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开飘香玉》辰沐清

9、第9章 祖父，我怕

　　大伯父不是去请大夫吗？怎么又将观明真人请来了？

　　洛清棠微垂下眼帘，杏眸闪过一丝冷意，心想莫大夫替祖父施针，将祖父救醒了，大伯父果然不甘心，于是今日又找了个由头，再将观明真人请了来。

　　她朝祖母看去，只见祖母微微蹙眉，显然看到观明真人也是心中不悦。

　　洛清棠待洛涌走近，便道：“大伯父，大伯母说您派人去请了大夫，不知大夫可到了？”

　　想到前世洛涌的心狠手辣，洛清棠心头恨意翻涌，可面上却仍是平静。

　　洛涌脚步一顿，略显阴沉目光越过洛清棠，看了眼她身后的谢氏。

　　洛涌已是不惑之年，留着髭须，除了那双眼睛外，相貌与祖父颇为相似，穿着一件藏蓝素面圆领锦袍，中等个子。

　　祖父生得端正清秀，身形高大挺拔，一双眼眸明亮有神。无论是父亲还是大伯父的长子，和祖父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偏大伯父的身量却不高，那双眼睛常眯着，总透着若有若无的阴鸷之色。

　　洛清棠前世曾听祖母抱怨过一句：“洛涌的那双眼睛，长得像谢氏，令人不喜。”

　　祖母口中的谢氏，便是怀远侯府的谢老太君，也是祖母的姨母，大伯父的外祖母。

　　祖父元配乃是怀远侯府谢老太君的嫡长女，在大伯父一岁时便病逝了。祖父续弦，谢老太君便想找个自己满意的，好照顾年幼的大伯父，怀远侯府曾家的姑娘她不满意，看中了嫁到温州林家的庶妹的长女，也就是祖母，觉得既是亲戚，又是个性情温顺、好拿捏的。

　　前世在田庄，王妈妈曾私下与她说过不少旧事。祖母嫁给祖父后，谢老太君仍不放心，生怕洛涌与祖母亲近，于是三天两头便叫曾氏病逝前提的曾姨娘带他回怀远侯府。谢老太君又极其看重洛涌的身子，明明无病无痛，却整日给他进补，名贵药材、滋补汤药从未断过。久而久之，他的性情、行事，及至待人处世，竟都与洛家人越来越不像了。

　　洛涌看了谢氏一眼，那道令人不喜的目光又落在洛清棠身上，然后对林老夫人道：“我已派人去请大夫。”

　　“方才在门外恰好遇见了观明真人。真人说他今早卜了一卦，觉得卦象有些蹊跷，便往双榆胡同这边来，见一辆马车进了洛府，瞬时洛府上空的气息便不对了。他问我马车上的人是谁，我这才想到了下人禀报三丫头刚回府了。”

　　话说到这里，洛涌便住了口，可在场之人，谁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洛清棠回了府，洛府的气息才不对，老太爷这才动了气。

　　林老夫人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洛清棠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观明真人果真慈悲为怀。祖父已由莫大夫施针救醒了，今日也能开口说话，真人仍旧不放心，不但替洛府又卜了一卦，甚至不惜辛劳来一趟。也是巧了，竟遇上了我回府。”

　　“方才进府时没看见真人，若见到了，想到真人这几日为祖父驱邪做法事，颇为辛劳，我定下车给真人行个礼，好好谢过真人。”

　　她这话里话外透着讥讽，观明真人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出来，面容仍带着温和笑意，道：“听闻三小姐去了田庄后便病了，贫道此时观三小姐面相，气色明亮，并无什么病兆，想必身子已经大好了。”

　　话音刚落，谢氏便接话道：“可不是，前日我去田庄看三丫头躺在床上都动弹不得，哪想到今日回了府，三丫头就生龙活虎了。”

　　洛清棠察觉到祖母的手微微一颤，忙反手轻轻握紧她的手腕安抚，淡笑道：“幸得莫大夫医治，吃了药后我便好了许多。前日听大伯母说祖父还未醒，我便请莫大夫给祖父瞧一瞧，没想到莫大夫医术当真出神入化，不过施了一针，祖父便醒了。”

　　观明真人依旧微笑着，仿佛无动于衷。可洛涌本就微微眯着的眼睛，此刻快缩成了一条细缝，眸中阴冷之色更甚，嘴唇紧抿着，两边嘴角不自觉地往下压。

　　这时，曾姨娘自阅清堂院内走了出来，恭敬地给林老夫人行了一礼，道：“老太爷听说三小姐回来了，想见三小姐。”

　　说着，她微微抬眸，与洛清棠对视了一眼，苍老的面容瘦削，面色偏白，眼神沉静无波。

　　既是洛老太爷亲口说要见洛清棠，无论洛涌与观明真人如何说她冲撞了老太爷，也不能阻止她进去。

　　洛清棠扶着祖母，进了院内。

　　阅清堂是个两进的小院子，种着一株桂花树与一株罗汉松，很是清幽寂静。祖父一向规矩严，平时除了祖母，以及两个替他打理书房的小厮，其他人是不许进的。

　　只是自祖父昏迷之后，洛涌便以祖母忧心祖父，精神不济，又时常晕眩为由，让曾姨娘过来阅清堂照顾祖父。

　　曾姨娘掀开帘子，洛清棠看了她一眼，便扶着祖母走进室内。

　　身后传来曾姨娘声音：“老太爷说人多了烦扰，只让老夫人带三小姐进去他见一见即可。”

　　洛清棠回头看，曾姨娘已经放下了帘拢，那一身寡淡的淡青素面缎袄消失于帘外。

　　内室里烧着两盆火炉，暖融融的，洛老太爷躺在黑漆雕如意万福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听见动静，便转过脸来，看着她们祖孙俩。

　　洛清棠仔细看着祖父，不过几日未见，竟比昏睡之前瘦了许多，也显得老态了几分，脸色更是苍白。可那双眼眸还算清明，不是前世她记忆中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她心中不由酸楚，又松了口气。

　　祖母在床边坐下，握住了祖父的手，与他静静对视。

　　小厮书墨搬了只杌子过来，放在床边，洛清棠坐下了，身子往祖父身边靠了靠，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就如她小的时候对祖父撒娇依赖。

　　祖父和祖母一样，身上是淡淡的檀木香，只是此时又混着苦涩的药香。

　　母亲常年随父亲外任，便将她留在京中，由祖父、祖母照看。祖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她与二老的感情自是最为深厚。

　　经历了前世的凄惨悲凉，洛清棠此时惶恐祖父这一世仍会有什么意外。

　　“祖父……”

　　听到清棠叫唤，带了几分哭腔，洛老太爷的目光转向她，轻声道：“棠姐儿别怕，祖父没事了。”

　　闻言，洛清棠哭了出来，眼泪浸湿了祖父肩头的衣襟。

　　洛老太爷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棠姐儿不哭。棠姐儿请了莫大夫来给祖父医治，祖父已经没事了，放心。”

　　“听莫大夫说，你也中了邪气，如今可是已经好了，所以才这般急着回府？”

　　洛清棠听祖父说话虽缓慢，却已有了几分力气，心里稍安。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看着祖父，道：“莫大夫妙手回春，不用做什么法事，几副药便将我体内的邪气驱除了。祖父，您也要好好喝药，过几日身子养好了，还得去杏花巷给我买豆腐皮包子。”

　　她说得一本正经，洛老太爷却听出了其中的揶揄之意，低沉一笑。

　　清棠见祖父笑着，眸中微微湿润起来，心头一动，道：“祖父，我在田庄躺在床上不能动时，梦见父亲也中了邪气，我很担心父亲、母亲。”

　　洛老太爷闻言一怔，面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目光定定地落在清棠脸上。

　　林老夫人也是一怔，微微皱眉，想了想，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抚了抚清棠的侧脸，道：“好孩子，这是被吓着了。”

　　洛清棠却仍看着祖父：“祖父，我怕。”

　　洛老太爷微微眨了眨眼，似是神智不知从何处拉了回来，看着清棠，温声道：“棠姐儿不怕，祖父有样东西给你，一会儿叫你祖母找出来。你先出去，让祖父与你祖母说几句话。”

　　洛清棠想了想，点了点头，起身走出内室。

　　她不知祖父是否听懂了，且先试探，看他是否有所举动。方才祖父听见她提及父亲，神色明显变了，倒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瞬时变得深远。

　　父亲、母亲收到了她的信，也不知会不会警觉，是否找到了那几块金条。她得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让父亲避开即将临头的凶险。

　　走出屋，洛清棠便见大伯父与观明真人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见她出来，两人都朝她看过来。

　　洛涌面容仍显得严肃，双眼仍微微眯着。

　　前世清棠虽觉得大伯父整日脸色不好看，可那时她心性单纯，只当他不过是性情严肃，不喜言笑罢了，对他一直敬重有加。如今再看，才知他的狼子野心早已藏在眉眼之间。

　　果真应了那句相由心生。

　　观明真人轻挥了下拂尘，搭在另一只手臂上，面带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瞧着慈眉善目，可落在清棠眼里，便想起了“笑里藏刀”四字。

　　洛清棠微微一笑，走过去，行了一礼：“大伯父，观明真人，外头寒冷，怎么不进屋？”

　　洛涌沉声道：“你祖父与你说了什么？”

　　不待她回答，他又道：“你祖父才刚醒，体内邪气还未尽除，还是要多加小心。今日见了你一面，也算是安了心，往后你便不要再来叨扰他，让他静心调养才是。”

　　洛清棠心知肚明，洛涌这是还想拿她冲撞祖父的说辞来拿捏她，不让她靠近祖父。她淡淡一笑，道：“大伯父说得是，祖父的确需要清静休养。有莫大夫每日来给祖父诊治，想来祖父的身子只会一日好过一日。”

　　顿了顿，她朝观明真人看去，道：“真人慈悲为怀，还请真人回玉清观后多替我祖父祈福，我也会提醒祖母，遣人往观中添些香油钱。”

　　观明真人笑道：“三小姐功德无量。”

　　话音一转，他又道：“不过，三小姐还是听大老爷的话，少与洛老太爷亲近为妙。三小姐眼下看来颇有精神，可贫道看来，三小姐印堂之间仍透着邪气，不可轻忽。贫道算过了，田庄的方位与三小姐相合，正利于三小姐修养身子。”

　　洛清棠微微垂下头，抚了抚袖口，片刻后抬起眸来，淡笑道：“不瞒真人，我也怕邪气尚未除尽。听秦六爷身边的婆子说，灵碧寺的住持静音师太是得道高僧，我便遣了人去请来府里，望静音师太能替我看看，究竟还有没有邪气未除。”

　　洛清棠说着，只见观明真人听到静音师太四字，脸色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