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恶客 恶客风尘仆 ...

  •   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木箱,锁着铜锁。

      房屋大且空,正中央是两个不速之客,一者拿长剑,一者持短刃,都戴着竹笠,穿着短褐,系着麻绳,打着草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风尘仆仆,那就需要钱。

      “少侠。”

      小心翼翼叫了一声,见吸引到了两位客人的注意,此处的主人便很乖觉地小步凑上来,低眉顺眼。

      “少侠的武艺真是天人呀!小人今日有幸见识到二位少侠的功夫,心中这一番景仰之情真是……”

      其中一位突然打断他:“你是想抢劫我们。”

      他被噎住了,另一位就接话,“开始是想把我们掳上山,中间叫嚣着要打断我们的腿丢去深山,后面把铜钱撒地上让我们当你的打手……”

      主人脸色一煞白。

      上一位听到这儿,嗤笑一声,凉凉开口,“若我二人不识好歹,便砍断我们手足,等生下十个八个孩子,再丢给野猪啃食。”

      两个远客同时看向他,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你我素未蒙面,无冤无仇——足下却是好恶毒的心肠。”

      她们并没有扯着嗓子喊话,但房门大开,风吹来吹去,这番对话就被屋里屋外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于是外面被麻绳绑住手腕蹲成一排一排的人就面如死灰,十分之绝望。加上他们要么断手,要么断脚,心中的痛苦之情比赤金还真,全然不必作伪。因此个个脸色在灰白之上又增了几分惨白,连小麻雀路过都能从那张脸上扣下点墙灰。

      衬托之下,只被弄瞎了一只眼的主人家简直是个健全人。

      “少侠!少侠啊!”健全人声音洪亮手脚利索,他先声夺人嚎一嗓子,然后果断地跪下,五体投地,丧着脸,比父母死了哭得还伤心,“少侠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本事!小人之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敢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啊!”

      他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的,“少侠行侠仗义,如此辛苦,小人愿倾尽家财以奉少侠啊!”

      少侠!别翻旧账了!赶紧走吧!

      这位主人很委屈,他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倒霉透了,倒霉死了,倒霉到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该抽空回趟家给早就死了的父母立个坟了。

      明明……明明他只是跟往常一样,窝在山上掰着饼子喝着肉汤,过着他最熟悉的小日子。

      他这几年都是这么过的,他过得可好了!

      看看那铺了厚实兽皮的椅子,看看他身上这光滑的绸缎,看看寨里人榻上那些白净得跟小羊羔似的大姑娘小伙子。

      谁不感谢他?谁不感激他?没有他的苦心筹划,这群在庄稼地里刨食的田舍汉能娶到堂客吗!一群穷得屁股没脑袋大的家伙!只有最没良心的混账才不感念他的恩德!

      这位对上谄媚,对下残暴,把“不是东西”刻在脑门上的土匪头子偏偏对自己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文武双全,就是可惜生错了时候。

      要是生在太祖立国之时,说不定他就要被赐茅授土,位列王侯了;若是生在景帝收拾山河重整社稷之时,他说不得便是云台二十八将之一;既然这么说,那生在昭帝的时代如何呢?哎呀,那也是十分的了不得啊,凭他的才华智谋,凭他的武力勇猛,他不得去看看凌烟阁上的风光啊?

      他哆嗦着沉溺在美好的幻觉中,感觉自己两只脚都踩上了软乎乎的云梯,云梯直通天际,尽头有天兵神将持戟站立,璀璨而又光明。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如一只从黑暗探出的大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然后重重将他按回了地上!

      那个在缠斗中还能抽空刺穿他眼睛的人问,“你们种地吗?”

      种地?

      这个土匪头子睁大了眼,满眼不可置信。

      ——他但凡受得了种地的苦,还会抛了田地,弃了籍贯,跑来山上当一个再也没有清白的野人吗?何况他做的还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舔别人的,也舔自己的。山上的土匪拿着刀,山下的行人难道就个个都没有刀吗?世道多么公平,从来就没有只能你捅别人,不能别人捅你的道理。

      自从上山做匪,他们的运道还算不好不坏,大多数的时间都能心满意足地扛回酬劳。可总有些时候!遇上狡诈固执的硬骨头,宁死也不愿乖乖交出财物!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呀!难道他们就是见人便杀的恶鬼吗!为何要反抗呀!

      那么多的儿郎受到箭伤,受到刀伤,凄惨死去。都是他的同乡!每死一个,他都痛不欲生,尤其是即将死去的人身上伤口不断汩出的血,他看一眼都要大叫一声,心痛得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

      那血多脏啊,他都趴下来舔了。他是把一颗大好头颅系在裤腰带上舔这口血的啊!

      种地?

      种地?

      他怎么对得起辛辛苦苦舔血的自己!

      “种!”他咧开嘴,乱糟糟的络腮胡把原本凶狠的笑容修饰得有几分憨厚,“……咱们寨里人都可爱种田了,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带我去看。”他的话又被打断了,同时还被堵住了借口,“如若有田,一定就在山上。你们绝无下山的胆量。”

      这话说得很不屑,但凡他还自认是个一寨之主,都不该吞下这份屈辱。否则他的威信一旦扫地,日后又该如何服众?

      但他是不怕的!

      他赤身白手创下这份基业,难道会是个胆小之徒吗!

      除了死他什么都不怕!

      他跪得更诚心了,整个上半身都匍匐在地上。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拼命地想运转起自己的脑子。

      他得找出点话来说。

      豆大的汗珠渗入泥土,空气安静了片刻。

      问他的人便懂了,轻轻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你凭什么说这些东西是你的家资呢?”

      跪在地上的人咂咂味儿,艰涩地运转起他那并没多少智慧的大脑。不过多久,还未褪色的往事被他记起,那个时候他还是站着问别人话的角色,这一瞬间,醍醐灌顶!

      他觉得自己很敏锐地觉察出个暗示,同时还很聪明地抓住了它。

      他用力地再磕了两个头,把黑黝黝的额头磕出黑沉沉的血来,“不是小人的!当然不是小人的!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两位少侠的了!”

      发了横财的人喔一下,拖长声,无意义地感慨,“哎呀,哎呀。”

      哎你个瘪犊子!他趴跪着一动不敢动,只好在心里骂——两个早死的贼!

      这喜欢问人种不种田更喜欢一路光明正大杀进别人库房的贼很爱笑,被抢劫的时候在笑,杀人的时候在笑,断人手脚的时候也在笑,此时她便弯着眼睛对身边的人说道,“真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做上这一本万利的买卖。”

      “错了。”身边的人纠正道,“是无本买卖。”

      狗屁的无本买卖!土匪头子默默怒骂,边骂边在心里哭——这都是他的血汗钱!他的棺材本!他留给儿孙的钱啊!

      ……恶客!恶狗!恶鬼!

      恶客慢悠悠踱到他的血汗钱、他的棺材本、他留给儿孙的钱面前,随便挑了个箱子,拿剑尖暴力地捅进锁眼,再往上一翘。

      他悄悄抬起眼,目光趴着泥地一寸寸移动,直到瞟见穿草鞋的脚。脚的前面是被打开的箱子,箱子闪着金箔和红宝石的光。他忙不迭把眼移开,胸口传来一阵阵锥心之痛。

      他闭着眼都知道里面有什么!

      ——圆嘟嘟的银元宝、精致的金杯,还有他每次半夜起床往里面放的铜钱。

      那恶客先拈起枚铜钱,颠了一颠,嫌太轻,就跟弹石子似地弹了出去。

      铜钱落地叮一声脆响,他感觉自己心在滴血。

      而后银子被完全忽略掉,一只金杯被抓了起来,他听见指甲划过繁复花纹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和一句嘟囔,“怎么没刻狗牌子?”

      没见识的乡巴佬!谁会在这么贵重的东西上刻那玩意儿!她以为这是她家的狗窝吗!——他暗骂,又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滋生出来——果然是田舍儿,没多大胆量,她们绝不敢把他怎么样!肯定拿了钱就灰溜溜滚蛋了!

      下一刻,金杯被扔回了箱子,他的心跟着一颤。

      还不满意?

      “有更值钱的东西吗?”

      “没……没了。”他趴跪着向她那边挪动膝盖,可怜巴巴的,“小人如何敢骗您呐!就是借小人十万个熊心豹子胆,小人也不敢说一句假话!”

      “哦。”她语气平淡,让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夸赞,“你可真是个老实人啊。”

      他虎目含泪,表衷心道:“小人怎么能欺瞒二位英雄!小人……”

      一道抛物线堵住了他的嘴。

      被用锦帕小心包裹,并且主动“明珠蒙尘”呆在一个旧木箱子里,唯恐被发现的宝物被扔出一道嚣张的线,划过飞尘,划过天光,划过房柱。

      有人一伸手,把它稳稳抄在手里。

      掀开锦帕,是两块已经有点黯淡的杂质灵石。

      悄没声息把他压箱底翻出来的人也没管箱子里其它金的银的玉的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两手空空走了过来,语气比她的同伴更加平淡,只简单叮嘱道:“拿着补身体。”

      “嗯,我知道。”她的同伴扬眉一笑,理所当然般应下,也不说分出去一块。

      随后,那份带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出的话语似乎还带有余温。

      “没了?不敢?这位大王,你不老实啊。”

      他没有回答,这回他是真咬紧了牙。

      手下死了七八个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今日倒霉,出了点麻烦。

      手下从山脚死到山腰时他觉得今儿个碰上了两个不错的打手,待他用些手段,说不定可以收入掌中。

      当尸体铺满整条山道,他觉得自己该出手了。

      他出了手,躲在层层叠叠的手下背后,从极刁钻的角度放出支冷箭。

      他以为万无一失,结果……结果那个人跟背后生了双眼睛似的,手里滑出一半的长剑顷刻变招,由刺改劈,大力之下,硬生生拽过一个无头的死人为她挡了暗箭。

      随后,那支箭调转方向,锋锐依旧。

      他失去了他的左眼。

      但他可以忍,这两个人比他强,那他让一步就是了。书塾里的老腐朽摇头晃脑念着圣人的教训,要学生们立志做宁折不弯的松柏,当时还年幼的他便嗤之以鼻,松柏有什么好的,他宁弯不折!

      所以他弯了,跪得异常迅捷,粗壮的腰肢有着审时度势的柔软。

      他什么都能给,只要给他留条命,他迟早东山再起。

      他本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给。

      但在这一刻,他惊觉还有样东西不能给。

      ——他脱离这生老病死,肮脏孱弱的凡躯的,长生的希望。

      冰凉的剑锋划过他竖立的汗毛,“寨主,上路吧。”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别杀我!”他尖声叫道,“这周围匪寨多的是,我带你们去!我有用,我是有用……”

      长剑优美地滑过一个弧度,满如圆荷。

      脑袋变轻了,他尝试去堵自己的脖子,但喉咙喷出的鲜血已经吞没了他的话。

      “不。”血珠从剑上滚下,剑的主人认真地与一个死人做出解释,“这段路上,你们是最后一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恶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