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开飘香玉》辰沐清

10、第10章 只信佛家，

　　洛涌从观明真人的脸色也看出了不对，疑惑道：“真人？”

　　洛清棠微微一笑，朝洛涌和观明真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宴息室走去。

　　身后，观明真人向洛涌告辞，语气颇为急切。水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跟上清棠，低声道：“小姐，观明真人走了，瞧着还很慌张。”

　　洛清棠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并不意外。

　　水纹又道：“小姐，您方才诓骗了观明真人，要不要遣人去请静音师太？”

　　“不用。”

　　前世，洛清棠无意间听庄里的农妇议论，说灵碧寺的住持静音师太在藏经楼里一剑将观明真人刺死了。那时她虽已礼佛，仍颇有种恶人终有恶报的痛快之感。

　　今日回府的马车上，洛清棠便琢磨着如何对付观明真人，于是问曲嬷嬷可曾听说过静音师太。曲嬷嬷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观明真人和静音师太的旧事告诉她。原来，两人本是表兄妹，因静音师太自幼定亲的未婚夫病逝，静音师太便出了家，随后观明真人入了全真派。

　　洛清棠当时便问：“观明真人未出家当道士之前，是否对静音师太有意。”

　　曲嬷嬷道：“听闻是有的，且静音师太那位未婚夫病逝得蹊跷，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洛清棠听罢，便明白了。所以方才，她才故意拿静音师太来试探观明真人。果然不出她所料，观明真人惊慌地走了。若他不走，她还真想法子将请静音师太请来。

　　水纹将青黛帘子掀起，洛清棠走进宴息室内，只见临窗一张紫檀透雕万字梅花纹罗汉床，谢氏和洛清玉坐在床上，曾姨娘则坐在一旁的锦杌上，大伯父的庶长子洛楚文坐在金丝楠木桌旁的黑漆椅上。

　　见清棠进来，曾姨娘忙起身，清棠便道：“姨奶奶坐吧。”然后示意水纹扶她坐下，自己则走到洛楚文面前，福身行礼道：“大哥。”

　　洛楚文穿着宝蓝底玄色的茧绸直裰，乌发用玉簪挽起，寻常读书人的装扮。他起身将她扶起，对她温和一笑：“三妹才刚病好，快快坐下。”

　　然后吩咐他的丫鬟揽月给她倒茶。

　　洛清棠在另一张黑漆椅上坐下，神色平静地打量了洛楚文一眼。

　　洛楚文已有十八岁，长得颇像祖父，身形也承了洛家男子修长挺拔的模样，若与她父亲站一处，旁人只怕还以为他们是父子。只是洛楚文略显清瘦些。

　　父亲成亲多年，膝下却只有清棠一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大哥的生母王姨娘不知哪里听来了风声，以为大哥将来会被过继到二房，所以这些年一直让大哥与二房亲近，对清棠也颇为讨好。

　　二房绝了嗣，祖母曾提过继大哥，大伯父没答应，王姨娘也离洛清棠远远的，偶尔见面时虽不至于像洛清玉那般冷淡，却也颇为尴尬，清棠有时甚至能看见王姨娘眸中一闪而过的怜悯。

　　大哥自幼由祖父带在身边启蒙，品性被教养得温和敦厚，即便二房败落，对清棠始终如一。只是那时他尚未中进士，仍是个仰人鼻息的庶子，又是谢氏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庶长子，纵有心想帮清棠，也实在无能为力。

　　更何况，那时的洛清棠并不缺衣少食，只因失恃失怙，祖母年迈病重，没有兄弟可依靠，需要的是一门好亲事。

　　洛清棠与秦六爷定下亲事，她能看得出来，大哥是真心替她高兴。

　　洛清棠坐下，才端起起手边的流云纹白瓷杯喝了口茶，便听到谢氏问道：“三丫头，你看老太爷精神可还好？听老爷说他动了气，我这心里一直提着，总是落不下来。”

　　洛清玉轻声道：“母亲，我瞧三妹并没有担忧的模样，祖父应该没什么大碍。”

　　谢氏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人中了邪气，表面是看不出来的，一个小丫头能看出什么，还是得让观明真人进去瞧瞧你祖父才稳妥。”

　　洛清棠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淡声道：“伯母不用担忧，祖父挺好的，还同我说了话，如今正和祖母说话呢。我从祖父屋里出来，看见观明真人已经走了。”

　　谢氏一愣：“走了？”

　　“那老爷呢？你大伯父呢？就这么让观明真人走了？”

　　洛清棠转眸看她，道：“大伯父想必送观明真人出门了。估计我们府上那股不对劲的气息已经散了，观明真人觉得无事了，便走了。”

　　谢氏定定地看着洛清棠，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拧了下帕子，忍不住看一眼青黛帘子，很想出去瞧瞧。老爷怎么可能会让观明真人就这样走了呢？

　　洛清棠嘴角微微一翘，别开目光，却见曾姨娘正盯着她看，眸色沉静无波。

　　两人目光相触，曾姨娘便垂下眼去。

　　洛清棠看了一眼她头上的并蒂莲瓣的银簪，心中微叹。

　　曾姨娘在洛府像个影子似的，除了初一、十五去祖母院里请安，平日几乎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极少出来走动，安静本分，祖父也从不去她院里。若不是祖父昏迷不醒，大伯父叫她来照顾，府里都没人留意她。

　　曾姨娘原是祖父元配曾氏的陪嫁丫鬟，曾氏病重时将她提了姨娘，可祖父待她一向淡淡的，既没有多少喜欢，也没有刻意冷落，更不曾叫她到身边服侍。如此多年，她膝下始终没有子女。

　　前世，祖父醒来后便瘫痪在床，也不能言语。祖母由于精神不济，时常头晕昏厥，还是让曾姨娘照顾祖父。后来父亲在狱中自尽，不过两日，祖父也去了。祖母的身子和精神一下子垮了大半，曾姨娘便常到竹秀堂照顾祖母，祖母逝世那日晚上，曾姨娘也在自己的院子里投缳自尽。

　　洛清棠想到这里，再看向眼前的曾姨娘，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不知该不该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因为她面上始终沉静无波，让人猜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仿若行尸走肉。

　　谢氏显然已经坐不住了，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正要往外走，青黛帘子却从外面被人掀了起来。王妈妈进来，见谢氏站在门边，不由怔了一怔。

　　谢氏当即斥道：“杵在这时做什么？老夫人和老太爷可说完话了？”

　　王妈妈忙道：“老太爷和老夫人说完话了。老太爷说他累了，叫曾姨奶奶侍候他用了午膳，吃了药便歇了，叫各位夫人、小姐、少爷不必在这里守着，都回去吧。”

　　既然老太爷发了话，大家便都不能再留在阅清堂，纷纷起身出了宴息室。

　　洛清棠见祖母站在廊下，黄莺正给她披上水貂披风，便走了过去。见祖母神色有些凝重，她不由问道：“祖母，祖父他……”

　　林老夫人一手握住清棠的手腕，温声道：“你祖父好着呢，和我说了会儿话，有些乏了。”

　　曾姨娘过来行礼，林老夫人便嘱咐她好生侍候老太爷。她应了一声，进了屋。

　　谢氏、洛清玉和洛楚文也过来行礼，林老夫人点点头，让他们随她一起出了院子。

　　洛涌似是刚送走了观明真人，从外头回来，见了他，林老夫人不等他开口，便道：“你父亲说了，往后不必再请观明真人过来了。莫大夫给他医治，他觉得很好。若你还是担心他邪气未除，那便去宝相寺请住持派位师父过来瞧瞧便是。”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老太爷只信佛家，不信道家。

　　洛清棠微垂下眼眸，心想祖父应该也已经察觉观明真人有些蹊跷，说不定对大伯父也起了疑心。

　　前世祖父瘫在床上，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有什么心思，她和祖母也无从知晓。直到父亲的噩耗传来，祖父受不住打击，便骤然离世了。

　　洛大老爷听了，面色微沉，默了默，方垂首道：“儿子知道了。父亲可用午膳了？儿子进去侍候他用膳。”

　　林老夫人道：“有曾姨娘侍候呢，你叫她过来照顾你父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顿了顿，她又道：“你父亲如今已经醒了，身子也渐渐好转，你也不必过于操心。老太爷知道文哥儿从书院回来了，说让文哥儿在家里尽孝几日，你若有什么事交代文哥儿去办。你只管安心去衙门当差。”

　　洛大老爷仍垂着头，应道：“是，母亲。”

　　林老夫人便不再多言，由洛清棠扶着，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往内院去了。

　　洛涌站在原地，微眯首眼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脸看向洛楚文。

　　洛楚文微微垂头，没有说话。

　　谢氏也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然后走近洛大老爷，道：“老爷，观明真人……”

　　洛涌不耐烦道：“回去再说。”

　　然后一甩袖子，转身走人。

　　谢氏抿了抿唇，拉了洛清玉，跟着洛大老爷走了。

　　洛楚文微叹口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身旁的揽月见状，道：“大少爷，姨娘说您从老太爷院中出来后，便去见她，她有话与您说。”

　　洛楚文点头：“走吧。”

　　安平酒楼前，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车檐下挂着一对云纹羊角琉璃灯。

　　曲嬷嬷从一旁走出来，到了马车前，低声道：“六爷。”

　　“上来吧。”车里的秦六爷淡声道。

　　许成挑开帘子，曲嬷嬷便身手敏捷地上了马车。

　　秦六爷靠着深蓝色潞绸垫子，一双眼眸幽深地看着曲嬷嬷，问道：“三小姐回府了？”

　　曲嬷嬷微垂着眸，道：“是。三小姐昨日便想回府，我劝她多留了一日。今日我又给三小姐诊了脉，她体内的毒已去了大半，已无大碍，再吃两副药，以药膳调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秦六爷淡淡“嗯”了一声，道：“莫大和每日都要去洛府给洛通把脉，明日也让他给跟洛清棠把下脉吧。”

　　“是。”

　　秦沐看着她：“还有什么事？”

　　曲嬷嬷默了默，道：“三小姐问起了灵碧寺的住持，静音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