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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幸的人 济安不知道 ...

  •   这是一个从各方面看都中不溜秋的匪寨,人数中等,实力中等,财力也中等。

      济安先吸收了两块灵石的灵力,然后再把库房里所有上了锁的东西全撬开,连发霉发黑发臭的都没放过。

      全翻一遍,就叹气。

      “阿行,这个寨子好穷,除了灵石,最开始打开的那只箱子就是最值钱的了。”她拿剑尖拨着面前的破烂,“碎银、庆元宝钱、草鞋……哦,只打了一半的草鞋。”

      游周行站得比较远,她拿的是匕首,长度短,凑过去拨弄闻到味儿怎么办。

      她说:“这铜钱太轻,不值钱,不要。碎银拿上,一会儿买衣裳。”

      济安问:“够吗?”

      “不够就把你留那儿做工抵债。”

      济安就叫,“啊。”

      骨碌碌滚到墙角的头颅大睁着眼,看着这两个外人对他的宝贝挑挑拣拣,简直是死不瞑目。

      济安一边收拾碎银,一边犹豫着看向散发灿灿光辉的金银箱,还是不死心,“就不能拿点长得齐整点的吗?碎银子好丑,收拾起来还麻烦……我们可以走远了再用。”

      “再看……”游周行停顿一下,济安的目光就变得期待起来。

      她看看那目光,冷酷地挑起个笑,“再看我就把它们全劈了。”

      济安很不高兴,所以她把碎银子全塞进游周行的袖口,然后抢走她的匕首,独自跑去这座寨子的后院——姑且叫后院——看了一遍。

      面前是两间木头搭的房,很粗糙,但是很稳固,每间的大小比两口人生活所需要的空间更宽敞些。

      这里的待遇这么好吗?她想,并为自己没有折磨俘虏的爱好而感到些许安慰。

      她压着嗓子咳了两声,把声线改变成更粗粝的样子,然后拿黑布严严实实蒙住了面。

      她以为会和之前一样,看见一群被铁链或者绳索绑住的憔悴哭泣的人,他们都很不幸,经受了悲惨的遭遇,但她还是由衷希望他们仍保有理智。她会为他们解开束缚,并跟他们交谈,然后根据每个人的反应不同,选择好好讲道理或者直接打晕搬下山。

      但是没有。

      她推开第一扇门,首先看见的是大通铺——这屋子也只有一个大通铺——上面有九个人。

      九个,被刺穿眼睛和耳朵,因此无法看见她,也不能与她交流的人。

      离门最近的人被惊动了,他本来躺在床上,什么都没穿,双腿大张,身下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了个透湿的稻草。但他感受到风了,就努力把头偏过去,等微风慢慢吹过他的额头,他就咧开嘴,啊啊地叫起来。

      他不能说话了。

      原来他们被伤害的不止眼睛,也不止耳朵。

      济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为他清理耳朵流出来的带虫卵的脓血。

      他吃了痛,就瑟缩着往后躲,躲也不敢真躲,更像颤抖,颤抖出一点点距离,被女人抓住只手腕就能拉回来。

      耳朵弄干净了,济安用手感受他身上滚烫的高温,然后去看他变形的、迟钝的瞳孔。

      半响,她用伪装后的声音说:“你的眼睛还没有坏死,但我治不好你的眼睛……也治不好你的耳朵。”

      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只蜷着身子,轻轻地叫,啊,啊。像只小羔羊,根本没有反抗的气力,只能等着别人打开它的身子,剖它的胸膛,吃它的血肉。

      他被打怕了。

      济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站起来一个床一个床地查看,每一个她都束手无策。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医理。”她站定在最后一张床前,轻声说,“不然今天来到你们面前的人可能不会这么无能,那个人也许会胸有成竹,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办法治好你们……或许这只需要一些很常见的草药呢。”

      在这间屋子里,床榻的位置是按照身体状态排的,由轻到重。离门口越近,情况越好。

      是的,一个高热、流脓、散发恶臭的病患是这里最健康的人。

      那群土匪是怎么判断的?莫非他们里面还有医者?

      也或许是很简单地觉得他还有力气挪动、躲避、承受欢爱、做出本能反应。

      那这个被排在最里面、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呢?

      她确实离死亡不远了。

      济安判断不出她的年龄,只知道这是个凡人,非常坚韧的凡人。

      她竟然还没死!

      她身上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就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块死肉。幸好现在是冬天,气候又干燥,没有那么多的蚊虫。

      但济安还是发现并驱赶走了几只。

      她的耳朵里面长出了血痂,很硬,有虫费力地从血痂的缝隙里钻出。济安想为她清理,又想起了最开始那个男人痛苦的样子,济安就收了手。

      而她的眼部已经完全溃烂了,黄绿色的脓液紧紧粘连了她的眼睫,但还是能看出她的眼睛是塌陷的。济安不知道眼皮之下的眼窝是完全空洞,还是长满了腐肉和蛆虫。

      济安从上到下地观察着她的身体,头、上身、下肢,她想找出一处可以被简单处理,并给这个不幸的人带来安慰的伤口。

      没有找到。

      济安半跪在她面前,指尖凝起一小团火。感谢那两块灵石,不然她只能现在去找灶房,并借来柴火。

      她不是个相信死后有灵的人——这个说法早就被她师父证伪了——但也觉得这般太过于侮辱尸体。

      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一辈子干干净净,走的时候怎么能用仇人的火送行。

      这个凡人还有呼吸,济安就对她说:“幸会……”

      不,济安改口,“久仰,在下……”

      蠢透了,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能说“久仰”。济安清清嗓子,说:“家师……”

      也不对,凡人不论师徒这一套,说不定要觉得她在诓骗她。

      济安犹豫了再犹豫,直到凡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深又快,紧接着停了。

      ……

      不用再犹豫了,济安动了动嘴,心里觉得这就是天意吧,算了。

      她熄灭了指尖的灵火,打算站起来,凡人的胸膛又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她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怕来不及,急忙张开口,“我阿母曾告诉我,告诉我……”

      ——“神依于体,离体则散。”她的声音跟记忆中的声音重合起来,“人死后是见不到牛头马面,也见不到黑白无常的,不会有东岳大帝来审判你一生的功过,也不会有六道轮回。”

      “人这一辈子过完了,就是过完了。不管好坏,都过完了。”

      济安之前的所有情感都流离于他人之身,现在是真伤心起来了。

      她像从前在师父身边的时候一样,不怎么规矩地跪坐着,对这个不幸的人说:“如果我不知道这些就好了,我在北方呆了很久,我学了一点他们萨满的东西。北洲很多人信萨满,就像你们中洲人信佛一样……别怪我,我不会念往生经。”

      “如果可以,我会找来铜镜和弓箭放在你的床头,让邪祟不敢侵扰。”

      “我会为你唱送魂歌,并告诉你如何到达祖先的营地。这里是项城,你应是本地人,你的祖先会在土壤最肥沃、麦穗最饱满、流水最充沛的田地等你。”

      “我还会把你的尸身放在林中的木架上,萨满说,这样你的灵魂就可以跟着飞鸟升天。”

      凡人的呼吸又停了,这次济安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重新活过来。

      “但我知道那是虚妄的。”她重新燃起灵火,“萨满从来没有保佑过还活着的人。”

      师父跟她说过,佛、道、萨满,都是因为现实的苦难太过不堪忍受,而百姓又暂时无法打破现状,于是有心人便杜撰出了一个强大、完美的形象来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这个形象曾用过很多名字,比如“佛祖”、“三清”、“长生天”。

      但偏偏这些“佛祖”、“三清”、“长生天”的法力不如刀剑管用,往往连信徒的人头都无法保全,有心人便退而求其次。

      他们开始许诺来世。

      济安用指尖拂过这个凡人的额头,复述自己曾听过的话,“它用飘渺的来生掩盖痛苦的今世,它用虚幻的轮回遮掩残酷的现实,它是鞭子落下时的轻抚,是痛苦来临时的安慰。“

      火星点燃了凡人的头发,她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她竟然还有反应!

      济安拔出匕首,干净地割断她的喉咙。

      “你若信佛,我该劝你‘身如泡沫,不可撮摩’。”她这么说,又笑,“可你有什么错呢?你被侮辱、被伤害、被殴打,死后,尸身被焚烧,不能葬入祖坟——未必是你的亲人迂腐,只是我不能待得太久,你没有遇上一个好人——我还是不信世间有鬼,我觉得江宁城的成家就是在欺世盗名,愚弄世人。”

      “但是,如果你死后有怨,又找不到那群山匪,你便来找我报仇吧。到时候,你便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要把你的牌位,送进你家的祠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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