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没有赢家 可惜此刻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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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兔温顺地伏在她腿上，安安静静。济安拔了根草，单手折了个草环，然后放在兔子嘴边嘬嘬嘬地逗弄。
等兔子一缩一吐着舌头，慢吞吞把草环全部舔湿之后，她手臂上的血就完全止住了。
“暖和起来了。”看一眼不再渗血的布条，游周行最后捏了捏济安的指尖，见冷白的指尖迅速泛起血色，又毫不客气地摸了下包扎伤口的布条，赞叹道，“你愈合伤口的速度还是这么快。”
“要是不快，我四年前就该死了。”济安好脾气地笑笑，又蹙起眉，看向自己的手臂，“有点痒。”
割肉放血的时候不喊苦，快痊愈了却口出抱怨，实在有点娇气了。何况又是在这种处敌我之间，临生死之际的险难境况下，即便是济安的亲师父在这儿，也只会警诫她要坚韧忍耐。
可惜此刻唯一的听者偏偏是个从不会觉得济安有错的人。
耳朵听见这话，游周行只想起好友手臂上十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森森寒意。
“……老匹夫。”
“老掌柜也是不放心。”
济安不以为意，抓了把干土，稍微用力捏碎，细沙便自指缝簌簌而下落于兔子背脊，再胡乱揉搓几下，泥沙就混着干涸的血屑掉到地上了。
游周行满眼不屑，想冷笑一声，碍于济安在旁才生生克制住。
——一个老不死的东西，靠着景公恩泽才苟活下来的懦夫。逢幼主遇难，不说舍生取义，被找上门求助时居然还敢推脱敷衍。
不放心？
这听着倒是忠心。可那点忠心的份量未免太可怜了！比不过他的娇妻美眷，比不过他的后辈子孙，比不过他那间跟棺材一样的店铺，比不过他那份无甚可观的家业。
甚至连这一点忠心衍生出的一丝关心都要伤害到济安。
要阿安的血才能撕开符箓？
什么意思？
游周行难道会害济安吗？
游周行难道会拿济安的人头去邀功请赏吗？
或许是她脸上的愤怒与嘲讽太过明显，济安便反过来劝慰道：“世事无常，逐利而往。我倒觉得我幸运至极。看看那些公侯之家，平日里也是烈火烹油，一旦落难便是树倒猢狲散。我如今一文不名，却有你在我身边，师父也庇护着我。”
说到“有你在我身边”时，济安眼里流转着融融的笑意。
这也正常，任谁被追杀的时候有人伴在身旁陪着走过千里万里，那都是值得万分感激的。
但说到真身不知何处，却也在冥冥之中——噢，就是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神思庇护”的师父时，济安的表情就非同寻常了。
那是无比的仰慕，无比的信任，无比的笃定。
甚至连脸上都泛起了三分血色，在那张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像个死人的脸上。
游周行眼珠一转，嘲讽的目光便落在了济安身上。
她向来是见谁都没好脸色的，行走江湖时就因为一张淬了毒的嘴平白惹来无数是非，这些年始终也没能改了。
更何况在她心里，自己这个从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朋友可比朋友那位威名震天下的师父重要得多。
“庇护？景公若真想庇护，就不该把你放在明家。”
这句话有点尖锐，但以游周行与济安的关系，倒也不是不能说。
因而济安在缓缓念了两遍明家后，居然还为明家解释了起来。
“明家人很多啊。武卫城的明家视我如敌寇，但也有很多姓明的人在梧郡战场上舍生取义……”
“是吗？”游周行勾出个讽刺的笑，她没有做任何激烈的手势，但冷得像冰渣一样的语气已经足以说明她的态度，“梧郡死了多少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景公她老人家当年是要做怎样的大事，急迫到连先想想你的死活都顾不上！”
最后一句是被压着嗓子喊出来的。
不比遥远的大蛮荒时代，自从太祖立国开了周朝，又在天下广普法门，走上长生路的难度瞬间就从登天变成了履地。人们几乎立即抛弃了师徒这种古老的传承方式，转而以血缘为重。哪怕后面神州几经板荡，死了的，活着的，还是更愿意聚集在绣了自己姓氏的旗帜之下。
而阿安与景公素来比寻常人家的骨肉更加亲密，她这番连讥带讽，算得上对子骂母了。
远处山火还在烧，各种巨响混在一起，不仅遮掩了微小的动静，甚至把这离得有二十里远的荒地衬得更加死寂。
草地上，游周行坐在济安对面，姿势分毫不变，还是方才耐心为人捂手的样子。
——她就这么看着济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可能真的是两心相连，游周行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也在这一刻缓了下来，扯得她五脏六腑生疼。
她动动嘴唇，几乎就要说算了。
但胸口怨气难消。
大半年的仓皇逃窜，隐姓埋名，被人当野狗一般地驱逐。从北洲到中洲，艰难险阻，暗礁恶滩，一路的风霜，一路的雨雪，难道就只打在了济安一个人头上吗？
当然不是。
济安木木地看着自己右手腕，难得有些茫然，半晌，挤出句一点儿也没道理的话。
“……师父不会害我的。”
游周行咬了咬后牙，正想把她怀里的兔子抢过来再砸到她头上，耳朵就突然捕捉到动静，眉头微动，下一瞬人就潜入阴影远遁而去了。
济安仍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偶。
直到风重新开始流动，她才如梦初醒，随后便忍不住颤抖起来。颤抖的幅度不大，仅仅是被雨打落后静静飘落枝头的秋叶。
济安捂住心口，手指慢慢收紧，抓皱了胸前的衣衫。
她的喉咙不断滚动，如同吞下沸水，如同吞下一柄布满血锈的铁刀。
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能强硬地扳过她的脸细看，就会发现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痛楚，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空白？
不，叫“空黑”才恰当。
大火起得迅速，灭得蹊跷，倒真像是神明随手而作的小玩笑。等祂兴尽离开后只留下被烧得焦黑的山。
明见秋就是在这座黑山上接受定城老百姓的“热烈欢迎”的。
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人，都用着好奇而兴奋的眼神看向她。
被推举出来的代表——当然，这些代表的出现很有可能远远早于被代表群体的出现——几个富商在她面前赔着小心，生怕她发怒，被安抚几句后，便有些尴尬地询问是否要开始奏乐。
明见秋早就看到了那一大群拿着笙箫、抬着大鼓、吹着唢呐、绑着大红头巾的力人，原本想装作没看见，现在被这么一问，差点就没维持住脸上的客气。
她与方才死命拦住她的青蝉对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让富商们十分尴尬的焦山。
在这种刚刚生灵涂炭死了一大堆小动物的地方大奏喜乐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啊！
……跳过这个步骤，富商们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状书。
得，该追的人没追上，倒当起青天大老爷来了，明见秋自嘲地想。
她后退两步，撕下被火燎黑的衣袖，又对已经解下外袍想上前为她披衣的商人打了个拒绝的手势，然后才接过状书略略一看。
声声饮泪，字字泣血，末尾处红手印密密麻麻。
“民意”倒真如水汹涌起来了。
明见秋垂下眼，慢条斯理将状书折了两折，交给青蝉，随后一一扫过富商们那焦虑又不敢催促的脸孔，突然向南面上空一拱手，“圣天子千秋！”
周围人掩不住喜色的神情齐变，急忙肃然面南而拜，口里念着祷祝字词。
……恶贼、逆民。
心中这般想着，明见秋面色却如常，不紧不慢说道：“我虽职责在身，途经宝地，但原本也不愿多加叨扰。既是不想耽误农桑，也是想看看大选事宜究竟统筹得如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立刻便有忘却了尴尬的富商斟酌着词句恭维。
“所以——”明见秋扫了一圈这些违制衣锦的商人，直白地问道，“诸位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富商们不约而同地讪笑几下，含糊其辞，“偶然，偶然……”
一群被投石问路的“石”，没脑子也就算了，撒个慌竟都撒不好。
明见秋不置可否，顺水推舟被拥簇着离开。富商们紧紧跟在她身后，又挥舞着手臂开道，像攀附在孔雀尾翎上的苍蝇。
百姓未必认识她，却肯定识得这群“大善人”，往往他们的脚步还未到，人群就已经自发让开了一条通道。
明见秋也不多话，只挂着标准的大周官吏的客气疏离的笑，每走个几十步便向人群微微拱手行一礼。
百姓们一看，更是激动万分，人声鼎沸。
闹哄哄的人群就是一堵墙，墙的正面热闹非凡，墙的背面无人问津。
无人问津的角落有个灰扑扑的少年，他在一拐一拐地下山。
他的腿是瘸的，走路的姿势很狼狈，也很不熟练。不像是天生残疾，应是新受了腿伤。
那些跟他交谈过的富商很默契地遗忘了他，甚至没有向他投来一瞥。
红锦明白，这是他的幸运。
忍受着躯体上的痛苦，忍受着心理上的孤独，他要去走自己的路了。
顺着他正在走的路，尽头是一家普通的农户。
屋内，林小芽把嗓子都哭哑了，她母亲还是默默地看着她，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用林小芽现在这个年纪还不能理解的眼神。
而与他相反的方向，有个少女正痛哭失声，对着一具脑浆迸裂的残尸。她也十分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看见沟底下有一块尖锐的大石时，能那么决绝地、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死的人生前是个老好人，好到有点唯唯诺诺让人瞧不起的地步。
他有什么该死的、非死不可的理由吗？
而离他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山谷。山谷里长了很多树，生了很多草。
山谷中间有条小道，小道上正走着长长的车队。
崖高处，十五个蒙面、持弓、佩长刀的江湖客。
他们注视这个车队已经很久了。
野草不再摇动，风缓了。最善射的江湖客轻轻地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箭，举弓，瞄准，拉满弦。
放箭。
下方车队的领头人栽倒在地，箭矢射穿了他的脖子，黄草燃起了火。
有人轻声说：“幸好今年干旱。”
没有人应他，只有十五支火箭的齐射来回答他。
山道上的车队乱成一团，哭泣声、骂声、拍打衣衫的灭火声、怒吼的命令声、给骡子割喉放血的声音、垒起骡子和车的声音。
珍贵的阵法材料先着起火，再散落一地，用不得了。
弓也用不得了。
“小主人在前面，不能让他们走出去。”最先放箭的江湖客望了眼躲在骡车后的敌人，收起弓，抽出长刀，轻声说，“姊妹弟兄们，舍身取义的时候到了。”
其余十四人便说：“掌柜的，是回家的日子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没有赢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