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谁是胜者 她无比相信 ...
-
这种在长期相互联姻、结盟、斗争、清算下形成的贵族之间的默契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境,尤其是面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值得珍视的东西的对手时。
阴影划过大地,草绿由浅转深。
天地间最后一抹光线也消失了。
金乌彻底收拢羽翼,它用那双赤金的眼瞳淡漠地扫过下方,随后毫不留恋地离去。
它并不愧疚,上天向来无比公正。既然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如今陷入即将覆灭的危险,那么,在这之前,他们必然也曾蒙受过格外的眷顾。
上天给出过无比明显的暗示,只要有人稍微上点心,就能发觉那些异常。
今岁不是个好年景,先大涝,再大旱,看看那干涸的田,看看那稀疏的苗,就能知道林家村没有得到一个好收成。
秋分已过,在储粮很难支撑到下一次丰收时,对比之下,最先被放弃的是年幼的孩童。
父母只有一个,孩子可以再生,而能当耕牛用的青壮年在一个家庭中无比珍贵。
最柔弱的最不值钱,最容易得到的最不值得珍惜。
来不及长成劳动力的幼童把这两点都占全了。
田里是稀疏的麦穗,一行一行。
田外是泥屋里的人家,心急如焚。
急什么?
急着找买孩童的牙子。
不大的小村,村口每日都在进出着不同的生人面孔。
太守牧郡,县令治县,里正辖乡。地方有地方自己的行政长官,这破地儿的秋收状况当然不在明见秋的职责之内。
但作为一支跋涉千里,来到完全陌生地域的队伍的首领,她理应时刻保持着对天气的敏锐。
否则,水火无情,报应来得很快的。
先是一声闷响,不远不近,劈在树林上空,就像夏季每个午后都可能出现的旱雷。
随后一点浅淡的焦气与腥气紧紧交缠着冲过明见秋鼻下,快得就像被风赶跑的雾。
她拧了下眉。
这是秋天,哪来的旱雷?这是溪边,哪来的干叶能被雷火击中?
明见秋当机立断,转身便走,“回去。把那两个人带上。”
青蝉急忙跟上,又旋即曲指放入口中吹出哨声。
哨声尖锐刺耳,直入云霄,在音调转折处又有特殊的低沉呜咽。这是明家武卫特有的联络方式,小六张进一听便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又该走多远。
嗅到一点焦腥气就能察觉端倪,明见秋的反应速度不算慢,但她的方向错了。
浓浓夜色下,远处一树火光已然冲天而起,热燥酷烈的秋风又为这把火添风助势。
由这株大树为点,一根根树枝、一处处黄草,火连着火,烟漫着烟,黑红交混。
大山被烧成了火盆。
枝叶燃烧的噼啪声,飞鸟受惊的鸣叫声,熊鹿惊恐的嘶吼声,百兽奔逃的沉重的脚步声。沉沉的黑暗里,这座正在走向死亡的山林简直就像一条赤色大蛇。
怨毒的,阴诡的,正仰头嘶嘶吐着鲜红信子的。
火势最盛,也最为瞩目耀眼的地方,在大蛇高仰的蛇首。
明见秋骤然停步,盯着那处,面沉如水。
她突然转身探手抓住侍卫长的肩膀,手背上一根一根暴出狰狞的青筋。
那是她的营地!
黑暗中,营地上空,嚣腾的火焰裹着浓烟一跳一跳,就像要跳到她面前剜她的眼睛一般!
青蝉脸上不露半分痛楚,只迈步拔剑护在明见秋身前。
她也不愧是素性小心谨慎,这个时候头脑还能保持清醒,微偏过头劝道:“郎君,火势太大,不宜靠近。起火的缘由待日后细查便是,现在不如……”
她吞回了后面的话,因为有两颗黑如点漆的眼珠子正死死地盯着她。
“日后?细查?”明见秋寒气森森,区区两个词,倒像是在嘴里嚼了无数遍后再呸出来的渣滓似的。
……天气既干,气候又燥,这样大的火烧个一时半刻,任什么东西都成飞灰了,哪来的证据来给你细查。谁都知道这说法不过是用来哄自己,骗长辈,甚至欺瞒天下人的。
但有什么办法?人命天生就分贵贱!
主家的郎君要是在这死了伤了残了,所有人的脑袋都要掉!
这个平时总是冷冷淡淡,不喜不怒,严厉到近乎严苛,但也因为处事公正而得到下属拥护的侍卫长在这一刻显出几乎是冷漠的坚毅。
她半点不改主意,重重一点头,“郎君千金之躯,不可轻赴险地。”
明见秋闻言暴怒起来,“险地?什么险地!那是我的儿郎!他们是被我带到这个险地来的!”
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明,轰轰烈烈烧亮了半个天空,几乎令人觉得这场火不是从地上燃起,而是因火神祝融从天上撒下火种而起的一场灾殃。
火种点燃了灌木丛,点燃了落叶堆,点燃了小动物焦黑的尸体……
点燃了明见秋的眼睛,令它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烈火把空气变得呼啸,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黑发血眼,她像极了一个发狂的疯子,她无比相信自己能征服大火,而非被大火所征服。
那个径直奔向大火的身影无比渺小,完全是蚍蜉之于大树,仿佛整个人都将在下一刻被火焰笼罩、舔舐、吞噬。
青蝉手指颤了颤,竟没立刻把这个胡乱作死的小郎君给敲晕带走。
要知道,她若是这么“独断专行”了,哪怕日后再不能待在明见秋身边,等家主知道了也必会大大地赞赏她。家主的赏识跟一个迟早会被废掉的少主的承诺,难道真有傻子会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就这么一怔的功夫,明见秋离火场只有三百步了。
这座山的一切都在熊熊烈火中起浮,变成灰烬,变成浮尘。
突然,轰的一声,震天动地,无数树木倒塌。本就庞大的火焰发生爆炸,霎时再膨胀了一倍,这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恐怖的怪物。
青蝉很清楚,这可能是因为大火烧到了一些特殊的树木。北洲人都知道,烧到那些树木跟烧到一滩火油没什么区别。
而那个仓猝躲避爆炸的背影,慌张,狼狈,可看起来居然比那个用着青涩的手段来拉拢她的七郎君更像一位值得追随的主公。
这些比较和细节全都是事后咀嚼出的。
实际上,在看见一道飞火几乎是擦着明见秋手臂落地时,青蝉一下子就冲出去了,大声喊道:“郎君!郎君!宜速退!”
离火场太近了!
明家的营地离她们很近。
一刻钟前,这里是小溪、草地,游周行还看见了一只警惕地抖着耳朵远离人群的兔子——一只怀了崽的兔子——大概无论什么动物,在肚子里揣着崽子的时候都会变得无比敏锐。
兔子左右转着头,频率很快,睁着溜圆的小眼睛不停地看。
它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至少在目前,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
明家的侍卫们还在无知无觉地忙忙碌碌,检查阵盘的、清理营帐的、伺候刀剑的,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游周行没有将心神放在他们身上,相反,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兔子,见兔子往左边张望,她就也往左歪了歪头。
从这个角度看,兔子沉甸甸坠下的腹部全暴露在游周行眼里。
看着看着,她突然弯了弯嘴角,一把抱过兔子圈在怀里,轻轻挠了挠兔子的耳尖。
那是一个特别清浅、柔软的笑。
然后,她先后向三处地方打出了暗红的符箓。
嗤,火焰和爆炸同时出现了。
有人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但他们似乎认为这只是一点小意外,还在嬉闹着推阻打水的差事。
闹声蔓延过青草,游周行冷冷地看着他们,缓缓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
今晚没有月亮,即使有鲜血从脖颈喷出,也没有谁窥见了匕首的寒光。
一切结束后,遍地陈尸。很少有尸体拔出了兵器,许多尸体还怒睁着眼。
游周行独自站在血与火的中央,左手抱着兔子,右手握着滑腻的匕首,匕首嗒嗒滴着血。
她斜眼看了下怀里的兔子,横过匕首,凑到兔子嘴边,喂了它几滴血。
等兔子微动三瓣嘴,像吃草一样把血都咽下去后,游周行脸上的寒气才稍稍退散。她蹲下身,随手用一个死人的衣服擦干净匕首,然后就这么倒持着利刃给兔子顺了顺背。
右手上的血染脏了雪白的毛。
兔子变成了血兔,游周行方露出个笑,拿手指挠它下巴,“好兔儿,你可算是我们的同谋了。”
“……这是什么?”
游周行弯弯眼睛,语气轻松随意,“捉的兔子,给你路上玩儿。”
闻言,盘膝坐在地上的人笑了笑,苍白着脸,气若游丝,“可是我没准备菜叶给它吃。”
游周行先安抚地摸了几下兔子,再半蹲下身,把兔子轻轻地放在那人的怀里。
兔子倒也真不害怕,还在陌生的衣裳上踩来踩去,踩出好几个脏脚印。
济安看它灵动可爱,脸上不觉有了三分笑意,刚想摸摸它,抬手就感受到了尖锐的痛感。
她复抿紧了唇。
游周行看在眼里,却不说话,只也坐到地上,两掌小心地合握住济安的一只手,等触感从冰凉变成温热后,再去暖另一只手。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济安双臂上几个紧紧缠绕的布条变得干涸为止。
兔子好奇,伸舌去舔。
济安抖动膝盖,把兔子吓得一动不动。
左手被游周行握着,她就用右手戳兔子的脑门,教训道:“血有什么好吃的,不准什么东西都去舔。”
游周行突然咳了两声,嗓音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