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开飘香玉》辰沐清

8、第8章 这个药膏有

　　洛清棠扶着祖母另一边的肩膀，和王妈妈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下，道：“妈妈说得对，祖母您别急，大伯母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谢氏原本还想装模作样地上前扶老夫人一把，听了王妈妈和洛清棠这一唱一和的话，她再蠢笨也听出了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暗戳戳地责备她呢。她眸中闪过一丝戾气，站着不动了。

　　黄莺急急进了内室，取了一个青绿色的小瓷罐出来，开了盖，一股浓郁冲鼻的药草味散了出来。

　　洛清棠见她伸手要取里面石青的膏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忙问道：“这是什么？”

　　她语气略显严厉，黄莺一愣，答道：“这是老夫人常用的提神醒脑的青油膏。”

　　“老夫人已经没事了，用不着。”

　　前世她从田庄回府后，便常见黄莺拿这药膏给祖母用，那时她成了哑巴，心中沉郁，对府中的许多事都漠不关心，从未多问。后来父亲含冤死于狱中，母亲整日悲伤萎靡，也用起了这个药膏来提神。

　　如今想来，祖母与母亲用了这个药膏后，的确会有一阵的精神，但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弱。这药膏用得越来越频繁，分量也越来越重，到了后来，竟一日都离不得了，分明是已经有了依赖之症。

　　黄莺听洛清棠说不用，又是一愣，看了眼老夫人，又转脸看一眼谢氏。

　　洛清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打算回头问问王妈妈这个青油膏哪来的。

　　前世祖母逝世后，王妈妈一直陪在她身边，后来秦六爷也走了，王妈妈便陪她去了田庄，直到年迈走不动路了，才由张管事接走了。

　　黄莺却是在祖母重病卧床不起时，由谢氏做主配给了大伯父身边一个管事的长子。祖母逝世，她都没回来磕个头。

　　谢氏听了洛清棠的话，皱眉道：“棠姐儿，老夫人这是老毛病犯了，这个药膏颇有奇效……”

　　洛清棠打断她：“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祖母有这个毛病？我去田庄也不过三日而已，祖母便添了个老毛病，难不成祖母也中了邪气?”

　　洛清棠仗着祖母疼爱她，即便怪她不敬长辈，也不会过于责罚她，自然没什么好顾忌的。

　　前世祖母和二房便是太软和了，又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洛”字，对长房始终不曾设防。谁知长房表面上与他们二房和和气气，心里却早已对祖母这个继室，以及她的子孙积了满腹怨恨。

　　谢氏的眉头绷得更紧了，眼眶微缩盯着洛清棠瞧，心想这三丫头自小由老夫人教养，向来知书达理、乖巧懂事，怎么不过去了趟田庄，回来竟变得如此强势又牙尖嘴利。

　　她忽想起在田庄时，洛清棠拿簪子刺了她那一下，回府后她用了药，那处小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此时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竟又隐隐作痛起来。

　　王医婆给的那药能让人身子衰弱，还能让人变了性情？

　　还有，三丫头方才说老夫人也中了邪气，究竟只是随口说的气话，还是已经起了疑心，故意试探她？

　　谢氏心中又恼又疑，但岂能让一个小辈撕破了她经营这么多年的温婉贤淑。当下，她面上透出几分委屈，道：“棠姐儿，你怎么能这般说话？大伯母被你说上几句倒也没什么，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可老太爷如今中了邪气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你怎么说老夫人也……”

　　说到这里，她抬起帕子来掩面，擦了擦眼角，一副被不懂事的晚辈气得黯然神伤的模样。

　　若没有前世的经历，被祖母教养得和善端方的洛清棠必然被吓住，慌忙上前行礼认错。可想起前世长房的种种卑劣行径，她只是冷眼以对。

　　林老夫人坐下，由王妈妈抚了抚胸口，那股冲上来的气渐渐缓了下来，昏沉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方才她虽听见了清棠出言冲撞谢氏，但此时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挥了挥手，道：“行了，棠姐儿，扶我先去看看老太爷。”
　　“是，祖母。”

　　洛清棠应着声，转身伸手去扶祖母。

　　谢氏微垂着头，暗暗咬了下后牙根，心想老夫人就算平日装得再贤良淑德，到底还是偏着自己的血脉的。平日里教导洛清棠要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要尊敬长辈，关爱兄弟姐妹，可如今洛清棠失了礼数，坏了品行，不还是想混过去。

　　她心中虽恨，面上却不显，道：“老夫人别担心，您方才突然像是要晕过去，我没敢多说什么，老太爷虽然动了气，但无大碍，老爷不放心，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听说老太爷无大碍，林老夫人稍松口气，心想这个老大媳妇性子总是慢半拍，紧要的关头真是急死人。

　　洛清棠却疑心谢氏是故意刺激祖母动气。

　　看来长房如今正想方设法让家里两个能做主的长辈都倒下，大伯父作为嫡长子好掌洛家的权。父亲被诬告贪墨的事一发，大伯父便借机将二房打压得家破人亡，甚至绝了嗣。

　　难道，大伯父早就知道父亲会被诬告？

　　若真是如此，大伯父必定和外头的人早有了勾结，谋划了许久。

　　想到此处，洛清棠只觉得背脊有股冷气爬上来，于是眸光冷冰冰地看向谢氏。

　　谢氏撞上了，心头不由一缩，再定睛一看，洛清棠眼神却是透着焦虑之色，好像她方才看错了。

　　“大伯母，大伯父派人去请了莫大夫么？”

　　谢氏做了亏心事，本就心虚，一时不确定方才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听见她问话，便不假思索道：“莫大夫才刚走，又去请秦家请他过来，只怕……”

　　话未说完，林老夫人已反手抓住洛清棠的手腕，急声道：“走，我们去看看你祖父。”

　　洛清棠接过黄莺拿来的水貂披风，给祖母披上，与王妈妈一左一右扶着祖母，出了竹秀堂，朝前院走去。

　　自祖父与祖母成亲以来，两人的日常起居便一直在竹秀堂。谁知观明真人却说，这个院子的方位是洛府里阴气最重的，祖母是女子倒无妨碍，但祖父年轻时还好，年纪大了，身子精气渐弱，便不宜久居阴气太重之地，最好搬去前院阳气最盛的阅清堂。

　　大伯父顺着观明真人的话，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怪不得父亲中了邪气。”

　　祖母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竹秀堂阴气太重，害得祖父身体日渐衰弱，这才被邪气侵体。只是祖父如今昏迷不醒，祖母心中就算有不满，也只能暂且忍着。

　　祖母虽未全然相信观明真人的话，但若只是换一处居所便能让祖父醒来，她自然愿意姑且试一试，于是任由大伯父做主，将祖父搬去了阅清堂。

　　还好阅清堂本就是祖父常用的书房，离内院的竹秀堂不远，倒也方便祖母过去照看。

　　眼看几步路便要进前院，洛清玉从左侧两边裁了梅花树的青石甬道走出来，唤道：“祖母。”

　　洛清棠循声看去，只见她穿了身淡红色绣缠枝纹的袄裙，头上戴了一支绕线金簪，秀丽的面上泛着急色，急步过来，身后跟着的是她的贴身丫鬟留香。

　　“我听说三妹妹回来了，正要去祖母那呢，又听说祖父不好了……”

　　洛清棠脸色一沉，打断她道：“二姐姐听谁说祖父不好了？方才大伯母可是跟祖母说了，祖父并无大碍。”

　　洛清玉顿时一噎，朝谢氏看去。

　　谢氏双眼微凝，给了她一个眼色，随即道：“是哪个嘴碎的奴才夸大了跟你说的？你祖父的确是动了气，但无大碍，知道你孝顺，心里惦记着祖父，别急，你父亲已经派人去请大夫。”

　　林老夫人却已没了耐心，催着洛清棠和王妈妈往前院去。

　　洛清玉见母亲轻摇了摇头，微微垂了垂眸，然后快步走到洛清棠身侧，道：“三妹可是病好了？怎么不在庄上多养几日？昨日本想和王妈妈一起去庄上看你，但又放心不下祖父……”

　　洛清棠淡道：“多谢二姐关心，我已经好了。”

　　前世二房败败之后，洛清玉虽不像谢氏那般明面上欺辱她，却也冷淡了许多，再未主动与她多说过一句话。

　　那时她成了哑巴，祖母原本与廖家谈的亲事自然不成了，但廖家转头私下里却向长房提亲，大伯父和大伯母竟欣然同意，祖母得知此事后，气得险些晕过去。

　　洛清玉嫁进廖家头两年还好，生了长女后，因婆婆不满，过得就不十分如意了。祖母听说后，对清棠道：“这门亲事，当初祖母真是看走眼了，还好你没嫁过去，我的棠姐儿还是有福气的。”

　　那时洛清棠已经与秦六爷定了亲，祖母对秦家的家风十分满意，对秦六爷的品行也赞赏有加，自然觉得与洛清玉相比，自己的亲孙女是有福气的。

　　洛清棠那时便暗自猜想，秦六爷私下里或许与祖母说了什么，祖母才这般放心将她托付给他。

　　隐居田庄那些年，有一日洛清玉忽然来看她，但只顾端着茶盏垂目出神，并不说话，清棠见她面色憔悴，瘦得近乎皮包骨头，便猜想她在廖家过得并不好。

　　洛清玉走后，洛清棠本想叫燕玲去打听打听，洛清玉是不是没生出儿子，廖家便苛待她，但转念一想，这又与她何干。

　　洛清棠脑中思绪闪了几息，扶着祖母走近阅清堂。只见大伯父领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外头夹道走来。那男子身穿深蓝色道袍，白净高瘦，蓄着长须，手臂上挽着雪白的拂尘，颇有仙风道骨之范。

　　洛清棠杏眸微微一凝，认出了此人正是观明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