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开飘香玉》辰沐清

7、第7章 回府

　　王妈妈因急着赶回府回禀老夫人，便与张管事一道离开了田庄。

　　虽说田庄里不缺新鲜食材，洛清棠从府里出来时也带了不少东西，可这回王妈妈过来，老夫人仍让她带了不少东西，除了药材、补品，还有些洛清棠爱吃的吃食。

　　洛清棠没告诉王妈妈她明日回府，免得祖母知道了担忧她路上奔波，这一车的东西便留了下来。

　　城郊这个田庄是祖母当年的陪嫁，赵庄主一家和庄里的佃户皆是忠厚本分之人。祖母向来体恤他们，待他们宽厚，前世她在这里隐居苟活，庄里上下都待她极好。

　　洛清棠便吩咐宋妈妈，将王妈妈带来的东西大半都送去给赵庄主，让他分给庄里的佃户。

　　曲嬷嬷见她今日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些，胃口也有了，午膳时便在药膳粥里放了些鸡肉丝，晚膳又放了鱼肉片，说是吃些肉食，才能将亏损的气力补回来。

　　这一日，洛清棠又吃了一副药，体内的毒素清得七七八八了。夜里睡得极好，翌日一早起来精神颇足，镜子里的面容虽仍有些苍白，还未恢复往日的红润，嘴唇有了些血色，行走也不觉得乏力。

　　洛清棠便吩咐宋妈妈、水纹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收拾行囊，辰末便离开了田庄，回城去。

　　洛清棠醒来已是第三日，确信她是真的重生了。前世秦六爷死后，她隐居于田庄，思念祖母、母亲，想起她们生前都笃信佛学，她便也日夜抄诵经文礼佛。或许是上天垂怜她们祖孙三代虔诚，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扭转洛家二房的命运，拨乱反正。

　　前世，她十八岁离开京城，二十六岁郁郁而终在这处田庄，如今再入京城，却已是再世为人。

　　青帷华盖的马车行驶在天子脚下，她挑开帘子，望着熟悉的街市繁华、人烟阜盛的景象，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一间挨着一间，处处都是热闹喧嚣之声。会福酒楼映入眼帘，洛清棠想起父亲常带她与母亲来这里用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心口蓦地一热，瞬时鼻尖酸楚。

　　曲嬷嬷昨日已教会水纹如何煎药及熬药膳粥，进了闹市，她便下了马车。洛清棠本想送她回秦府，她却婉言谢绝了，只说自己走回去便是。

　　洛清棠便吩咐水纹取了个大红包，权当答谢曲嬷嬷这几日的照料。曲嬷嬷也不推辞，行礼接过，辞别而去。

　　马车继续前行，过了闹市便到了双榆胡同。到了洛府的正门，洛清棠看着熟悉的兽头大门，一时竟有些恍惚。

　　洛家原是大兴耕读之家，她的曾祖父是家中独子，中了进士，入朝为官，这才置下了双榆胡同这个大宅子。此后洛家子弟代代苦读，竟连出了几代进士，荣耀延续了近百年。

　　马车到了侧门便停下，宋妈妈让一个粗使婆子去叫门，通禀三小姐回府。

　　门房得了消息，忙开了门让马车进府。到了垂花门前，马车才停下来，早有几个婆子牵着代步青帷小油车候着。

　　洛清棠由水纹扶着下了马车，扫了那些婆子一眼，想起前世二房出事之前，府里的奴仆待她这位三小姐正是这般恭敬周到，见了她便满脸堆笑奉承，从不敢有丁点怠慢。

　　举目望了望高高的粉墙，她才上了小油车。车帷挂着缠枝纹样的绣带，四角挂着大红香囊，车内铺着绣梅花的坐垫及碧色的锦缎迎枕。一股久违的熟识感迎面而来，她不由闭了闭眼。

　　水纹见状，忙问道：“小姐，可是不舒服？”

　　车外的宋妈妈听见了，忙凑近了，问道：“怎么了？”

　　洛清棠淡笑着摇头：“没事，不过是回了府，心里高兴。”

　　水纹和宋妈妈闻言，松了口气，便也笑了笑。

　　骡子拉着小油车上了青砖甬路，尽头便是祖父与祖母居住的院子，修竹环绕，假山积雪，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竹秀”二字。

　　洛清棠下了小油车，便见门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早已得了消息赶出来的王妈妈。

　　王妈妈打量她，见她面色尚佳，松了口气，上前来行礼道：“三小姐，您怎么突然就回府了？老夫人听说了，着实吓了一跳，叫我赶紧出来接您。”

　　洛清棠道：“我今日感觉好了许多，心中惦念祖父祖母，便回来了。”

　　说着话，一行人进了院门，过了穿堂到了正房。台阶之上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都是她祖母身边服侍的丫鬟，迎上前来给她行礼。大丫鬟画眉道：“老夫人正念着呢，三小姐赶紧进去吧。”

　　王妈妈打起了帘子：“三小姐到了。”

　　洛清棠进了房，只见两鬓微白的祖母由黄莺虚扶着迎上来，她心头骤然一热，眼眶也跟着热起来，哽声唤道：“祖母。”

　　洛清棠欲拜，林老夫人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将她拉入怀中，嗔道：“棠姐儿，你不好好在庄子里调养身子，怎么回来了？”

　　说着，她又将清棠从怀里稍稍拉开，上下仔细端详，见她身上穿着藕荷色柿蒂纹的缎袄，外头披着狐裘斗篷，还抱着湖水绿素缎套的手炉，她摸了摸手炉还是热乎的，便稍稍放下心来。

　　洛清棠这会儿已经稍平复了再见到祖母的激动，笑道：“祖母，您看我好好地站在这里，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林老夫人看一眼清棠明艳却仍显苍白的脸，微叹一气，让水纹给她解了斗篷，拉她到临窗堆漆螺钿罗汉床坐下。

　　似是仍不放心，坐下后林老夫人又细细打量清棠。

　　洛清棠隔了一世再见祖母，思念之情更是如泉涌，也静静看着祖母。

　　祖母穿着暗纹色的八吉纹缂丝褙子，头发梳了圆髻，只簪了柄蟠青石簪，应该是为祖父的病焦虑，面容略显憔悴，但此刻的祖母比前世临终之时显得年轻许多，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明艳风姿。

　　洛清棠生得明艳绝色，三分像母亲，七分却是像了祖母。

　　画眉端了茶水过来，洛清棠喝了两口，心中惦记祖父的病情，便问道：“祖母，莫大夫今日可来给祖父诊脉了？”

　　林老夫人微微点头：“来过了，莫大夫刚走，你便回来了。你是挂念你祖父，这才不顾自己身子，急着回府的吧？”

　　想到刚才洛清棠进房时似是伤感的神色，以及那一声“祖母”隐约的哽咽，她又问道：“棠姐儿，你在庄子里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洛清棠闻言，微微垂眸。祖母性情虽温顺，却是个精明的人，她方才进门时那般失态，祖母自然看得出来。

　　见她迟迟不语，林老夫人忽想起前日秦六爷似有意、似无意提过一句，说谢氏带了个医婆去给清棠看病，眉心不由一紧。

　　“棠姐儿，宋妈妈回府说你病了，我那时正照顾你祖父，你大伯母没将此事告诉我，却带了个医婆去庄子里给你治病。后来她说一时找不到大夫，情急之下才带了医婆过去。棠姐儿，你告诉祖母，那医婆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还是，你大伯母对你做了什么？”

　　洛清棠正欲开口，门外传来了谢氏的声音：“是三小姐从庄子里回府了吗？”

　　门外画眉应道：“是三小姐回来了，正在房里和老夫人说话呢。”

　　林老夫人听罢，朝王妈妈微微颔首。王妈妈会意，便去撩了帘子，请谢氏进来。

　　谢氏穿着深蓝如意纹织花褙子，梳了牡丹髻，戴着一支莲花金簪，细长的凤眸微微带着笑意，到了林老夫人跟前行礼问安。

　　林老夫人点头示意她起身，她便看着洛清棠道：“棠姐儿怎么自己回来了？怎么不打发个婆子回来说一声，我好安排护卫去接你。这冰天雪地的，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祖父、祖母岂不是要心疼？便是你大伯父、大伯母也不好跟你父母交代。”

　　洛清棠看着谢氏的假模假样，却只淡淡一笑：“我也是今日起来觉得身子好了许多，想来莫大夫开的药方颇有成效，将我体内的邪气都驱除了。心里惦记着祖父身上的邪气是否也驱除了，便急着回府。田庄离京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倒不必先派了婆子回来劳烦大伯母。”

　　听到“邪气”二字，谢氏嘴角微微一抽，目光微闪。洛清棠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端起青釉白瓷的茶盏喝茶。

　　谢氏轻笑一声，道：“三丫头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老太爷知道你这么惦记他，这体内的邪气才刚驱除，便急着回府，一定很高兴。”

　　她话音刚落，林老夫人便皱眉不悦道：“谁告诉老太爷，棠姐儿中了邪气？”

　　谢氏像是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惊慌地缩了缩脖子，垂下眸来。

　　林老夫人恼了，声音便高了起来：“是谁？”

　　洛清棠端着茶盏，盯着谢氏看。以她前世对谢氏的了解，她这般显然在装模作样，并非真的惧怕了祖母，似是打着什么算盘。

　　谢氏讷讷道：“老爷方才去看了老太爷，老太爷问起了棠姐儿，老爷一时不慎说漏了嘴。老太爷知道棠姐儿也中了邪气，就……就……”

　　“就什么？”

　　谢氏像是被吓了一跳，脱口道：“就动了气。”

　　林老夫人闻言顿时一急，猛站起身来，还没站稳，忽然身子晃了一晃。

　　洛清棠一惊，情急之下起身去扶祖母，手里端着的茶盏一松，掉在地板上“哐”的一声碎了。

　　王妈妈就在林老夫人身旁，见状连忙扶住了她，急声劝道：“老夫人，您别急！老太爷若真有什么不好，大夫人也不会有心情跟三小姐说这么半天话，早一进门就急着向您禀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