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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命 最要好的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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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天,颜漓常常在形如现实的梦中惊醒,所有的不想回忆,被毫不保留的揭露出来,像电影一般快速切换。
视角再次跳转到靠着墙边,撑不下来的那些年,总在心里默念:“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而后抬头,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暗,持续了好多好多年,人生好像也一直身处寒冬。
口头上的侮辱,也只是最轻微,最不值得一提的那一个。
她无数次曾强硬压下去过:“就这样了,算了吧。”
最后痛苦都会转化为麻木,对活着的执着,她曾经胜过任何人,只是没办法,她连明天都无法做出保证。
再次从梦中惊醒,天还是黑的,颜漓抱膝坐在床上,望向窗外,发呆。
摸到床头的手电筒出了寝室,情绪压抑的太久,反反复复的牵动着泪腺。
颜漓再次抬手想擦掉,注意到走来的人,她能猜到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下意识别过脸,任由泪珠沿直线掉落,不擦过皮肤。
韩知白脸上却是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那双眼明明是浸了墨的寒潭,泛着金属质地的光,此刻却糅进了其他情愫。
不知是不是错觉,可好像,她现在并没有能吸引他的理由。
也是从那天起,她发现了一件不太真实的可能。
十二月的夜幕,月亮散落下来的光毫不吝啬,像挂在天上浓稠的银釉。
颜漓看着顶空的弯月,在伯母家一直居无定所,小时候看过最多的,是外面的星空,总有一颗最闪最亮的星星。
那时无数次深夜抬头看向暗色天空,连时间都没法辨别。
联想到这些场景,凉风一吹,条件反射般开始发抖。
正出神,不知何时,一片褐色的树叶脱离枝头,缓慢飘落在颜漓肩上,她下意识抬手拍落,风却在半空截胡,再次将树叶吹向前方天空。
颜漓顺着看过去,视线停留在一人身上,几秒钟过后,背影的主人看了过来,月光映出尤其清晰的面庞。
确认他看的就是自己,颜漓眼睫抬高,坠进半亩月光,心脏猛然紧收,空白的像不再跳动。
随后一下一下砸着胸腔,她皱眉垂下眼,心腔无法抹除的钝痛感,竟开始分散抽离,像是被另一种情绪鸠占鹊巢。
她总能看到他在各个领域的游刃有余,韩知白是关于学习所有领域的代表,颁奖台上的常驻嘉宾。
他校服修身干净,清流不染杂尘,有过接触的女生,都能被他的品性折服,但当一转头,一双凉薄生冷的眼睛,又能推开一切。
却唯独像是特邀了她。
一天,市里举办了场奥数竞赛,以“地狱难度”闻名,考虑到难度有多高,学校去参赛的不高于四个人。
所有人都默认,参赛只不过是陪跑。
学校对韩知白的期望极高,以为至少能看见首尾。
但短短几日,这所毫不起眼的普通中学,彻底在市里出了名。
韩知白在全省排出第二的成绩,与常年霸榜省一的少年翘楚,实验中学尖子班的“凌霄”无限趋近。
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无与伦比的天才少年,外校的领导也慕名而来见他一面。
被称为天才传奇,各个阶段的老师都在班里提及。
学校单独为他举办了一场颁奖礼,中心是单独的白色展示台,室外露天依旧打着镁光灯。
韩知白站在那里,一身挺括的白衬衣利落干净,气质清绝,台下的所有人,都成为了衬托他的背景板。
校领导们上台致词结束,话筒被递到韩知白手上,中心台全数留给了他。
颜漓坐在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周围是无休无止的欢呼声。
韩知白单手捏着支架话筒,他将目光凝聚在观众席,获奖感言响彻台下:“不要因为遇到挫折气馁,没有一粒种子永远藏匿黑暗,环境贫瘠苛刻,并不影响她光彩照人。”
他声音干脆利落,无任何尾音拉长,天生一副从容劲。
颜漓被周围慷慨激昂的气氛渲染,只是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在人群中精准瞄准了她,才突然清楚,这句话分明是对着自己说的。
颜漓心头一震,微风掀起韩知白浸着光色的衣角,她走神了两秒,心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咚咚咚的失了节奏。
偌大的颁奖台,只站他一个人,侧方的聚光灯打下来,他好像,也成了光。
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颁奖礼接近尾声时,颜漓才后知后觉的看回台上,韩知白身形颀长优越,一两步从梯阶上跨下来。
察觉到他的目的地在这边,周围还有嘈杂声,他的脚步落地无声,却像是贴在耳边般喧嚣。
直到面对面。她微垂着眼,第一次想抬头,却没勇气正视,韩知白站在那,拿着一摞红叠叠的荣誉证书:“颜漓。” 他将另一只手轻抬了下。
颜漓这个视角,正好能全数看清,那是一枚凤凰胸针,头腹是凤凰红,后半个身子则由一根羽毛拼接,纹路呈九种颜色,春天色彩的混搭。
“胸章是奖品,很多同学我送了。韩知白少见笑的有些弧度:“收下吗。”
颜漓一时只想终止现在这个处境,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这个寓意是新生,希望你开心。”
“嗯。”
颜漓视线停在沟壑分明的凤凰上,随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起伏。
此刻脑海里回绕的,全是他站在颁奖台,像一道纯粹的极光。
而他刚刚走过来,除了不知名的紧张,下意识害怕暴露出那道痕迹。
真切发自内心的慌乱,是在往前任何一天,从未有过的事。
她从来不刻意避讳别人看到自己的难堪,或刻意遮掩什么,而今天,也是第一次,会因被看到伤疤而自卑。
此后不管在哪,他的出现都越发频繁。
放寒假那天下午,天空下着初雪。只要一想到川岚,身上就是因寒冷虫类啃噬的麻痹。
颜漓没忍住发颤,雪其实不大,但身体条件反射的想逃避,她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出了学校大门。
望着那道格外瞩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韩知白在街边拉开副驾车门,伸手系安全带,突然被一双手从身后勒住。
力气不算大,韩知白没第一时间挣脱,只是向后看去。
瞬间和一张稚嫩的面孔四目相对,小女孩扒着车坐,扬起小脸喊他:“哥哥。”
韩知白眼尾动了动,没立刻应答。
见此情景,韩父笑着打转了一下方向盘:“知白,你妹妹叫你呢。”
韩知白把安全带扣上,弄不清对方的身份,偏了下头:“我吗?”
他顿了两秒,记起是伯母家的妹妹祝幼,应了声。
她扯着韩知白校服尾端的一角:“哥哥我们回去吗?”
这次主驾位上的韩父直接抢答:“对对,我们回叔父家。”
“知白啊。”韩父将车子速度驶慢,突然道:“上次跟你们老师谈话,听了这么个情况,校领导是建议你去参加跳级考试,审核过了的话,就直接上北淮高中。”
“这可是好学校啊,早该去更高的地方闯闯,省得浪费时间。”
韩知白默了两秒,轻眨了下眼,否认道:“我想一步一步来。”
“来什么呀,韩父突然激动起来:“我跟你妈都同意这个建议,你初一的时候我们就希望你能冲一把,你说想好好打基础,我们都依你了。”
“现在北淮高中的橄榄枝都递到眼前了,还讲什么一步一步,你性子就是太稳了,什么都不在乎,这怎么行,都错过了!”
韩知白望着变红的信号灯,北淮高中像颗发亮的星,心中的波澜却微乎其微。
韩父还气呼呼的打着方向盘,韩知白没再辩驳。
他承认,最适合自己的高中确实是北淮,哪怕没有受到邀约,中考成绩出来,他也一定会报北淮高中。
车子抵达小区后,雪比原来下大不少,白茫茫一片。
祝幼蹦蹦跳跳的在雪地里跑,韩父走在最后面,捏住身上的行李挎包,低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韩知白脚步缓下来,捕捉到那袋淡黄色的行李包,正被韩父垮在肩头:“小幼可能会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你当哥哥的别欺负她。”
“伯父又病重了,这么久,还是没好转吗。”韩知白感受着雪花凛冽的气息灌进鼻腔,想起前半个月去医院探望,情况就不算好。
韩商嗓音哑了些:“前些年你伯母去世,现在你伯父也化疗了快一年,听医生说,好像是不太行了。”
韩知白垂着眼,他和伯父一家的见面很少,只知道伯父很爱伯母,连孩子都随母姓,这次病重,也和伯母去世脱不了关系。
进门在客厅坐了会,韩知白怕祝幼觉得无聊,播了部动画片。
往卧室走,即将关门的一刹那,一股相反方向的力抓着门把手,韩知白下意识放松力道,才没让对方被惯性甩开。
祝幼往后退了一步,闷闷道:“动画片不好看,我想跟哥哥一起玩。”
韩知白将门展开:“进来吧。”
祝幼乖乖坐到角落里的板凳上,韩知白随便翻了翻抽屉,想找点有意思的东西,却意外碰到一个深色隔间,若不是有一个圆环扣,几乎要融在里面。
韩知白手顿了半晌,微蹙了下眉,后知后觉的拉开,荧光的猫眼石弹珠和塑料水枪,落了灰尘,脑海里没有这些玩具的记忆。
他捻去指尖上的灰,将这些旧东西腾出丢进垃圾桶。
揪出最后剩余的硬纸,发现是一张剪切下来的照片。
韩知白翻过来,相片已经有年代感的泛黄,摩挲着上面标的日期,距离今日已经过去6年。
场地是幼时家乡带着烟火气的院墙,木门斑驳,取景墙布着用粉笔涂鸦的歪扭小人,绿藤爬上半边墙头。
他站在最中央,两侧入镜的两个男生都没有看镜头,更像是抓拍下来的。
都是还没长开的年纪,就已经很超群出挑,在这种程度下,韩知白左侧撑着墙面的男生,样貌实在无以言喻。
他那张脸长相惊为天人,朗眉星目,像是天上最亮的群星化身,脸上的五官配置,是少有能堪称极度顶尖的比例。
已经不是相当卓越就能与之媲美的了。
韩知白对这段地点极为模糊,却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的人,是他童年时期最要好的朋友。
他们三个家庭各不相同,八九岁的时候各自分道扬镳,展开了新的生活。
见韩知白在原地站了好久,祝幼有点耐不住,凑到他旁边,看见那张照片,一眼就认出了中心的韩知白。
等她全面尽收眼底,伸出食指了下,话中是小孩子纯粹的感叹:“这个人是谁,好好看,比知白哥哥还好看呢。”
韩知白在照片里定格的模样,带着一种神性的静穆,不似那个男生星光降世可接近的温芒,更符合大众审美的“暴击”,令人有可追寻的感受。
乍眼看去第一眼的惊艳,确实要逊色少许。
韩知白扬起笑:“哥哥小时候的朋友。”他腾出一副空着的框架,将照片嵌进木框里。”
晚饭过后,韩父将书房里的杂物清理出来,帮祝幼腾出一个可以住的房间。
又将提前买的粉色小床和家具,一件件往书房搬,松木床架不算沉,没一会就组装妥当。
他直起身捶了捶腰,把最后一盏小夜灯插在床头,看着这个布景,韩父在原地怔了好一会。
当时一直盼着家里能添个女儿,只是可惜没能如愿,如今也算是弥补这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