害了伤寒似地哆嗦起来。
只过片刻,他不再哆嗦了,只轻轻地颤抖。
他臀下的稻草的湿迹变得更重了。
这里面的所有人都赤身裸体,山匪很有经验,不给他们衣服穿,他们就不敢跑,也跑不远。
济安踏进门就先别开了眼,见到妇人还好,她们听见她的声音,大多不会气烈到要去撞死,见到男人就只能管好自己的眼睛。
因此哪怕她照旧花费了点时间为这个年轻男人清理脓血,也依旧不知道他身下的稻草到底是被什么打湿的。
如果只是便溺就好了……
但在腥臭之外,她还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一般的血腥气会令她反感,但这种不一样。
“你能怀孕了吗?”济安注视着这个人的脸,看着那张因受伤、病痛、寒冷、少食、少水而黄蜡暗沉的脸,她轻声说,“你的身体做好生下一个孩子的准备了,对吗?”
他啊啊地叫,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
济安轻轻地把匕首放在男人喉间,垂下眼,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行走在白山上的子民啊,神将告谕你,你见到受苦受难的人,就要像见到你亲的兄弟姊妹。他们若渴,你就放自己的血与他们喝,他们若饿,你就割自己的肉与他们吃。他们若因苦难而疼痛,你也将那么疼痛,就如你们同蒙受了一般的苦难。”
男人嘴里还在呜呜地叫,股下又涌出血,将稻草打得更湿。
“——都是屁话。”济安从胸腔里发出声短促的笑,看一看男人,又笑不出来了,“你只是没了舌头和眼睛,你还有救。若我真把你当作亲兄弟,我怎么都要叫你活下来。我也绝不会叫你生下孽种。”
……但他们毕竟素昧平生。
她的朋友伴着她从秋收走到腊月,日月轮转,脚步走过大半个中洲,吃了多少本可以不吃的苦。她怎么能突发善心救下一个不相干的人?
哪怕救下了,也带不走,只能把人放在项城。
他受的伤这样轻,神智也还清醒,若是有好心的医师给他治好了伤,又要他说说是为何受了这样歹毒的伤,他能不说么?便是他不说,差吏卒打上几棍,难道他还不说么?
看看他那瑟缩胆怯的样子!
她凭什么断定这个人一定是勇敢的、善良的、坚韧的、知恩图报的、永远不会吐出一个字的?
况且好心的医师哪里就那么多。他是个又瞎又聋又哑的病人,哭也哭不出来,叫也叫不出来,身子还被调好了,立马就能生孩子,项城难道就没有想留下一个种的乞丐吗?
济安这么想着,心里就更坚定了几分。
但这个男人忍住了脖子上的刺痛,慢慢转着头,最后用被刺瞎了的眼睛看向她,含糊地,十分努力地,像包满了口水似地说,“别,杀,我。求,求……”
她便停了一下,随后用手温柔地覆住他的双眼。
……
他的喉咙跟他的股下一起喷出鲜血。
济安不想再去看第二间屋子里有什么人了,她心里像是有一团火,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质问着她为何这般无能。
不错,不错,她的确无能。
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妥善安置他们,她也不能让他们免于疾痛恶人的侵扰,所以她只能亲手送他们去死。
死亡的对面究竟是白山上的神还是北地的萨满,抑或至高无上的东岳大帝?
传说东岳大帝是太祖高皇帝的神身,那祂会给祂的子民造出一个安详富饶的天国吗?
如果有,那她为什么不一剑抹了自己脖子去追随东岳大帝呢?她为什么只有送别人去死的胆量呢!
转过头看看!
那间屋子或许跟这间的用途一模一样,那她是要再杀几个人吗,还是等烈性的羞愤到自己撞死?或许也不一样,说不定那里面是山匪正经的房中人呢,恩恩爱爱的那种。
但完全清白无辜的都死了,他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凭什么不死呢?
除恶当务尽,这般想着,济安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匕首,然后推开房门。
黄昏的光照在残雪上,游周行走过来了。
一走过来就是张臭脸,脸上星星点点洒着血。
济安就条件反射地摸摸自己的脸。
一摊手,干干净净。
游周行拿剑鞘撇开她,径直推开她身后的门,走进去一一看清楚了,再出来就不客气地批评道,“前头几十号拎得动刀的贼寇我都杀完了,你才处理好这么点人?你摆宴吃酒呢?”
济安低声说:“……不一样,这间屋子里的人,本不该死的。”
游周行皱眉,觉得听见了废话,但毕竟是济安,她就费了点心敷衍道:“世上没人不死。”
说完后她才觉得这句话太生硬了,想缓和一下,便笑着说:“方才我在前面的时候,有个山匪求我留她夫婿一条命,说她夫婿已怀了有四个月了。”
刚死去的九个人里面没有一个肚皮显怀。
济安把目光投向了那扇还未打开的门。
游周行跟着看过去,啧啧笑出来,“她求我的样子瞧着真是可怜……我就更不能放过那个孽种了。”
她笑两声,发现济安没笑,嘴角顿时不自然地扯平了。
她心里既烦闷又焦躁,却还是很理解地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处理。”
济安摇摇头,走过去打开了那扇门。游周行跟在她身后,眼睛亮了起来。
她们都以为是去除恶务尽的,甚至其中有个人为好友终于冷硬下了心肠而感到高兴。
她们都以为推开门看见的会是明亮的屋子、干净的男女,一群勤劳的、贤惠的、在对比之下令人无比愤怒的男女。
他们懦弱!无耻!就这么妥协了!与山匪生了情愫,为山匪生儿育女!眼睁睁看着隔壁的同胞受苦!
但砸开门,门里只有更浓的血腥气和一群嗷嗷哭的婴儿,血腥气主要来源于地上的一团模糊的肉。
一个能被用来宣泄愤怒的成人都没有。
两人都有一瞬间不知所措。
济安放下匕首,抱起一个婴儿,摸摸肚子,“至少两天没喝奶了。”
游周行不言语,就盯着哇哇大哭的婴儿看,看来看去也没看出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到底跟被她杀的哪个人像。
不像也不行啊,她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就在脑中比划婴儿的脖子与自己手掌的大小,比划着比划着,已经落在地上的匕首就静悄悄地被她重新握在手里了。
济安抿紧嘴,“我……”
游周行把匕首插进绑在小腿上的皮革胫衣,然后生疏地把婴儿从济安手里抱过来,甚至逗弄地捏了捏婴儿的小鼻子。
“我来吧。”她很温柔地重复一遍自己的话,“阿安,出去等我。”
济安出去了。
一切完毕后,在这片荒寒的山,两人生了火,吃了饭,翻箱倒柜找出冬衣替换掉原来沾染血迹的脏衣,等待正式进入夜晚。
月光洒在山石上,济安牵住游周行的手,闭上了眼。
没动静。
没动静?
……济安震惊地望过去,游周行就有点羞赧。
“可能是吃多了。”她这么解释,脸红红的,“超过影行的极限了。”
……影行,游周行的独有天赋,强悍到令一众中枢主官为她大打出手。原因很简单,这家伙发动影行时,不止可以悄悄潜入别人家摸来主人的帷帐、枕头、簪子,然后第二天归还回去,把主人吓个心神俱裂,还可以带着活物融入阴影行走。
人也是活物。
到目前为止,游周行每突破一个小境界,携带活物的重量就多一点。二十多年了,现在可还没看见上限呢。
军中对她的期许很明确,培养力度也很明确。
砸!咱有钱!使劲地给我砸!砸出一个晖阳境来!
济安都没这待遇,游周行有。
废话!这是人吗?这假以时日就是一支军队啊!
一柄直插敌人心口的利剑!
利剑走不动了,要重新坐下来,揉揉胃,消消食。
济安就建议,“消食难道不该站起来走走吗?”
游周行却对她眨一下眼,下巴微抬起来,对着远处轻轻点了点。
济安顺着看过去,那个方向的草丛突然就矮了一截。
人!
这个鬼地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鬼”地方了,还能有什么人呢?除了第二间屋子里那些不管怀了孕没怀孕但都四肢健全眼明耳聪跑了出去的人,还能有什么人呢?
杀,还是不杀?
杀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济安啊济安,你手里沾了那么多无辜人的鲜血,不就是为了消除隐患平平安安地回去吗?现在漏网之鱼出来了,还是“有辜”的漏网之鱼,怎么,方才拎得动长剑挥得动匕首的手突然就软了?
你现在手软有用吗!
她刚把手伸向长剑——之前丢到杀匪首的地方,游周行又给她捡回来了——一蓬草就冲她砸了过来!
她挥剑拨开了草去,草屑扑了她一脸。这是个有力气的,她想,平日估计也吃饱了饭。
那个在暗中不知窥伺了多久的人知道藏不下去了,砸了草转身就跑,四肢着地,跑得还挺快,不比猴子差。
夜色浓重,本该是追不上的。
但她有游周行。黑暗是游周行的主场,没有猎物能逃脱她的捕杀。
游周行坐着不动,就睁着眼看她,看她在一瞬间握紧剑柄,又缓缓松开。
这是在等她的回答。
济安捡起自己换下的衣服,用布料擦拭剑身,把它擦得雪亮,好似一柄天生不沾血的象剑。
“咱们,走吧。”
游周行吐出口浊气,看了两眼深蓝与墨黑交织的天空,站起来把厚重的棉衣脱掉,再牵住济安的手。
她看见济安的眼神,无奈微笑,“以为我在骗你?我是真吃饱了,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