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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大婚 邑初弦 ...


  •   邑初弦坐在槐树底下啃西瓜,看着霍之樗面不改色地拒绝账房先生的哭诉,心里美滋滋的。她切了一大块红瓤递到他嘴边,霍之樗就着她的手咬了,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邑初弦笑眯眯地拿帕子给他擦。

      "你以后要是没钱了怎么办?"她问他。

      "你养我。"

      邑初弦哈哈笑起来,把西瓜皮扣在石桌上。"我养你!祭司府的祭田加起来还没你那三百亩多呢。养不起你怎么办?"

      "那就少养一点。"霍之樗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粒西瓜籽拈掉,动作随意又自然,"我吃得不多。"

      邑初弦看着他,忽然就不笑了。她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软绵绵的:"霍之樗,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拿什么还你?"

      "不用还。"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你每天都来就行。"

      邑初弦在他肩窝里拱了拱,闷声笑出来。

      又过了五日,宗祠的决议下来了。长老们权衡再三,采纳了霍之樗的补偿方案,祈雨大典的事就此揭过,不再追究。但长老们附了一句话——邑氏初弦作为祭司继承人,星轨天赋时有不稳,须由宗祠定期查验,以防"误窥天机"。

      "误窥天机。"邑初弦把决议书拍在石桌上,气得腮帮子鼓起来,"他们就是想找个由头盯着我。定期查验?每三个月去一趟灵台让他们瞪着眼睛看我?我又不是耍猴的!"

      "那就去。"霍之樗把决议书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每三个月我陪你去。"

      "你不嫌烦啊?"

      "不烦。"

      邑初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霍之樗,你太好了。好得我都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是一场梦。"她抬起头,眼底的光认真得不像她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模样,"你接住我是真的,你说入赘是真的,你给我三百亩地也是真的。可我总觉得太顺了,顺得像假的。你知道我那双眼睛会看见不好的东西,我总会忍不住想,万一哪天真的断了怎么办——"

      霍之樗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邑初弦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痒酥酥的。他俯身凑近她的脸,那双墨黑的眼睛离她只有一掌的距离,鼻息温热地拂在她面颊上。

      "你再说这种话。"他声音低低的,"我就亲你了。"

      邑初弦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耳根"唰"地红透了。她在他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两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霍之樗松开手,她大口喘气,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浮上来,这次没有藏。

      日子就这么暖融融地过着。槐树上的风铃从春末响到了夏初,树叶从嫩绿长成了浓绿,在头顶遮出大片阴凉。邑初弦开始往将军府搬更多东西——一盆茉莉放在石桌旁边,两条锦鲤养在廊下的水缸里,连廊柱上那些刀痕都被她用红绸带缠了一圈,说是"遮丑"。

      霍之樗由着她折腾。院子渐渐活了起来,有花香,有鱼游,还有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每天早上站在廊下擦刀的时候,听着那串风铃的声音,觉得以前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到六月初的时候,大祭司终于松了口。

      "行了行了,你俩的事我同意。"他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没好气地瞪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但话说在前头,入赘仪式得按灵族的规矩来。上告宗祠,下祭先祖,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你霍将军要是嫌麻烦——"

      "不麻烦。"霍之樗说。

      大祭司哼了一声,把核桃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朝屋里走。经过女儿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瞬,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什么话都没说,进屋去了。邑初弦扭头看着父亲弓着背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霍之樗在旁边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把她蹭眼睛的那只手牵住了。

      婚事定了,整座城都热闹起来。镇北将军入赘祭司府的消息传得飞快,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不值,有人说可惜,更多的人是好奇——那个打了六年仗冷面如刀的霍将军,怎么就被祭司府那个成天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拿住了。

      邑初弦听到这些议论,毫不在意。她忙着筹备婚事,每天早出晚归,跑遍了城里所有的铺子。孟婆婆的裁缝铺自然是最先光顾的地方,她要给自己做嫁衣。

      "红色的。"她趴在孟婆婆的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要最好看的红,正正的那种。裙摆要宽一点,缀流苏,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领子不要太高——"

      孟婆婆戴着老花镜记着,笔下刷刷刷写了一大串。"小祭司,你这是要做嫁衣还是做戏服?"

      "嫁衣!"邑初弦理直气壮,"一辈子就穿一次,当然要最漂亮的!"

      孟婆婆看着她的样子,笑着摇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铺子外面等着的那个苍青色的身影。霍之樗靠在门框边上,面朝外,给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但耳朵尖微微朝里偏着,分明在偷听。

      孟婆婆推了推镜架,故意提高声音:"嫁衣做好了,那位公子看了得傻眼。"

      邑初弦嘿嘿笑起来,转头冲门口喊:"霍之樗你听见没有?到时候你不能说不好看!"

      霍之樗的后脑勺动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好看。"

      "你还没看见呢!"

      "也好看。"

      邑初弦趴在柜台上笑得肩膀直抖。

      六月初八,纳采。六月十五,问名。六月底,纳吉。每一步霍之樗都依足了灵族的规矩来。入赘不比寻常婚娶,男方要备的礼更重,流程也更繁琐。但他一丝不苟地照办了,大祭司递过来的每一份单子他都接了,该送的东西一样没落下。

      账房先生那段时间天天抹汗,捧着账本直哆嗦。霍之樗翻了翻账册,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其中几项,说这个铺子先压着,那个先缓一缓,回头补齐。账房先生一算,将军府的积蓄去了大半,急得直揪胡子。

      "将军,你往后养老——"

      "我往后有人养。"

      账房先生噎住了,胡子揪下来两根。

      到七月初的时候,婚期定下来了。七月十八,宜嫁娶。

      邑初弦数着日子过,一天比一天坐不住。她白天在将军府和祭司府之间来回跑,晚上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天大婚的画面。她想象自己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灵台上面,霍之樗穿着那身苍青色的礼服站在她对面的样子,越想越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对着月亮傻笑。

      霍之樗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他依旧每天早起擦刀,在院子里站桩练拳,只是廊下那把刀的旁边多放了一卷礼书,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字迹端正有力。

      七月十五,婚期前三天。邑初弦在将军府待了整整一天,帮着他一起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老槐树上的风铃擦得锃亮,盆里的茉莉换了一茬新花,水缸里的锦鲤又肥了一圈。她把廊柱上那些红绸带重新缠了一遍,系得结结实实,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霍之樗站在廊下看着她忙活,忽然出声叫她。

      "邑初弦。"

      "嗯?"她背对着他蹲在水缸旁边,头也不回。

      "你紧张吗?"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红色的绸带还捏在手里,歪着头看他。夕阳从槐叶间漏下来,把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紧张。"她说,"但高兴更多。"

      霍之樗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把她额角蹭到的一小片树叶摘下来,指尖在她眉尾轻轻擦了一下。

      "我也紧张。"他说。

      邑初弦仰着脸看他。"真的?你也会紧张?"

      "嗯。怕到时候走错步子,让宗祠那边再挑你的刺。"

      邑初弦噗嗤笑了,伸手揪住他前襟的衣料把他往下拽了拽。"你要是走错步子我就拉你一把。放心,我跳舞跳了十几年,带个人走几步路还是会的。"

      霍之樗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凑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处,鼻尖都快碰到鼻尖了。她眼底的光亮得灼人,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蜜枣,甜得能渗出汁来。

      他微微俯身。

      就在这时,大祭司的声音从院门口炸过来:"霍之樗!婚期还没到!你给我离我女儿远点!"

      两个人猛地弹开。邑初弦手里的红绸带掉在地上,霍之樗退后三步站得笔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大祭司抱臂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俩,活像一只护崽的老猫。

      邑初弦弯腰捡起绸带,红着脸冲父亲喊:"爹你干嘛来啊!"

      "我来接你回家。"大祭司板着脸,"三天后就是大婚,这两天你不能跟他见面。规矩就是规矩。"

      "什么规矩——"

      "上车。"大祭司指了指门外的马车。

      邑初弦还想抗议,霍之樗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低声道:"听你爹的。"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嘴上嘟囔着"你倒是听他的话",脚下还是乖乖朝门口走了。经过父亲身边时,大祭司哼了一声,把她塞进了马车。车帘落下来之前,邑初弦从缝隙里探出脑袋,朝院子里的霍之樗喊:"你好好睡觉!别练刀了!"

      霍之樗站在槐树下,冲她点了一下头。车帘落下去,马蹄声远去了。他站在院子里,听着老槐树上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紧张。是真的。他的手心一层薄汗,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一直翘着,翘得连自己都觉得傻。

      他站在那儿笑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刀挂回了墙上。

      七月十八,大婚。

      天还没亮邑初弦就被拉起来了。孟婆婆带着两个帮工天不亮就候在祭司府门口,一进门就把她按在妆台前。梳头的梳头,绞面的绞面,描眉的描眉,七八双手围着她忙活。邑初弦坐在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点点被妆点起来,心里那个擂鼓的声音越来越大。

      嫁衣是正红色,真丝料子,裙摆缀了一圈细密的金线流苏,走起来一步一晃,流光溢彩。领口和袖口绣着灵族的图腾纹样,是孟婆婆手绣的,针脚细如发丝,栩栩如生。腰带束得恰到好处,把她纤细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

      头冠是灵族婚仪专用的,银质镂花,嵌了七颗红玛瑙,垂下来的珠帘遮住半张脸,走动时叮咚作响。邑初弦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火红、满头珠翠的自己,愣了好半晌。

      "婆婆,"她小声说,"这真的是我吗?"

      孟婆婆站在她身后,替她理好最后一根垂下来的碎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是你。漂漂亮亮的,去把你的将军娶回家吧。"

      邑初弦咧嘴笑了,珠帘跟着晃,叮叮咚咚的。她站起来,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迈得郑重其事。裙摆上的流苏扫过地面,像金色的波纹一层层漾开。

      祭司府门口停着花轿,但不是接她的。灵族入赘的规矩和寻常婚嫁是反着的——女方在祭司府等,男方从自家过来,拜过天地先祖之后,就算是入了祭司府的门。邑初弦上了花轿,被抬往灵台。今天大婚的仪程在灵台上举行,宗祠的长老们主礼,满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

      轿子走得很稳。邑初弦坐在里面,手心全是汗,她把红盖头攥得皱了又展,展了又皱。心跳声太大,她甚至担心轿子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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